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梅影初現(xiàn)
簪影沉冤
第二章：梅影初現(xiàn)一、驗尸房的燈京城的夜，像一把冷刀，沿著青磚的縫隙，一點點往骨縫里滲。
大理寺后堂的驗尸房，只有一盞孤燈，火苗被風一撩，便抖一抖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沈青硯把袖口挽到臂彎，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穩(wěn)，像是多年練就的定力，己經(jīng)把心跳也壓得與脈搏一致。
她先看了眼窗外，月亮被云遮去了一半，天更冷了。
“時辰？”
她問。
小吏回道：“亥時三刻?！?br>
“記錄?！?br>
她低頭，目光落在**的臉上。
死者是倚云閣的花魁蘇晚。
她的妝容在燈下還未完全褪盡，唇上的胭脂被抿成了一道細線，像最后的一句話，來不及說完。
她的發(fā)絲有些散亂，發(fā)間插著幾支精致的金簪，簪尾刻著細小的“云”字。
沈青硯先查口鼻。
她取了一根細銀針，探入鼻腔與咽喉，銀針上沒有黑痕，鼻腔內(nèi)也無明顯粉塵。
她又掰開下頜，看了看舌下，舌尖有輕微的咬痕，口腔黏膜有少量泡沫殘留。
她用指腹輕輕按了按死者的頸側，喉結下方的皮膚有一道淺淺的凹痕。
“先別下定論?！?br>
她低聲說，像是在提醒自己，也像是在提醒旁邊的人。
她讓小吏把**的發(fā)髻拆開。
烏黑的頭發(fā)散開，像一攤被打翻的墨。
她一寸一寸地撫過頭皮，尋找異常。
沒有腫塊，沒有出血點。
她又讓小吏把**翻至側位，檢查背部與肩胛。
肩胛內(nèi)側的肌肉有些緊張，但沒有明顯的抵抗傷。
“把她的手攤開。”
她道。
死者的手指蜷曲，像是抓住了什么。
沈青硯用溫熱的水慢慢澆在指節(jié)上，待皮膚松弛，她才一根一根地掰開。
指腹上有細小的劃痕，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灰渣，間或夾著一些粉色的粉末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小吏探頭。
“像是煤灰。”
沈青硯瞇起眼，“還有胭脂?！?br>
她把指甲縫里的殘留物輕輕刮下，放在白瓷碟里，又用刀尖挑起一點，湊近燈火。
黑粉微微發(fā)亮，顆粒細小，不像灶間的粗灰。
胭脂則帶著淡淡的香氣，和蘇晚唇上的并不完全一樣。
“她死前掙扎過。”
沈青硯說，“而沒抓過什么粗糙的東西?！?br>
她站起身，走到桌邊，拿起卷宗。
先前的仵作記錄寫著“自縊身亡”，理由是“頸前有勒痕，舌外吐，房梁有繩痕”。
她皺了皺眉，又回到**旁，仔細觀察頸部。
勒痕在頸前呈水平狀，繞過兩側，在頸后并不相交，而是各自消失。
勒痕的邊緣整齊，沒有典型自縊的“提空”痕跡，也就是頸后勒痕中斷、深淺不一的現(xiàn)象。
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勒痕周圍的皮膚，皮膚下隱約有出血點。
她又用探針探了探甲狀軟骨與舌骨的位置，微微用力，感覺到了細微的摩擦感。
“舌骨大角處，似有骨折?！?br>
她低聲道，“需剖檢確認?！?br>
小吏臉色發(fā)白：“沈仵作，這……這不合規(guī)矩吧？”
“規(guī)矩是人定的?！?br>
她抬眼，聲音不高，卻不容置疑，“若是他殺，死者便不能白白冤死。
大理寺若要真相，就不能被規(guī)矩嚇住。”
小吏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點了點頭。
沈青硯取出細小的骨剪與探針，小心地分離頸部的軟組織。
她的動作極輕，像是在拆一件珍貴的器物。
片刻后，她停下了手。
“舌骨大角骨折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“這是勒死的有力證據(jù)。
自縊者罕見此征。”
小吏倒吸一口冷氣。
沈青硯又檢查了死者的手腕。
腕部有兩道斜向的壓痕，邊緣不整齊，像是粗糙的繩索勒過。
壓痕的方向與自縊時常見的**痕跡不同，更像是被人從背后強行控制時留下的。
