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年夜飯的“點菜器”與“控場王”
林家年夜飯的氣氛，是一種精心裝扮后的虛偽熱鬧。
客廳與餐廳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擠了兩桌人，空氣里混雜著菜肴的香氣、孩童的嬉鬧，以及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寒暄。水晶燈的光過于明亮，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像鍍了一層亮晃晃的釉。
我，林晚，縮在靠近廚房門邊的位置，盡量讓自己不引人注目。這個座位是姑姑林秀蘭“特意”留給我的，美其名曰“方便你照應(yīng)著添茶倒水”，實際上，是保姆席。
果然，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當(dāng)話題從股票房產(chǎn)轉(zhuǎn)到孩子成績，再無可轉(zhuǎn)時，姑姑那精心描畫過的眉眼便像探照燈一樣，精準(zhǔn)地掃了過來。
“晚晚啊，”她的聲音抬高了八度，帶著一種刻意表演的親昵，瞬間吸引了全桌的注意，“別傻坐著了，去問問服務(wù)員，再加幾個菜。大過年的，得讓大家吃好喝好?！?br>我的心猛地一沉，熟悉的、帶著鐵銹味的惶恐從胃里泛上來。又來了。每年的保留節(jié)目。
我僵硬地站起身，走向包廂門口的服務(wù)員。拿回那本燙金的厚重菜單時，指尖冰涼。我知道，這菜單一旦經(jīng)我的手，就會“自然而然”地成為我的任務(wù)，再由她來當(dāng)眾驗收、點評、貶低。
果然，我剛拿著菜單回來，還沒來得及翻開，姑姑便無比自然地從我手中抽走了它，看也不看，隨手就擱在了我面前的桌布上。
“喏，你看看添什么。你年輕，眼力好?！彼Σ[瞇的，話鋒卻像淬了毒的針，“不過啊，挑些實惠可口的就行，那些太名貴的……點了你也未必懂，白白浪費錢。”
全桌瞬間安靜了半秒，隨即各種含義不明的目光——憐憫的、看戲的、同情的、漠然的——如同細(xì)密的網(wǎng)，將我牢牢罩在中央。姑父清了清嗓子，低頭抿酒。表哥表姐們要么低頭刷手機(jī)，要么**孩子，仿佛沒聽見。
我的臉頰像被架在火上烤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大腦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那幾個字在循環(huán)播放：點貴了，是虛榮，不識大體；點便宜了，是寒酸，上不了臺面。這根本是一道無解的題，而她出題的目的，從來不是要答案，而是要展示她出題的權(quán)力，和我解題的狼狽。
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菜單的邊緣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我盯著那些華麗的菜名圖片，它們像一群扭曲的符號，一個也進(jìn)不了我的腦子。我能感覺到后背滲出細(xì)密的冷汗。
就在我?guī)缀跻贿@無聲的凌遲壓垮時，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凝滯的油面，輕輕響了起來。
“菜單給我看看?！?br>是表妹沈曼。她坐在我對面，一直很安靜，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她的存在，她看著林晚，仿佛看到五年前的自己。此刻，她只是微微傾身，伸手，動作自然得像只是要傳遞一張紙巾。
我?guī)缀跏锹槟镜貙⒉藛瓮屏诉^去。
沈曼接過，沒看我，也沒看姑姑。她翻開菜單，目光沉靜地掃過，然后抬起眼，環(huán)視了一圈兩桌人，聲音不大，卻奇異地讓所有的竊竊私語都停了下來。
“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需要喝酒應(yīng)酬的，也有就想吃點家常味道的?！彼Z速平穩(wěn)，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，“我先搭個基礎(chǔ)框架，大家看看，有什么特別想吃的，再補(bǔ)充?！?br>沒有征詢，沒有推諉，直接定義了流程。
她先轉(zhuǎn)向主位的爺爺：“爺爺，您最近血糖還好？今天燉了您愛的清雞湯，我讓他們把上面那層油都撇干凈了，您多喝兩碗，暖暖胃?！?br>爺爺笑呵呵地點了點頭。
接著，她看向帶著小孩的堂姐：“姐，給樂樂點個蝦仁蒸蛋吧，好消化。再加個松鼠鱖魚，孩子喜歡甜的，造型也喜慶。”
堂姐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些。
然后，她語速稍快地報了幾個菜名：“冷盤六品，葷素搭配。熱菜的話，蔥燒海參、清蒸石斑這種硬菜得有兩道，撐場面。但光有大菜膩口，得配些時令的：薺菜冬筍炒個**，清爽；再來個蟹粉豆腐，老人孩子都能吃。素菜要一個上湯菜心。湯……除了爺爺?shù)碾u湯，再加個菌菇湯，不喝酒的也能喝點熱的?！?br>她說的不是“點什么”，而是“需要什么”。每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