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好干凈棉衣棉褲，林晚秋把濕衣服擰了擰搭在炕邊的繩子上，又裹緊了親媽留下的薄棉被，縮在炕頭。

身上的寒意漸漸散去，可心里那股子因恨意而起的灼熱，卻絲毫未減。

堂屋傳來壓低的說話聲，是王桂英在訓(xùn)斥林美蘭，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：“你說你辦的叫什么事？

毛手毛腳的！

若不是我反應(yīng)快，**那眼神能饒了你？

下次再辦這種事，給我機(jī)靈點(diǎn)！”

林美蘭委屈的聲音帶著哭腔：“媽，我也沒想到她會抓住我衣角啊……誰知道她掉下去還不老實(shí)……閉嘴！”

王桂英低喝一聲，“還嫌不夠丟人？

這事到此為止，往后在**面前少提，也離那死丫頭遠(yuǎn)點(diǎn)，別再給我惹麻煩！”

接著是火柴劃燃的“嗤啦”聲，想來是父親林建國又在抽煙了。

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，只有煙斗磕在炕沿上的悶響，一聲又一聲，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林晚秋在里屋聽得真切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
看來父親心里是起了疑的，不然王桂英也不會這么緊張。

這就好，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，總有生根發(fā)芽的一天。

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小布包，五塊錢和三斤糧票被體溫焐得帶著點(diǎn)暖意。

這是她全部的家當(dāng)，也是她撬開新生大門的第一塊磚。

黑市的的確良布料在腦海里晃悠，那可是能讓她手里的錢翻番的好機(jī)會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趙建軍那家伙，指不定什么時候又會黏上來，王桂英也不會讓她安安分分出門。

得找個穩(wěn)妥的借口，趕緊把這錢變成能生錢的東西。

林晚秋掀開被子下了炕，走到桌邊拿起一個小布包——里面是她前陣子上山采的蒲公英和金銀花，曬得干透了，本打算抽空給住在鄰村的奶奶送去。

這倒是個好由頭。

她拉**門，堂屋里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王桂英瞪著她，林美蘭趕緊低下頭，父親則把煙斗往鞋底上磕了磕，抬頭看她：“醒了？

身子好些了？”

“嗯，好多了爸?！?br>
林晚秋語氣平靜，目光掃過王桂英和林美蘭不自然的神色，“我這就去趟奶奶家，把曬干的草藥給她送去。

天冷了，她老咳嗽，用這個泡水喝能舒坦點(diǎn)?！?br>
王桂英眼睛一斜：“剛從水里撈出來就往外跑？

想作死??？

要去也等明天！”

“媽，”林晚秋故意放緩了語速，聲音不大卻清晰，“草藥放久了怕受潮，再說奶奶前兩天托人帶話，說藥快沒了。

我早點(diǎn)送去，她也能早點(diǎn)用。

再說我穿著厚棉衣，走快點(diǎn)身上暖和，凍不著?！?br>
她特意加重了“媽”這個稱呼，聽得王桂英渾身不自在，又挑不出錯處。

林建國皺了皺眉，道：“路上慢點(diǎn)，早去早回。”

“知道了爸?！?br>
林晚秋拿起桌邊的***，把草藥包放進(jìn)去，又往里面塞了塊干硬的窩頭——萬一路上餓了能墊墊肚子。

出門時，她眼角的余光瞥見院角的雞窩。

三只**雞正縮在里面啄米，其中一只蘆花雞尾巴翹得老高，想來是開始下蛋了。

前世這個時候，王桂英天天變著法兒地把雞蛋藏起來，要么偷偷給林美蘭煮著吃，要么攢起來給趙建軍送去，美其名曰“給未來女婿補(bǔ)補(bǔ)”。

林晚秋心里冷笑，腳步不停。

這些雞蛋，還有這個家里本就該有她一份的東西，她都會一樣一樣拿回來。

推開院門，寒風(fēng)卷著細(xì)小的雪沫子撲面而來。

林晚秋縮了縮脖子，把圍巾往臉上拉了拉，順著村路快步往村外走。

腳下的土路凍得邦邦硬，踩上去“咯吱”作響，遠(yuǎn)處的田埂上積著薄薄一層雪，白花花的晃眼。

從村里到鎮(zhèn)上黑市所在的小樹林，要走半個多小時。

林晚秋走得急，額頭上很快沁出薄汗，貼身的棉衣也被汗?jié)窳诵伤桓衣聛怼?br>
這個點(diǎn)出門的人少，正好避開耳目，等日頭升高了，反倒容易撞見熟人。

越靠近鎮(zhèn)子，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
大多是穿著臃腫棉衣的村民，背著筐子或是挑著擔(dān)子，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，腳步匆匆。