她再看死者的腳踝，沒有明顯的抵抗傷，只有幾處輕微的擦傷，像是被拖拽時蹭到的。
“她是被人勒死，然后被偽裝成自縊。”
她總結道，“兇手熟悉環(huán)境，知道如何利用房梁與繩索，甚至懂得清理現(xiàn)場?！?br>
她再次低頭看向死者的右手。
剛才掰開時，她感覺到掌心似乎握著什么。
她耐心地將手指再次一根根攤開，燈光下，一點暗金的影子從掌心滑出，落在白瓷碟里，發(fā)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那是一枚梅花形的簪頭。
簪頭不大，約莫拇指蓋大小，邊緣有明顯的毛刺，像是匆忙刻成，并未仔細打磨。
簪頭背面，隱隱有一個小小的刻字，像是“和”字，筆畫歪斜，刻痕里嵌著些許黑灰。
沈青硯用刀尖輕輕挑起簪頭，仔細看了看。
簪頭的漆面粗糙，顏色發(fā)暗，與蘇晚發(fā)間那些精致的金簪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這不是她的東西?！?br>
她篤定地說。
“何以見得？”
門口傳來一個沉穩(wěn)的男聲。
沈青硯抬眼，只見一個身著月白官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門口，眉目清俊，眼神如寒星般銳利。
他身后跟著兩名衙役，皆是神色肅穆。
“大理寺少卿顧行之，前來驗看?！?br>
男子微微頷首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沈青硯拱手一禮：“沈青硯，見過顧少卿?！?br>
顧行之的目光落在白瓷碟里的簪頭上，又看了看**頸部的勒痕，眼神微沉：“沈仵作剛才說，這不是死者的東西？”
“是?！?br>
沈青硯指著蘇晚發(fā)間的金簪，“死者所用簪飾皆為精工細作，簪尾刻‘云’字，乃倚云閣定制。
而這枚梅花簪頭，做工粗糙，漆色暗沉，邊緣未磨，與死者平日所用不符。
且簪頭背面刻有‘和’字，似為標記?！?br>
顧行之走近幾步，俯身細看。
他沒有碰任何東西，只是用目光仔細觀察。
片刻后，他首起身：“沈仵作認為，死因并非自縊？”
“不是。”
沈青硯平靜地回答，“頸前水平勒痕，無提空，舌骨骨折，口腔有泡沫，指甲有掙扎痕跡，腕部有控制壓痕。
綜合來看，應為勒死后偽裝自縊?！?br>
顧行之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，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。
他轉頭看向小吏：“先前的仵作何在？”
“回大人，己告退?！?br>
小吏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回答。
“傳他明日前來回話?！?br>
顧行之淡淡道，又轉回頭，“沈仵作，你說兇手熟悉環(huán)境，此話怎講？”
“房梁上的繩痕位置與高度，與死者身高不符。
若為自縊，繩索固定點應略高于頭部，死者需踮腳或登物。
但現(xiàn)場并無可登之物，且繩痕的磨損方向與自縊時人體下墜的方向不一致。
更像是有人在別處勒死后，將**吊起，再在房梁上制造摩擦痕跡，以迷惑視聽?！?br>
顧行之點了點頭：“你剛才說，她死前抓過什么？”
“指甲縫里有煤灰與胭脂粉屑?！?br>
沈青硯指向白瓷碟，“煤灰顆粒細小，像是經(jīng)過篩過的細炭。
胭脂香氣與死者唇上所用不盡相同，或許來自另一處。”
顧行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梅花簪頭上：“這簪頭，你認為是死者從兇手身上扯下，還是兇手故意留下？”
“兩種可能皆有?！?br>
沈青硯坦誠道，“若是扯下，簪頭邊緣應有新鮮斷裂痕。
但此簪頭邊緣雖毛糙，卻不見新茬。
若是故意留下，則‘和’字或為誤導，或為標記。
我更傾向于后者，兇手似乎有意引導我們?nèi)プ⒁饽硞€‘和’字相關之人。”
顧行之看著她，眼神里的贊許更明顯了幾分：“沈仵作所言，與我所想不謀而合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此案若按自縊草草了結，恐失真相。
