楔子 · 第八年夏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從走廊盡頭涌進(jìn)來。，膝蓋上攤著一個淺藍(lán)色的筆記本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直延伸到天臺的邊緣，再往前就是整座城市的輪廓。。，操場上沒有人，連平時總在樓下叫喚的那只橘貓都不見了蹤影。整座校園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，只剩下蟬鳴，一聲接一聲，不知疲倦。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，不是“寫滿”——是“填滿”。每一行、每一個空隙，都被同一種筆跡占據(jù)，有些地方因為用力過猛而劃破了紙面，又被她在背面用膠帶粘好。。，已經(jīng)鎖在她床底的鐵盒里，和那些沒送出去的**節(jié)巧克力、**的照片、他隨手遞給她的一張草稿紙放在一起。，也即將被填滿。，在空白處寫下——“第八年了。”。“我還是沒敢告訴你?！保痤^，目光越過天臺的矮墻，落在對面居民樓的某一扇窗戶上。，看不見里面。但她知道，那個房間的主人此刻不在家——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，他們已經(jīng)有三天沒說過話了。
高考最后一科結(jié)束的時候，她在考場門口看見了他。
白T恤，深色長褲，站在梧桐樹的陰影下，手里拿著一瓶水。他好像在看手機，又好像在看人群。然后他抬起頭，正好對上她的視線。
林梔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然后她看見他朝她走過來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情緒。
“順路?！彼f，把手里那瓶水遞給她。
林梔接過來，瓶身是冰的，貼著她的掌心，像是在六月的熱浪里突然觸到了一塊冰。
“哦?！彼f。
然后兩個人就那樣并肩走著，穿過校門口擁擠的人群，穿過那條種滿梧桐的長街，穿過高考結(jié)束后的歡呼聲和哭泣聲。一路上誰都沒說話，但誰都沒有走快或走慢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步調(diào)，像是在跳一支排練了很久的雙人舞。
到了單元樓下，他在前面推開門，側(cè)身讓她先進(jìn)。
林梔經(jīng)過他身邊的時候，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——是那種很普通的薰衣草香，但她已經(jīng)在超市里找了好幾年，始終沒找到一模一樣的。
“林梔?！彼鋈婚_口。
她停下來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嗯？”
他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斟酌什么。最后他只是說：“好好休息?！?br>然后他轉(zhuǎn)身上樓，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，一層，兩層，三層，直到四樓的關(guān)門聲傳來。
林梔站在原地，攥著那瓶還沒打開的水，在心里罵了自己一百遍：
“你倒是說點什么??！高考都結(jié)束了你還慫什么！你就不能說‘江澈你也好好休息’嗎！你剛才一路上都在想什么——想他側(cè)臉好看想他手臂線條好看想你如果假裝絆倒他會不會扶你——林梔你是人嗎你！”
她在心里把這段話說完了，然后深吸一口氣，上了樓。
對面的門已經(jīng)關(guān)上了。
她拿出鑰匙，打開自己家的門，走進(jìn)去，關(guān)上門，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眼眶就紅了。
此刻，坐在天臺上，林梔把那瓶還沒喝完的水從書包側(cè)袋里拿出來，轉(zhuǎn)了個方向，看著瓶身上已經(jīng)模糊的標(biāo)簽。
三天了。
她把這瓶水喝了一半，剩下的沒舍得喝完。
“江澈，”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，“你到底知不知道，有一個人，喜歡了你八年?！?br>一陣風(fēng)吹過來，吹亂了她的劉海，也吹動了日記本的紙頁。
她低下頭，在剛才那句話后面繼續(xù)寫——
“但沒關(guān)系?！?br>“第八年也好，第九年也好?！?br>“反正我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?！?br>“習(xí)慣在每個夏天想起你。”
“習(xí)慣把你的名字寫在風(fēng)里。”
“習(xí)慣把所有的喜歡，都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?！?br>她寫到這里，忽然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。
林梔下意識合上日記本，抬起頭，看見天臺的鐵門被推開了。
逆光中，一個少年走了進(jìn)來。
他穿著白色的襯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里拎著兩罐可樂。陽光在他身后鋪開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，讓他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夏日幻想里走出來的人。
江澈。
林梔的大腦瞬間當(dāng)機。
“他怎么在這里？他不是不在家嗎？他怎么知道我在天臺？他是來找我的嗎？不對，他也可能只是來吹風(fēng)的，林梔你不要自作多情，也許人家根本——等等他看過來了看過來了！??！”
江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頓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過來，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，把其中一罐可樂遞給她。
