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剎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渡在汽修廠里換機(jī)油。。日光燈**的光白得發(fā)青，照在水泥地面上，照在舉升機(jī)生銹的底座上?？諝饫锸菣C(jī)油和橡膠的味道。車間角落那臺破收音機(jī)放著不知道哪個臺的歌，信號不好，滋滋啦啦。。扳手敲在殼體上，一下，一下，有節(jié)奏的。，直起腰，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。。。是一腳踩到底、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硬拖過去的尖嘯。接著是撞擊聲。悶的。像一袋水泥從高處砸在地上。。。馬路對面是一輛灰色的轎車，車頭撞進(jìn)了電線桿。引擎蓋翹起來，白色的蒸汽從縫隙里往外噴。駕駛座的門開著，里面沒有人。。。，臉朝下趴著。一只手撐著地面，正在把自己撐起來。動作不對。不是正常人摔倒之后爬起來的樣子。他的脊椎是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地、從頸椎到腰椎、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提著那樣，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。，上半身已經(jīng)豎直了。頭最后抬起來。。。從額頭流下來的，已經(jīng)流進(jìn)了眼睛里。但他沒有眨眼。他的眼球是渾濁的，灰白色的，像煮過頭的蛋白。嘴角有一個不應(yīng)該存在的角度——不是表情，是下頜骨錯位了，整張臉往左邊歪著，嘴唇合不上。。
然后他轉(zhuǎn)向陳渡。
日光燈管的光照在車間地上。收音機(jī)還在響。老周的扳手還在敲。陳渡的后背全是汗。
那個東西邁了一步。
一步。踉蹌的，膝蓋打彎，像剛學(xué)走路的孩子。第二步。穩(wěn)了一點。第三步。它的速度突然快了。
不是跑。是那種——你盯著它的時候，它還在踉蹌。你眨一下眼，它就近了一截。
陳渡往后退。
腳后跟踢到門框。他退進(jìn)車間，手在身后摸，摸到門把手，往回拽。門是推拉式的鐵皮門，軌道生了銹，拽到一半卡住了。
他拽了第二下。門沒動。
那個東西已經(jīng)走到了門口。陽光從它身后打過來，把它整個人照成一個黑色的輪廓。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一點渾濁的反光。
它把手伸進(jìn)門縫。手指扣住鐵皮邊緣，指甲在鐵皮上刮出一道聲音——粉筆刮黑板那種。
陳渡松開門把手，往后退。后腰撞上工具車。他的手在車面上摸。扳手。螺絲刀。抹布。一罐沒用完的機(jī)油。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一根鐵管。
換輪胎用的加力桿。比撬棍短，比扳手長，握在手里，沉。
那個東西擠進(jìn)了門縫。
肩膀卡了一下。它沒有側(cè)身。它繼續(xù)往前走。鎖骨的位置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像濕木頭被掰斷。肩膀變形了，但它擠進(jìn)來了。
陳渡握緊鐵管。
它離他三步。兩步。它的嘴張開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吼叫，是氣流通過一個不該通過的地方。像漏氣的風(fēng)箱。
一步。
陳渡掄起鐵管。
鐵管砸在它頭上。聲音不是敲骨頭，是敲一個被水泡脹的南瓜。它的頭偏向一邊，身體跟著歪了一下。但它沒有倒。它轉(zhuǎn)回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陳渡砸了第二下。第三下。**下。
他記不清砸了多少下。他的手在滑。汗?；蛘呤莿e的什么。鐵管砸在同一個位置。那個位置從灰色變成暗紅色。
它倒下去的時候，是膝蓋先著地，然后整個身體往前傾，臉磕在水泥地面上，發(fā)出一聲濕漉漉的悶響。
陳渡沒有停。
他又砸了幾下。不是因為他還需要砸，是因為他停不下來。手臂已經(jīng)不聽他的了，還在重復(fù)那個動作。
最后鐵管從手里滑出去，掉在地上，滾到工具車下面。
車間里很安靜。日光燈還在亮。收音機(jī)還在響，放的是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老歌。老周的工位沒有聲音了。
陳渡蹲下來。后背靠著工具車，膝蓋頂著胸口。他盯著地上那攤東西，盯著自己空著的手。手指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握太緊了，肌肉松不下來。
他的手上有顏色。不是他的。
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。沒擦掉。
鐵管在工具車下面，沾著東西。車間外面，馬路上，有人在喊。喊什么聽不清。然后喊聲變成了尖叫。尖叫很短，半截就斷了。
陳渡把手伸到工具車下面，把鐵管撿起來。
不是要當(dāng)武器。是地上太滑了。他撐著鐵管站起來，膝蓋在抖。
然后他聽見了更多聲音。
不是喊聲。不是尖叫。
是腳步聲。很多人的，拖在地面上，從馬路的四面八方往同一個方向匯聚的那種。沙沙的。沙沙的。
陳渡握緊鐵管。
收音機(jī)里的歌放完了。下一個頻道只剩下電流聲。
沙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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