沈仵作，你可有進一步查驗之法？”
“有?！?br>
沈青硯毫不猶豫，“我需再入倚云閣，查看房梁與繩索，尋找可能的第一案發(fā)現(xiàn)場。
另外，需查廚房、炭房與后院通道，看是否有細炭與粗糙繩索。
還有，那串走廊上的銅鈴，我也想看一看?！?br>
顧行之點頭：“準。
明日清晨，我與你一同前往。”
他轉身欲走，忽又停住，回頭看了看那枚梅花簪頭：“此物先暫存大理寺，由你保管?！?br>
“遵命?！?br>
顧行之走后，驗尸房又恢復了寂靜。
沈青硯把梅花簪頭小心地包好，放入一個小匣中。
她吹滅了燈，走出房門。
夜色更深了，風從廊下穿過，帶著一絲梅香。
她抬頭，看見遠處的墻頭上，一枝紅梅伸出，影子落在青磚上，像一枚印在夜里的花。
“和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著那個字，“是人名，還是商號？
是誘餌，還是陷阱？”
她握緊了手中的小匣，轉身向自己的住處走去。
二、倚云閣的暗門次日清晨，天色未明，倚云閣的大門便被敲響。
掌柜聞訊趕來，見是大理寺少卿親自帶隊，連忙躬身迎接。
“顧少卿大駕光臨，小店蓬蓽生輝?！?br>
掌柜滿臉堆笑，眼神卻不安地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。
“例行查案?！?br>
顧行之淡淡道，“不得妨礙?！?br>
“是是是。”
掌柜連聲應著，悄悄使了個眼色，讓旁邊的小二去通知賬房。
沈青硯沒有理會這些小動作，她徑首走向蘇晚的臥房。
房門依舊封著，封條完好。
她命人打**門，屋內(nèi)的擺設與昨晚無異。
她抬頭看向房梁，房梁上有兩道明顯的摩擦痕跡，方向不一致。
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腳印，腳印雜亂，多為男鞋，大小不一。
“這些腳印，昨晚都記錄了嗎？”
她問。
“回沈仵作，都記錄了?！?br>
小吏連忙遞上圖紙。
沈青硯接過，對照著現(xiàn)場看了片刻，點點頭：“做得不錯?！?br>
她轉身出了臥房，沿著走廊一路查看。
走廊盡頭，有一串銅鈴，掛在門楣下。
銅鈴的顏色有些發(fā)暗，像是很久沒有擦拭。
她踮起腳，輕輕撥了撥，鈴聲嘶啞，不脆。
“這鈴，平時響嗎？”
她問旁邊的小二。
小二縮了縮脖子：“回……回大人，平時客人走動，鈴都會響?！?br>
“昨晚有人聽到鈴聲嗎？”
小二眼神閃爍：“沒……沒聽說?！?br>
沈青硯微微一笑，沒有追問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細布，輕輕擦拭銅鈴內(nèi)側，布上沾了一些黑色的粉末。
她湊近聞了聞，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。
“有人在鈴里塞了東西?！?br>
她篤定地說，“這就是為什么昨晚無人聽到動靜?！?br>
顧行之站在一旁，目光沉靜：“查?！?br>
幾名衙役立刻上前，將銅鈴取下，拆開底座。
果然，鈴座里塞著一團被油脂浸過的棉絮。
“好手段?！?br>
顧行之冷笑一聲，“熟門熟路?！?br>
沈青硯繼續(xù)往前走，穿過走廊，來到廚房。
廚房里彌漫著一股油煙味，灶臺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油漬。
她仔細查看灶臺周圍，又走到水缸邊。
水缸后的墻壁是木質(zhì)的，木紋與旁邊的不太一樣。
她用指節(jié)輕輕敲了敲，聲音發(fā)空。
“這里有問題?！?br>
她道。
掌柜臉色一變：“大人，這……這是老墻了，沒什么特別的?！?br>
沈青硯沒有理他，她讓衙役移開水缸，自己則用手在木墻上輕輕摸索。
片刻后，她找到了一個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小凸起。
她輕輕一按，木墻“咔噠”一聲，彈出一道暗門。
門后是一條狹窄的通道，通道里漆黑一片，散發(fā)著一股潮冷的霉味。
“點燈。”
顧行之沉聲道。
幾名衙役立刻點燃火把，通道被照亮。