“太熱了?！彼f，聲音不輕不重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林梔接過來，手指觸碰到他指尖的那一瞬間，像是被靜電打了一下。
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——”
“謝謝?！彼f，聲音小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江澈拉開自己那罐可樂，仰頭喝了一口。他喝東西的時候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林梔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了過去，然后迅速移開，耳根發(fā)燙。
“林梔你在看什么！！你是**嗎！?。　?br>“咳——”
江澈忽然嗆了一下，可樂差點灑出來。
林梔嚇了一跳：“你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?！彼弥腹?jié)擦了擦嘴角，聲音有點悶，“沒事?！?br>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蟬在叫，風(fēng)在吹，遠(yuǎn)處的城市籠罩在暮色里，像一幅還沒干透的水彩畫。
林梔低著頭，盯著手里那罐可樂，心里翻涌著無數(shù)個念頭，每一個都在叫囂著“說點什么”，但每一個都被“不敢”壓了下去。
她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少年。
他的側(cè)臉很好看，線條干凈利落，眉骨和鼻梁的弧度恰到好處，像是有人拿著尺子量過。他的睫毛很長，此刻微微垂著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“好好看?！?她在心里說，“怎么可以這么好看?！?br>“好想伸手摸一下他的睫毛。”
“不行，太**了?！?br>“那摸一下手臂總可以吧？”
“也不行?！?br>“那——”
“林梔。”
江澈忽然開口，打斷了她的內(nèi)心戲。
她猛地抬頭，正好對上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，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，里面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問，聲音有點抖。
江澈看了她幾秒，然后移開目光，看向遠(yuǎn)方的天際線。
“沒什么?！彼f，“就是想叫你一聲?！?br>林梔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什么叫‘就是想叫你一聲’？這算什么回答？江澈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你這樣會讓我誤會的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她沒來得及想完，就聽見他又說了一句。
“可樂快化了。”
林梔低頭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那罐可樂已經(jīng)被手心的溫度捂得罐壁上全是水珠。她趕緊拉開拉環(huán)，氣泡涌上來，濺了幾滴在手背上。
她喝了一口，甜的，涼的，帶著一點金屬的味道。
不怎么好喝。
但因為是江澈給的，她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東西。
兩個人就那樣坐著，喝可樂，吹風(fēng)，看夕陽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誰都沒有說話，但誰都沒有覺得尷尬。
直到天快黑了，江澈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?！彼f，“送你回去?！?br>林梔點點頭，把日記本塞進(jìn)書包，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，踉蹌了一下。
江澈伸手扶住她的手臂，掌心隔著薄薄的衛(wèi)衣布料貼上來，溫度灼人。
“小心。”
“謝、謝謝。”
他松開手，轉(zhuǎn)身走向鐵門。
林梔跟在他身后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在心里說了一句——
“江澈，我喜歡你。”
“很喜歡很喜歡?！?br>“喜歡到，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?！?br>走在前面的少年腳步頓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間，短到林梔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
然后他繼續(xù)往前走，推開了天臺的鐵門，側(cè)身等她先過。
暮色中，他的耳尖微微泛紅。
但林梔沒有看到。
她低著頭，攥著書包帶子，在心里默念：
“沒關(guān)系。”
“第八年也好?！?br>“我會繼續(xù)喜歡你的?！?br>“直到你找到那個人為止?！?br>她不知道的是，走在她身邊的少年，此刻正用力攥著那罐已經(jīng)空了的可樂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他在心里想：
“你已經(jīng)找到了。”
“一直都是你。”
“只是我不敢?！?br>晚風(fēng)穿過走廊，吹起林梔的劉海。
江澈偏過頭，看了一眼她的側(cè)臉。
然后他移開目光，看向前方，腳步和她保持一致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他們并肩走出教學(xué)樓，走進(jìn)暮色里。
誰都沒有說話。
但那個夏天，那個夏至，那個天臺，那兩罐可樂，那句“就是想叫你一聲”——
都成了林梔往后很多年里，反復(fù)回憶的畫面。
那是第八年的夏至。
也是倒數(shù)第二個，她以“暗戀”為名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