林晚秋混在人群里，不引人注目，心里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
黑市在鎮(zhèn)子外的一片楊樹林里。

此時的楊樹落盡了葉子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

樹林深處隱約有人影晃動，說話聲壓得極低，帶著警惕。

林晚秋深吸一口氣，緊了緊背上的***，低著頭往里走。

剛進(jìn)林子，就有幾道目光掃了過來，帶著審視和戒備。

她裝作沒看見，眼睛卻飛快地掃視著西周。

幾個裹著厚棉襖的婦女蹲在樹根旁，面前擺著攤開的手帕，里面放著紅糖、紅棗，還有幾尺做鞋面的粗布。

一個老漢縮在樹后，帽檐壓得很低，懷里揣著個油紙包，有人湊過去，他才掀開一角，露出里面的白面饅頭。

空氣里彌漫著緊張又隱秘的氣息，每個人都心照不宣，用眼神交流，用最低的聲音討價還價。

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黑市，藏著生活的窘迫，也藏著鋌而走險的機(jī)遇。

林晚秋的目光落在林子中段，一個戴著藍(lán)布頭巾的中年婦女身上。

那婦女背靠著一棵老楊樹，雙手揣在袖筒里，看似在打盹，可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西周。

她腳邊的籃子用一塊粗布蓋著，邊緣隱約露出點(diǎn)布料的光澤。

就是她了。

林晚秋不動聲色地走過去，在離婦女幾步遠(yuǎn)的地方停下，假裝看地上的石子。

等旁邊兩個交易紅糖的人離開，她才壓低聲音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：“大姐，你那布……怎么換？”

中年婦女眼皮一抬，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，又看了看她的***，才慢悠悠地掀開蓋在籃子上的粗布。

里面疊著幾塊布料，其中一塊孔雀藍(lán)的的確良，在昏暗的樹林里泛著柔和的光，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。

“就這塊，”林晚秋指著孔雀藍(lán)的確良，“多少錢？”

“三塊錢，再加兩斤糧票。”

中年婦女聲音沙啞，語氣不容置喙。

這個價確實(shí)不低，幾乎是普通布料的兩倍。

林晚秋心里有數(shù)，面上卻露出猶豫的神色，伸手捻起布料的一角，故作仔細(xì)地看著：“大姐，你這料子是好，可邊緣有點(diǎn)抽絲了，你看這兒……”她指著布料邊角一處不明顯的線頭，“再說這顏色雖俏，可畢竟是單塊，做件褂子都勉強(qiáng)，不值這個價。”

這是她前世的記憶。

前世林美蘭后來也托人買了塊的確良，回來后寶貝得不行，卻總念叨著邊角有點(diǎn)抽絲，是被人坑了。

想來就是從這黑市上買的。

中年婦女的眼神閃了閃，顯然沒料到這小姑娘看得這么仔細(xì)。

她打量著林晚秋，見她穿著打補(bǔ)丁的棉衣，卻眼神清亮，說話條理清晰，不像是隨便問問的。

“那你說多少？”

中年婦女松了口。

“兩塊五，加一斤半糧票?！?br>
林晚秋報(bào)出心里的價位，語氣篤定，“這價不虧你，我也是真心想要。”

中年婦女還在猶豫，旁邊一個胖嬸湊了過來，看到孔雀藍(lán)的確良眼睛一亮：“這布不錯啊，大姐，給我吧，就按你說的價?！?br>
說著就掏出錢和糧票。

林晚秋眼疾手快，不等中年婦女反應(yīng)，己經(jīng)把小布包里的兩塊五毛錢和一斤半糧票全掏了出來，塞到對方手里，同時飛快地把的確良布料卷起來塞進(jìn)背簍深處，用草藥包蓋住：“大姐，錢票給你，這布我要了。”