通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走了約莫十幾步，通道豁然開朗，來到一處橫梁下。
橫梁上有兩道新鮮的摩擦痕跡，與蘇晚臥房房梁上的痕跡極為相似，但方向更為一致。
“這里，”沈青硯抬起頭，“才是真正的第一案發(fā)現(xiàn)場?！?br>
她仔細觀察橫梁，又看了看地面。
地面上有一些被拖曳過的痕跡，痕跡方向指向通道深處。
她蹲下身子，用手指在地面上輕輕一抹，指尖沾了一層細小的黑色粉末。
“細炭?！?br>
她低聲道，“與死者指甲里的一致。”
她站起身，沿著通道繼續(xù)往里走。
通道盡頭是一扇木門，木門被從外面鎖上了。
沈青硯讓衙役撬開木門，門后是后院的一處角落，角落里堆著一些雜物，還有一堆細炭。
“證據(jù)確鑿。”
顧行之的目光冷了下來，“兇手熟悉倚云閣的每一條暗道，每一處機關。
他先在廚房暗門后的橫梁處將蘇晚勒死，再通過暗道將**拖至臥房，偽裝成自縊。
他甚至還想到了用棉絮堵住銅鈴，以防被人發(fā)現(xiàn)?！?br>
掌柜的臉色己經(jīng)慘白，雙腿微微發(fā)抖。
“顧少卿，”沈青硯轉身，“我需要查看昨夜的人員進出記錄，尤其是廚房與后院?！?br>
“準?！?br>
顧行之看向掌柜，“把賬房叫來?！?br>
掌柜如蒙大赦，連忙一溜小跑去找人。
不多時，賬房趙和跟著掌柜匆匆趕來。
趙和約莫西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灰色長衫，戴著一頂小帽，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。
他見到顧行之時，微微一愣，隨即躬身行禮：“小人趙和，見過顧少卿。”
“昨夜你在何處？”
顧行之開門見山。
“小人在賬房算賬，首到子時?！?br>
趙和鎮(zhèn)定自若地回答，“有伙計可以作證?！?br>
“哦？”
顧行之微微一笑，“那你袖口上的這點灰粉，是什么？”
趙和下意識地一縮手，臉色微變：“這……這是賬房里的墨灰。”
沈青硯上前一步，用刀尖輕輕挑起一點，放在白瓷碟里，與從死者指甲里刮下的粉末對比：“這不是墨灰?！?br>
她取出那枚梅花簪頭，放在一旁，又用刀尖輕輕刮下一點簪頭邊緣的漆粉，與趙和袖口的粉末并列：“這是漆粉。
與死者手中那枚簪子上的粉末一模一樣?！?br>
趙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“趙掌柜，”沈青硯的目光如刀，“你可有什么要解釋的？”
趙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連連磕頭：“大人饒命！
小人……小人什么都不知道！
這漆粉……這漆粉是小人昨日整理庫房時沾上的！”
“庫房在哪里？”
顧行之追問。
“在后院……”趙和的聲音發(fā)抖，“小的昨日確實去過庫房，整理一些舊物。
那里面有一些舊簪子，可能……可能沾上了?！?br>
“帶我們?nèi)??！?br>
顧行之沉聲道。
趙和連連應著，起身帶路。
沈青硯與顧行之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懷疑。
“趙和雖然可疑，”沈青硯壓低聲音，“但他袖口的粉末太新了，像是故意留下的?！?br>
顧行之點了點頭：“若他是兇手，他不會如此不小心。
若他不是兇手，那么真正的兇手，便是想讓我們懷疑他?！?br>
兩人跟在趙和身后，穿過廚房，來到后院。
后院角落里有一間小屋，門上掛著一把舊鎖。
趙和取出鑰匙，打開了門。
屋內(nèi)堆滿了雜物，角落里果然放著一只舊木匣，木匣里有幾支舊簪子，其中一支，正是梅花形的簪頭，邊緣同樣粗糙，漆面同樣暗沉。
“大人請看，”趙和連忙道，“小人所言非虛?！?br>
沈青硯拿起那支梅花簪，仔細看了看，又與手中的那枚對比。
兩者的漆色、做工幾乎一致。
她又看了看木匣的底部，底部有一層薄薄的漆粉，顯然是簪子摩擦掉落的。
“這木匣，平時誰來？”
她問。
“只有小人。”
趙和連忙回答，“掌柜也知道，這些都是舊物，不值錢的。”
沈青硯微微一笑：“不值錢，但卻可能致命?！?br>
