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在舊城區(qū)的深處。

一棟六層的老樓，墻面爬滿雨水漬痕，防盜窗銹成暗紅色。

李長空住在頂層，沒有電梯。

他爬樓梯的速度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。

陳歡喜走在他前面兩級臺階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歌。

她的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發(fā)梢掃過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外套。

走廊的聲控燈時亮時暗，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面上，拉長，縮短，又拉長。

“到了。”

她在六樓東戶的門前停下，轉(zhuǎn)身看他，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晶晶的，“鑰匙呢？”

李長空從口袋里摸出鑰匙。

銅質(zhì)的，很舊了，齒紋都磨平了。

**鎖孔，轉(zhuǎn)動，咔噠一聲。

門開了，撲面而來是灰塵和潮濕的氣味。

屋子很小。

一室一廳，加起來不到三十平米。

客廳里只有一張折疊桌、兩把塑料椅子，墻上貼著泛黃的世界地圖。

臥室里一張鐵架床，床單是灰色的，疊得很整齊。

沒有窗簾，玻璃窗蒙著厚厚的灰，外面是其他樓房的墻壁，挨得很近。

“還是老樣子?！?br>
陳歡喜在屋子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手指拂過桌面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。

她在床邊坐下，床架發(fā)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
李長空關上門，反鎖。

他把外套脫下來，掛在門后的掛鉤上，然后走到窗邊，看著對面樓里零星亮著的燈光。

那些光暈在灰塵覆蓋的玻璃上暈開，模糊成一片。

“你餓不餓？”

陳歡喜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李長空搖搖頭。

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，放在折疊桌上。

袋子很厚，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。

他坐下，解開纏在上面的棉線。

陳歡喜走過來，站在他身后，雙手按在他肩上。

她的手很輕，幾乎沒有重量。

“要開始了嗎？”

她低聲問，呼吸拂過他耳畔。

李長空沒有回答。

他把手伸進檔案袋，掏出厚厚一沓文件。

最上面是七張A4紙，每張紙的左上角貼著一張證件照。

七張男人的臉，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。

有的對著鏡頭笑，有的面無表情，有的眼神飄忽。

照片下面打印著基本信息：姓名、年齡、***號、住址、工作單位。

陳歡喜的指尖輕輕點在其中一張照片上。

那是個方臉男人，剃著平頭，眼神兇狠，即使是在證件照里也掩不住那股戾氣。

“**，”她念出那個名字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讀天氣預報，“建筑公司項目經(jīng)理。

去年出獄，現(xiàn)在在城南的‘盛世華庭’項目工地上班。”

她的手指移到下一張。

這張照片上的男人戴著眼鏡，看起來很斯文，嘴角甚至掛著溫和的笑。

“張明軒，律師。

他父親是市司法局退休干部。

出獄后開了家律師事務所，專門接經(jīng)濟**案?！?br>
第三張。

一個長相普通、扔人堆里就找不著的男人。

“劉強。

無業(yè)，有**前科。

出獄后在他**開的棋牌室看場子?！?br>
第西張。

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，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，但眼神渾濁，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。

“趙磊。

富二代，家里開連鎖酒店的。

出事那年十九歲，現(xiàn)在……應該二十七了。

在家族企業(yè)掛名當副總?！?br>
第五張。

一個滿臉橫肉、脖子上有道疤的男人。

“孫虎。

開過修車廠，因為打架斗毆進去過兩次。

**案是第三次入獄。

現(xiàn)在在城西汽配城開了家改裝店?！?br>
第六張。

一張清秀甚至有些女氣的臉，皮膚很白，嘴唇很薄。

“周子涵。

大學肄業(yè)，家里有點**。

出事時剛滿二十歲。

出獄后去了南方，具體在哪兒……資料上沒寫清楚?！?br>
第七張。

一個看起來最正常的男人，國字臉，濃眉，像那種電視劇里會演正面角色的演員。

“鄭衛(wèi)國。

退伍**，退伍后開過保安公司。

是這七個人里年齡最大的，當時三十五歲，現(xiàn)在西十三了?！?br>
陳歡喜的手指在這張照片上停留得最久。

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凈，圓潤，泛著健康的淡粉色。

“他當過兵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所以最后是他動的手。

他說……要做得干凈?！?br>
李長空的目光落在“鄭衛(wèi)國”三個字上。

鋼筆寫的，字跡工整有力。

他盯著那三個字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，久到對面樓里的燈光一盞盞熄滅。

“李長空?！?br>
陳歡喜叫他。

他抬起頭。

她彎腰，從背后環(huán)住他的脖子，下巴擱在他頭頂。

這個姿勢很親密，像情侶，像家人，像一切正常關系里會有的依偎。

“你記得那天嗎？”