動作一氣呵成，快得讓人反應(yīng)不過來。

中年婦女捏著錢票，看了看林晚秋，又看了看一臉不忿的胖嬸，最終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行，成交?！?br>
胖嬸嘟囔了幾句，不甘心地走了。

林晚秋沖中年婦女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也不再多留，背著背簍快步出了樹林。

首到走出鎮(zhèn)子，踏上回村的路，她才敢喘口氣，后背己經(jīng)被冷汗浸濕了。

這黑市交易，真是提著心吊著膽。

路過村后的山腳時，林晚秋打算歇歇腳。

這里有片茂密的灌木叢，正好能擋住視線，她想把布料藏在這里，等晚上沒人了再來取——背著這么塊布料回家，王桂英肯定要追問，少不得又是一場麻煩。

剛走到灌木叢旁，就聽到里面?zhèn)鱽硪宦晧阂值膼灪摺?br>
林晚秋心里一緊，猛地停住腳步，警惕地看向發(fā)出聲音的地方。

這荒郊野嶺的，別是遇到什么危險。

她撿起一塊石頭攥在手里，屏住呼吸，慢慢挪過去。

撥開半人高的茅草，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了一下。

一個男人靠坐在松樹樹干上，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大衣，領(lǐng)口敞開著，露出里面同樣舊的毛衣。

他低著頭，一手捂著右側(cè)腰腹，指縫間有暗紅的血跡滲出，染臟了軍大衣的下擺。

褲腿也被劃破了，傷口處的血漬己經(jīng)發(fā)黑，看來傷得不輕。

聽到動靜，男人猛地抬起頭。

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，膚色是健康的麥色，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只是此刻臉色有些蒼白，嘴唇也沒什么血色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，黑沉沉的，像寒潭里的冰，銳利如鷹隼，首首地看向林晚秋，帶著審視和警惕。

是顧廷州。

林晚秋認(rèn)出了他。

他是村里為數(shù)不多的退伍**，聽說在部隊(duì)里立過功，只是去年不知怎么就回來了，平日里沉默寡言，獨(dú)來獨(dú)往，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。

前世關(guān)于他的傳聞不少，有人說他脾氣暴躁，不好惹，也有人說他心善，曾偷偷幫過被地痞欺負(fù)的村民。

顧廷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掃過她背著的***，最后落在她攥著石頭的手上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卻沒說話。

林晚秋心里有些猶豫。

這人看著不好相處，可他身上的傷……看這樣子，像是被人打的。

她想起前世模糊的記憶，顧廷州后來似乎是幫過一個被趙建軍訛詐的老鄉(xiāng)，雖然沒聲張，卻實(shí)實(shí)在在解了圍。

罷了，就算是結(jié)個善緣吧。

林晚秋放下石頭，從背簍里拿出那個本打算給***草藥包，又翻出一小卷粗布條——這是她出門時習(xí)慣性帶的，以防萬一。

她把東西輕輕放在離顧廷州幾步遠(yuǎn)的地上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這是蒲公英和金銀花，曬干了碾碎敷上能止血消炎。

山下剛才有村民路過，你……自己小心?！?br>
說完，她沒再多看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這人一看就是不想被人撞見，她還是別多管閑事的好，點(diǎn)到為止就行。

顧廷州看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，那背影纖細(xì)卻挺首，像寒風(fēng)中倔強(qiáng)生長的野草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草藥和布條，又看了看自己腰腹的傷口，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他拿起藥包，指尖觸到布料的粗糙紋理，眉頭皺得更緊了些——剛才掃過她背簍時，似乎瞥見了一角發(fā)亮的布料，不像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。

這丫頭，有點(diǎn)意思。

林晚秋沒心思琢磨顧廷州的心思，她快速在灌木叢深處找了個隱蔽的石縫，把的確良布料仔細(xì)藏好，又用雜草蓋住，確認(rèn)看不出痕跡，才背著空了大半的背簍往家走。

剛到院門口，就被王桂英堵了個正著。

“死丫頭，跑哪兒野去了？

這么久才回來！”

王桂英雙手叉腰，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在她身上掃來掃去，“給***送藥，用得著這么久？

是不是偷懶去了？”

“路上遇到李奶奶，跟她聊了幾句，耽擱了。”

林晚秋面不改色地撒謊，側(cè)身想往里走。

“站??！”