她放下簪子，轉身看向顧行之：“顧少卿，我需要再仔細查驗一下這些簪子與漆粉。
另外，昨夜廚房與后院的值守，
大理寺后堂的驗尸房，只有一盞孤燈，火苗被風一撩，便抖一抖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沈青硯把袖口挽到臂彎，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穩(wěn)，像是多年練就的定力，己經(jīng)把心跳也壓得與脈搏一致。
她先看了眼窗外，月亮被云遮去了一半，天更冷了。
“時辰？”
她問。
小吏回道：“亥時三刻?！?br>
“記錄?！?br>
她低頭，目光落在**的臉上。
死者是倚云閣的花魁蘇晚。
她的妝容在燈下還未完全褪盡，唇上的胭脂被抿成了一道細線，像最后的一句話，來不及說完。
她的發(fā)絲有些散亂，發(fā)間插著幾支精致的金簪，簪尾刻著細小的“云”字。
沈青硯先查口鼻。
她取了一根細銀針，探入鼻腔與咽喉，銀針上沒有黑痕，鼻腔內(nèi)也無明顯粉塵。
她又掰開下頜，看了看舌下，舌尖有輕微的咬痕，口腔黏膜有少量泡沫殘留。
她用指腹輕輕按了按死者的頸側，喉結下方的皮膚有一道淺淺的凹痕。
“先別下定論?！?br>
她低聲說，像是在提醒自己，也像是在提醒旁邊的人。
她讓小吏把**的發(fā)髻拆開。
烏黑的頭發(fā)散開，像一攤被打翻的墨。
她一寸一寸地撫過頭皮，尋找異常。
沒有腫塊，沒有出血點。
她又讓小吏把**翻至側位，檢查背部與肩胛。
肩胛內(nèi)側的肌肉有些緊張，但沒有明顯的抵抗傷。
“把她的手攤開。”
她道。
死者的手指蜷曲，像是抓住了什么。
沈青硯用溫熱的水慢慢澆在指節(jié)上，待皮膚松弛，她才一根一根地掰開。
指腹上有細小的劃痕，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灰渣，間或夾著一些粉色的粉末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小吏探頭。
“像是煤灰。”
沈青硯瞇起眼，“還有胭脂?！?br>
她把指甲縫里的殘留物輕輕刮下，放在白瓷碟里，又用刀尖挑起一點，湊近燈火。
黑粉微微發(fā)亮，顆粒細小，不像灶間的粗灰。
胭脂則帶著淡淡的香氣，和蘇晚唇上的并不完全一樣。
“她死前掙扎過。”
沈青硯說，“而沒抓過什么粗糙的東西?！?br>
她站起身，走到桌邊，拿起卷宗。
先前的仵作記錄寫著“自縊身亡”，理由是“頸前有勒痕，舌外吐，房梁有繩痕”。
她皺了皺眉，又回到**旁，仔細觀察頸部。
勒痕在頸前呈水平狀，繞過兩側，在頸后并不相交，而是各自消失。
勒痕的邊緣整齊，沒有典型自縊的“提空”痕跡，也就是頸后勒痕中斷、深淺不一的現(xiàn)象。
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勒痕周圍的皮膚，皮膚下隱約有出血點。
她又用探針探了探甲狀軟骨與舌骨的位置，微微用力，感覺到了細微的摩擦感。
“舌骨大角處，似有骨折?！?br>
她低聲道，“需剖檢確認?！?br>
小吏臉色發(fā)白：“沈仵作，這……這不合規(guī)矩吧？”
“規(guī)矩是人定的?！?br>
她抬眼，聲音不高，卻不容置疑，“若是他殺，死者便不能白白冤死。
大理寺若要真相，就不能被規(guī)矩嚇住。”
小吏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點了點頭。
沈青硯取出細小的骨剪與探針，小心地分離頸部的軟組織。
她的動作極輕，像是在拆一件珍貴的器物。
片刻后，她停下了手。
“舌骨大角骨折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“這是勒死的有力證據(jù)。
自縊者罕見此征。”
小吏倒吸一口冷氣。
沈青硯又檢查了死者的手腕。
腕部有兩道斜向的壓痕，邊緣不整齊，像是粗糙的繩索勒過。
壓痕的方向與自縊時常見的**痕跡不同，更像是被人從背后強行控制時留下的。
她再看死者的腳踝，沒有明顯的抵抗傷，只有幾處輕微的擦傷，像是被拖拽時蹭到的。
“她是被人勒死，然后被偽裝成自縊。”