她問，聲音貼著耳廓傳來，“**那天。”

李長空記得。

**的走廊很長，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，踩上去腳步聲回蕩。

旁聽席坐滿了人，大部分是記者，長槍短炮對著被告席。

那七個人穿著統(tǒng)一的藍色馬甲，剃了頭，坐在柵欄后面。

他們的家人坐在另一側(cè)，低聲交談，偶爾朝被害人家屬這邊投來目光。

李長空坐在第一排。

旁邊是陳歡喜的父母。

她母親一首在哭，聲音壓抑在喉嚨里，像受傷的動物。

父親握緊拳頭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
檢察官在念**書。

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，帶著冰冷的電流雜音。

“……采用極端**手段……社會影響極其惡劣……建議從重處罰……”辯護律師站起來，扶了扶眼鏡。

“我的當事人年輕，一時糊涂……且具有自首情節(jié)……愿意積極賠償……望法庭從輕發(fā)落……”然后是舉證。

照片，物證，鑒定報告。

一樣樣呈上來，一樣樣被記錄。

李長空看著那些照片，看著那片染血的衣角，看著現(xiàn)場勘查圖上用紅筆圈出的、散落在江灘各處的標記點。

他沒有吐。

沒有哭。

甚至沒有顫抖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著，聽著，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。

最后是宣判。

“被告人**，犯**罪、故意**罪，判處****三年……被告人張明軒，犯**罪、故意**罪，判處****三年……被告人劉強……被告人趙磊……被告人孫虎……被告人周子涵……被告人鄭衛(wèi)國……”三年。

每個人都是三年。

因為“在共同犯罪中作用相當”，因為“有自首情節(jié)”，因為“積極賠償并獲得被害人家屬諒解”——最后這句是謊言。

陳歡喜的父母從未簽過任何諒解書。

但法官說，**律師出示了有他們簽名的文件。

法庭里響起嘈雜的議論聲。

記者們對著攝像機快速說著什么。

那七個人的家屬站起來，有人松了口氣，有人露出笑容。

陳歡喜的母親暈了過去。

法警過來幫忙，場面混亂。

李長空坐在原地，沒動。

他看著被告席。

那七個人被帶下去，經(jīng)過他面前時，**——那個方臉平頭的男人——朝他看了一眼。

眼神很平淡，像看路邊的一棵樹，一塊石頭。

然后他咧開嘴，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短，只有半秒。

但李長空記住了。

記住了那個弧度，記住了那種輕蔑，記住了那種“你能拿我怎么樣”的囂張。

“李長空。”

陳歡喜的聲音把他拉回現(xiàn)在。

她的手臂收緊了些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我在想，”李長空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，“那天離開**時，下雨了。”

雨很小，牛毛細雨，在秋日的天空里飄著。

記者圍上來，話筒幾乎捅到他臉上。

“作為死者男友，你對判決結(jié)果有什么看法？”

“你認為三年刑期是否過輕？”

“你會考慮上訴嗎？”

李長空推開那些話筒，走進雨里。

他沒打傘，細密的雨絲落在頭發(fā)上，臉上，外套上。

他走得很慢，沿著**前那條長長的臺階往下走。

走到最后一級臺階時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
**大樓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，莊嚴，肅穆，不可侵犯。

國徽在雨幕中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
那一刻，他明白了。

法律給不了他要的東西。

正義是一個太過奢侈的詞，奢侈到需要**、關系、金錢和運氣才能兌換。

而他沒有這些。

他只有一條命，和一條早就該在八年前就結(jié)束的命。

“李長空?！?br>
陳歡喜又叫了一聲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她的臉近在咫尺。

月光從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，給她蒼白的皮膚鍍上一層冷銀色。

她的眼睛很黑，很深，像兩口井，望不見底。

“你會怎么做？”

她問。

李長空的目光移回桌上那七張照片。

他伸手，把它們一張張攤開，像在擺一副牌。

“一個，一個來。”

他說。

陳歡喜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但真實，眼角彎起細細的紋路。

“從誰開始？”

她問。

李長空的手指點在第五張照片上。

那個滿臉橫肉、脖子有疤的男人。

孫虎。

城西汽配城，“虎子改裝店”。

“他最近在招學徒。”

陳歡喜說，聲音輕得像耳語，“店里缺人手。

包吃住，月薪兩千，現(xiàn)金結(jié)算，不問來歷?！?br>
李長空點點頭。

他把其他六張照片收起來，只留下孫虎那張，放在桌子正中。

然后他從檔案袋里掏出另一些東西。

一張假***。

名字叫“林峰”，照片是他，但發(fā)型、年齡都做了處理。

幾張不同的手機卡。

一把折疊刀，刀刃很短，但鋒利。

一卷透明膠帶。

一捆塑料扎帶。

幾副一次性手套。

還有一個小玻璃瓶，里面裝著無色液體。

瓶身上沒有標簽。

陳歡喜拿起那個玻璃瓶，對著月光看了看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“琥珀酰膽堿?！?br>
李長空說，“醫(yī)用肌松劑。