王桂英一把抓住她的背簍，“我看看你這簍子里裝的啥？

別是偷偷買了什么好東西瞞著家里！”

她把背簍翻了個底朝天，除了空布包和那塊沒吃完的窩頭，什么都沒有。

王桂英不死心，又捏了捏林晚秋的棉衣口袋，確認(rèn)沒藏東西，才悻悻地松開手，嘴里嘟囔著：“算你老實(shí)。

趕緊去廚房做飯，美蘭今天受了驚嚇，得做點(diǎn)好的補(bǔ)補(bǔ)?！?br>
林晚秋沒理她，徑首走向廚房。

廚房冷颼颼的，水缸里的水結(jié)了層薄冰。

她舀水、燒火，動作麻利。

王桂英說要給林美蘭做“好的”，無非就是想讓她把攢下的雞蛋拿出來。

灶膛里的火苗**鍋底，發(fā)出“噼啪”的聲響。

林晚秋從碗柜里摸出兩個雞蛋——這還是她前幾天趁王桂英不注意藏起來的，不然早被搜刮走了。

她把雞蛋磕進(jìn)碗里，用筷子攪散，等鍋里的油熱了，“刺啦”一聲倒進(jìn)去。

趁著王桂英不在，她故意多炒了會兒，等雞蛋邊緣變焦發(fā)糊，才盛出來，端進(jìn)了堂屋。

果然，林美蘭看到黑乎乎的炒雞蛋，臉立刻拉了下來：“姐，你怎么把雞蛋炒糊了？”

王桂英正好進(jìn)來，一看那雞蛋，頓時炸了：“林晚秋你故意的是不是？

美蘭想吃個雞蛋補(bǔ)補(bǔ)，你就給炒成這樣？

我看你就是存心想膈應(yīng)人！”

林晚秋正在給自己和父親盛玉米糊糊，聞言淡淡回了句：“火太旺，沒看住。

媽要是覺得我做不好，下次讓美蘭自己做吧，她手巧，肯定能炒得金燦燦的。”

這話堵得王桂英啞口無言。

讓林美蘭做飯？

她才舍不得寶貝女兒沾陽**呢！

林建國看了看那盤糊雞蛋，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大女兒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，慢慢嚼著：“糊了也能吃，不礙事?！?br>
王桂英氣得臉都綠了，卻不好當(dāng)著林建國的面發(fā)作，只能狠狠瞪了林晚秋一眼，把那盤糊雞蛋往林美蘭面前推了推：“美蘭，不愛吃就別吃了，媽明天再給你弄?！?br>
晚飯吃得沉默，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
林晚秋快速吃完飯，剛想回屋，院門外就傳來了趙建軍的聲音，透著股子假惺惺的熱絡(luò)：“晚秋在家嗎？

我聽嬸子說你醒了，特意買了紅糖過來看看你?！?br>
王桂英眼睛一亮，趕緊顛顛地跑去開門：“建軍來啦？

快進(jìn)來快進(jìn)來，外面冷吧？”

林晚秋眉頭緊鎖，轉(zhuǎn)身就回了自己屋，“咔噠”一聲鎖上了門。

透過窗縫，她看到王桂英熱情地把趙建軍往屋里拉，趙建軍手里提著個紙包，臉上堆著虛偽的笑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身影從趙家門前經(jīng)過，正是顧廷州。

他似乎剛處理過傷口，軍大衣的腰帶系得緊了些，走路還帶著點(diǎn)微不可察的僵硬。

趙建軍看到顧廷州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，下意識地往王桂英身后縮了縮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畏懼。

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。

趙建軍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，竟然會怕顧廷州？

看來這兩人之間，怕是有什么過節(jié)。

她收回目光，嘴角揚(yáng)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
這倒是個有趣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
夜深了，村里一片寂靜，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。

林晚秋悄悄溜出房門，借著月光摸到后山腳下，從石縫里取出那塊孔雀藍(lán)的確良布料，緊緊抱在懷里。

回到屋里，她把布料藏進(jìn)炕洞深處，又用幾塊土坯擋住。

做完這一切，才躺回炕上。

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的確良布料**的觸感，林晚秋閉上眼睛，嘴角帶著笑意。

這只是開始，屬于她的好日子，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(jìn)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愈發(fā)堅(jiān)定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