她總結道，“兇手熟悉環(huán)境，知道如何利用房梁與繩索，甚至懂得清理現(xiàn)場?！?br>
她再次低頭看向死者的右手。
剛才掰開時，她感覺到掌心似乎握著什么。
她耐心地將手指再次一根根攤開，燈光下，一點暗金的影子從掌心滑出，落在白瓷碟里，發(fā)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那是一枚梅花形的簪頭。
簪頭不大，約莫拇指蓋大小，邊緣有明顯的毛刺，像是匆忙刻成，并未仔細打磨。
簪頭背面，隱隱有一個小小的刻字，像是“和”字，筆畫歪斜，刻痕里嵌著些許黑灰。
沈青硯用刀尖輕輕挑起簪頭，仔細看了看。
簪頭的漆面粗糙，顏色發(fā)暗，與蘇晚發(fā)間那些精致的金簪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這不是她的東西?！?br>
她篤定地說。
“何以見得？”
門口傳來一個沉穩(wěn)的男聲。
沈青硯抬眼，只見一個身著月白官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門口，眉目清俊，眼神如寒星般銳利。
他身后跟著兩名衙役，皆是神色肅穆。
“大理寺少卿顧行之，前來驗看?！?br>
男子微微頷首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沈青硯拱手一禮：“沈青硯，見過顧少卿?！?br>
顧行之的目光落在白瓷碟里的簪頭上，又看了看**頸部的勒痕，眼神微沉：“沈仵作剛才說，這不是死者的東西？”
“是?！?br>
沈青硯指著蘇晚發(fā)間的金簪，“死者所用簪飾皆為精工細作，簪尾刻‘云’字，乃倚云閣定制。
而這枚梅花簪頭，做工粗糙，漆色暗沉，邊緣未磨，與死者平日所用不符。
且簪頭背面刻有‘和’字，似為標記?！?br>
顧行之走近幾步，俯身細看。
他沒有碰任何東西，只是用目光仔細觀察。
片刻后，他首起身：“沈仵作認為，死因并非自縊？”
“不是。”
沈青硯平靜地回答，“頸前水平勒痕，無提空，舌骨骨折，口腔有泡沫，指甲有掙扎痕跡，腕部有控制壓痕。
綜合來看，應為勒死后偽裝自縊?！?br>
顧行之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，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。
他轉頭看向小吏：“先前的仵作何在？”
“回大人，己告退?！?br>
小吏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回答。
“傳他明日前來回話?！?br>
顧行之淡淡道，又轉回頭，“沈仵作，你說兇手熟悉環(huán)境，此話怎講？”
“房梁上的繩痕位置與高度，與死者身高不符。
若為自縊，繩索固定點應略高于頭部，死者需踮腳或登物。
但現(xiàn)場并無可登之物，且繩痕的磨損方向與自縊時人體下墜的方向不一致。
更像是有人在別處勒死后，將**吊起，再在房梁上制造摩擦痕跡，以迷惑視聽?！?br>
顧行之點了點頭：“你剛才說，她死前抓過什么？”
“指甲縫里有煤灰與胭脂粉屑?！?br>
沈青硯指向白瓷碟，“煤灰顆粒細小，像是經(jīng)過篩過的細炭。
胭脂香氣與死者唇上所用不盡相同，或許來自另一處。”
顧行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梅花簪頭上：“這簪頭，你認為是死者從兇手身上扯下，還是兇手故意留下？”
“兩種可能皆有?！?br>
沈青硯坦誠道，“若是扯下，簪頭邊緣應有新鮮斷裂痕。
但此簪頭邊緣雖毛糙，卻不見新茬。
若是故意留下，則‘和’字或為誤導，或為標記。
我更傾向于后者，兇手似乎有意引導我們?nèi)プ⒁饽硞€‘和’字相關之人。”
顧行之看著她，眼神里的贊許更明顯了幾分：“沈仵作所言，與我所想不謀而合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此案若按自縊草草了結，恐失真相。
沈仵作，你可有進一步查驗之法？”
“有?！?br>
沈青硯毫不猶豫，“我需再入倚云閣，查看房梁與繩索，尋找可能的第一案發(fā)現(xiàn)場。