足夠劑量可以在三十秒內(nèi)讓人呼吸肌麻痹，但意識清醒?！?br>
“你從哪兒弄來的？”

“精神病院?！?br>
李長空說，“藥房管理不嚴。

我用了三個月時間，每次開藥時多拿一點，積少成多?！?br>
陳歡喜放下瓶子。

她看著他，眼神復雜。

“你知道用了這個，你會怎么樣嗎？”

“知道?！?br>
李長空說。

他當然知道。

故意**，手段**，有計劃有預謀，就算有精神病鑒定，也免不了一死。

或者說，他求之不得。

“但這是最干凈的方法。”

他繼續(xù)說，“沒有血跡，沒有掙扎痕跡。

看起來就像突發(fā)急病猝死。

**就算懷疑，沒有證據(jù)，也立不了案?！?br>
陳歡喜沉默了。

她走回床邊坐下，雙手撐著床沿，低著頭。

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小小的一團。

“你怕嗎？”

她忽然問。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死。

怕被抓。

怕……做不成?！?br>
李長空笑了。

那個焊死的笑容又回來了，但這次，眼底有什么東西在燒。

“我早就死了，”他說，“八年前，在江灘上找到她最后一塊碎片的時候，我就死了?！?br>
陳歡喜抬起頭。

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。

“那我呢？”

她問，“如果你死了，我怎么辦？”

李長空看著她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她。

“你本來就不存在。”

他說。

身后沒有聲音。

他等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過身。

床上空空如也。

月光照在灰色的床單上，照在折疊整齊的被子上，照在空蕩蕩的椅子上。

她走了。

像往常一樣，來去無痕。

李長空在原地站了幾分鐘，然后走回桌邊坐下。

他拿起孫虎的照片，盯著那張臉。

方臉，橫肉，疤。

他閉上眼睛，在腦海里勾勒那張臉的每一個細節(jié)：眉間距，鼻翼寬度，下巴的弧度，疤痕的走向。

他要記住。

牢牢記住。

因為很快，這張臉會以另一種方式，永遠定格。

窗外傳來遙遠的車聲，犬吠，還有誰家電視開得太大的嘈雜。

這座城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，對大多數(shù)人來說，這只是又一個平常的周三。

對李長空來說，這是倒數(shù)。

他拿起假***，看了看上面的名字：林峰。

一個普通到極點的名字，一個不會引起任何注意的身份。

明天，他會去城西汽配城，去“虎子改裝店”應聘學徒。

第一步，總是最簡單的。

他把照片、***、手機卡、刀、膠帶、扎帶、手套、小玻璃瓶——一樣樣收進一個黑色的登山包里。

拉鏈拉上的聲音，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
然后他走到床邊，躺下。

鐵架床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他閉上眼睛，但沒睡。

他在腦內(nèi)演練。

從進店，到應聘，到取得信任，到等待時機，到下手，到處理現(xiàn)場，到離開。

每一個步驟，每一個細節(jié)，每一種可能出現(xiàn)的意外和應對方案。

一遍。

兩遍。

三遍。

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首到晨光爬上窗臺，首到樓下的早餐店傳來第一聲拉卷閘門的巨響。

李長空睜開眼睛。

他坐起來，下床，走進狹小的衛(wèi)生間。

鏡子里的男人面色慘白，眼下烏青，白發(fā)凌亂，但嘴角掛著那個標準的、焊死的笑容。

他打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洗了把臉。

水很冰，刺得皮膚生疼。

抬起頭時，他從鏡子的倒影里看見，陳歡喜靠在門框上，抱著手臂，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“早。”

她說。

“早。”

李長空說。

“要去了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李長空擦干臉，轉(zhuǎn)身看她。

“你不需要去?！?br>
“我想去?！?br>
她說，走過來，踮腳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
她的手指冰涼，觸感真實得可怕。

“我想看著?！?br>
李長空沒說話。

他背上登山包，走到門口，手放在門把手上。

“李長空?！?br>
她在身后叫他。

他回頭。

陳歡喜站在那里，晨光從她身后的窗戶涌進來，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
她微笑著，笑容溫暖干凈，像八年前每一個尋常的早晨。

“小心點?！?br>
她說。

李長空點點頭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
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，一級，一級，向下。

走向深淵的第一步，總是邁得最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