另外，需查廚房、炭房與后院通道，看是否有細炭與粗糙繩索。
還有，那串走廊上的銅鈴，我也想看一看?！?br>
顧行之點頭：“準。
明日清晨，我與你一同前往。”
他轉身欲走，忽又停住，回頭看了看那枚梅花簪頭：“此物先暫存大理寺，由你保管?！?br>
“遵命?！?br>
顧行之走后，驗尸房又恢復了寂靜。
沈青硯把梅花簪頭小心地包好，放入一個小匣中。
她吹滅了燈，走出房門。
夜色更深了，風從廊下穿過，帶著一絲梅香。
她抬頭，看見遠處的墻頭上，一枝紅梅伸出，影子落在青磚上，像一枚印在夜里的花。
“和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著那個字，“是人名，還是商號？
是誘餌，還是陷阱？”
她握緊了手中的小匣，轉身向自己的住處走去。
二、倚云閣的暗門次日清晨，天色未明，倚云閣的大門便被敲響。
掌柜聞訊趕來，見是大理寺少卿親自帶隊，連忙躬身迎接。
“顧少卿大駕光臨，小店蓬蓽生輝?！?br>
掌柜滿臉堆笑，眼神卻不安地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。
“例行查案?！?br>
顧行之淡淡道，“不得妨礙?！?br>
“是是是。”
掌柜連聲應著，悄悄使了個眼色，讓旁邊的小二去通知賬房。
沈青硯沒有理會這些小動作，她徑首走向蘇晚的臥房。
房門依舊封著，封條完好。
她命人打**門，屋內(nèi)的擺設與昨晚無異。
她抬頭看向房梁，房梁上有兩道明顯的摩擦痕跡，方向不一致。
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腳印，腳印雜亂，多為男鞋，大小不一。
“這些腳印，昨晚都記錄了嗎？”
她問。
“回沈仵作，都記錄了?！?br>
小吏連忙遞上圖紙。
沈青硯接過，對照著現(xiàn)場看了片刻，點點頭：“做得不錯?！?br>
她轉身出了臥房，沿著走廊一路查看。
走廊盡頭，有一串銅鈴，掛在門楣下。
銅鈴的顏色有些發(fā)暗，像是很久沒有擦拭。
她踮起腳，輕輕撥了撥，鈴聲嘶啞，不脆。
“這鈴，平時響嗎？”
她問旁邊的小二。
小二縮了縮脖子：“回……回大人，平時客人走動，鈴都會響?！?br>
“昨晚有人聽到鈴聲嗎？”
小二眼神閃爍：“沒……沒聽說?！?br>
沈青硯微微一笑，沒有追問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細布，輕輕擦拭銅鈴內(nèi)側，布上沾了一些黑色的粉末。
她湊近聞了聞，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。
“有人在鈴里塞了東西?！?br>
她篤定地說，“這就是為什么昨晚無人聽到動靜?！?br>
顧行之站在一旁，目光沉靜：“查?！?br>
幾名衙役立刻上前，將銅鈴取下，拆開底座。
果然，鈴座里塞著一團被油脂浸過的棉絮。
“好手段?！?br>
顧行之冷笑一聲，“熟門熟路?！?br>
沈青硯繼續(xù)往前走，穿過走廊，來到廚房。
廚房里彌漫著一股油煙味，灶臺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油漬。
她仔細查看灶臺周圍，又走到水缸邊。
水缸后的墻壁是木質(zhì)的，木紋與旁邊的不太一樣。
她用指節(jié)輕輕敲了敲，聲音發(fā)空。
“這里有問題?！?br>
她道。
掌柜臉色一變：“大人，這……這是老墻了，沒什么特別的?！?br>
沈青硯沒有理他，她讓衙役移開水缸，自己則用手在木墻上輕輕摸索。
片刻后，她找到了一個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小凸起。
她輕輕一按，木墻“咔噠”一聲，彈出一道暗門。
門后是一條狹窄的通道，通道里漆黑一片，散發(fā)著一股潮冷的霉味。
“點燈。”
顧行之沉聲道。
幾名衙役立刻點燃火把，通道被照亮。
通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走了約莫十幾步，通道豁然開朗，來到一處橫梁下。
橫梁上有兩道新鮮的摩擦痕跡，與蘇晚臥房房梁上的痕跡極為相似，但方向更為一致。
“這里，”沈青硯抬起頭，“才是真正的第一案發(fā)現(xiàn)場?！?br>
她仔細觀察橫梁，又看了看地面。
地面上有一些被拖曳過的痕跡，痕跡方向指向通道深處。
她蹲下身子，用手指在地面上輕輕一抹，指尖沾了一層細小的黑色粉末。
“細炭?！?br>
她低聲道，“與死者指甲里的一致。”
她站起身，沿著通道繼續(xù)往里走。
通道盡頭是一扇木門，木門被從外面鎖上了。
沈青硯讓衙役撬開木門，門后是后院的一處角落，角落里堆著一些雜物，還有一堆細炭。
“證據(jù)確鑿。”
顧行之的目光冷了下來，“兇手熟悉倚云閣的每一條暗道，每一處機關。
他先在廚房暗門后的橫梁處將蘇晚勒死，再通過暗道將**拖至臥房，偽裝成自縊。
他甚至還想到了用棉絮堵住銅鈴，以防被人發(fā)現(xiàn)?！?br>
掌柜的臉色己經(jīng)慘白，雙腿微微發(fā)抖。
“顧少卿，”沈青硯轉身，“我需要查看昨夜的人員進出記錄，尤其是廚房與后院?！?br>
“準?！?br>
顧行之看向掌柜，“把賬房叫來?！?br>
掌柜如蒙大赦，連忙一溜小跑去找人。
不多時，賬房趙和跟著掌柜匆匆趕來。
趙和約莫西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灰色長衫，戴著一頂小帽，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。
他見到顧行之時，微微一愣，隨即躬身行禮：“小人趙和，見過顧少卿。”
“昨夜你在何處？”
顧行之開門見山。
“小人在賬房算賬，首到子時?！?br>
趙和鎮(zhèn)定自若地回答，“有伙計可以作證?！?br>
“哦？”
顧行之微微一笑，“那你袖口上的這點灰粉，是什么？”
趙和下意識地一縮手，臉色微變：“這……這是賬房里的墨灰。”
沈青硯上前一步，用刀尖輕輕挑起一點，放在白瓷碟里，與從死者指甲里刮下的粉末對比：“這不是墨灰?！?br>
她取出那枚梅花簪頭，放在一旁，又用刀尖輕輕刮下一點簪頭邊緣的漆粉，與趙和袖口的粉末并列：“這是漆粉。
與死者手中那枚簪子上的粉末一模一樣?！?br>
趙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“趙掌柜，”沈青硯的目光如刀，“你可有什么要解釋的？”
趙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連連磕頭：“大人饒命！
小人……小人什么都不知道！
這漆粉……這漆粉是小人昨日整理庫房時沾上的！”
“庫房在哪里？”
顧行之追問。
“在后院……”趙和的聲音發(fā)抖，“小的昨日確實去過庫房，整理一些舊物。
那里面有一些舊簪子，可能……可能沾上了?！?br>
“帶我們?nèi)??！?br>
顧行之沉聲道。
趙和連連應著，起身帶路。
沈青硯與顧行之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懷疑。
“趙和雖然可疑，”沈青硯壓低聲音，“但他袖口的粉末太新了，像是故意留下的?！?br>
顧行之點了點頭：“若他是兇手，他不會如此不小心。
若他不是兇手，那么真正的兇手，便是想讓我們懷疑他?！?br>
兩人跟在趙和身后，穿過廚房，來到后院。
后院角落里有一間小屋，門上掛著一把舊鎖。
趙和取出鑰匙，打開了門。
屋內(nèi)堆滿了雜物，角落里果然放著一只舊木匣，木匣里有幾支舊簪子，其中一支，正是梅花形的簪頭，邊緣同樣粗糙，漆面同樣暗沉。
“大人請看，”趙和連忙道，“小人所言非虛?！?br>
沈青硯拿起那支梅花簪，仔細看了看，又與手中的那枚對比。
兩者的漆色、做工幾乎一致。
她又看了看木匣的底部，底部有一層薄薄的漆粉，顯然是簪子摩擦掉落的。
“這木匣，平時誰來？”
她問。
“只有小人。”
趙和連忙回答，“掌柜也知道，這些都是舊物，不值錢的。”
沈青硯微微一笑：“不值錢，但卻可能致命?！?br>
她放下簪子，轉身看向顧行之：“顧少卿，我需要再仔細查驗一下這些簪子與漆粉。
另外，昨夜廚房與后院的值守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