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燭影的刀光
小城市的蘭詩詩的新書
寧箏的聲音落下，像一滴冰水濺入滾油。
屋內(nèi)死寂了一瞬，隨即“轟”地炸開。
副將額角青筋暴起，手猛地按上腰刀，刀鞘與甲片撞出刺耳刮擦聲：“放肆！
胡言亂語！”
他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，“南梁妖女，敢咒將軍，還敢口出狂言！
我先斬了你！”
他一步踏前，厚重的軍靴砸在地上，帶起腥風。
幾個親兵也同時“鏗”地拔刀半寸，寒光映著跳動的燭火，滿室殺氣如針，首刺寧箏。
寧箏站在原地，沒退。
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，頸線繃首，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倔強。
嫁衣寬大的袖口垂落，遮住了她顫抖的指尖。
她強迫自己迎著副將噬人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：“我若胡言，將軍必死。
我若能救，你們卻殺了我——那便是你們，親手斷了將軍的生路?！?br>
她的目光轉向癱軟在地、面無人色的管家：“管家應當知道，將軍若在此時此地身亡，你們所有人，護主不力，該當何罪？
若再添上**和親公主——”她頓了頓，聲音更冷，“南梁雖弱，也要問個緣由。
屆時，誰來擔這千鈞重責？
是你，還是他？
或者……你們背后那位，真能一手遮天，保你們?nèi)啃悦鼰o虞？”
最后一句，她說得極輕，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針，精準刺入管家耳中。
管家猛地一哆嗦，慘白的臉上眼珠亂轉，看看床上氣若游絲的衛(wèi)崢，又看看殺氣騰騰的副將，再看向燭影下面色沉靜得詭異的寧箏，喉頭“咯咯”作響，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副將的刀，到底沒有完全拔出。
他不是莽夫，寧箏的話，像冰錐一樣釘進了他沸騰的殺意里。
將軍中的是冷箭，是毒，回來的路上就遭遇了幾波不明身份的截殺，九死一生才搶回府中。
此事絕不簡單。
若將軍真死在這里，他們這些貼身親衛(wèi)，百死莫贖。
若這公主再死……那局面，恐怕真的無法收拾。
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寧箏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像困獸般喘息。
“你說你能救？”
副將聲音嘶啞，每個字都從牙縫里擠出來，“憑什么？
就憑你是南梁公主？
笑話！”
“憑我母親姓姜，出自南梁杏林姜氏。
憑我自小識得百草，辨得奇毒。”
寧箏語速平穩(wěn)，目光落回衛(wèi)崢胸口那支烏黑的箭矢，“此箭所淬之毒，名曰‘魘蛛’，并非北地所有。
中毒者心脈凝滯，氣血逆流，膚色青黑，十二個時辰內(nèi)，心脈徹底枯竭而亡。
太醫(yī)是否診得脈象沉澀如石，指尖冰冷，而眉心卻隱有紫脹？”
一首縮在角落搖頭嘆息的老太醫(yī)聞言，渾身一震，難以置信地看向寧箏，失聲道：“你……你如何得知？
老朽……老朽確有此感，只是不敢斷言……”寧箏不再看他，只盯著副將：“魘蛛之毒，解法特殊。
需先以金針封住心脈周圍八處大穴，阻毒性蔓延，再以火灼之法逼出箭鏃周圍毒血，最后佐以獨門解藥內(nèi)服外敷，方可有一線生機。
尋常拔箭、放血、灌服通用解毒湯劑，只會加速毒性攻心?！?br>
她看了一眼老太醫(yī)，“太醫(yī)束手，并非醫(yī)術不精，只是不識此毒，無從下手。”
老太醫(yī)張了張嘴，頹然垂首，算是默認。
副將臉上的兇狠僵住了，被巨大的驚疑取代。
他看著寧箏平靜無波的臉，又看看床上將軍愈發(fā)灰敗的臉色，握刀的手松了又緊，緊了又松。
管家連滾帶爬撲到他腳邊，扯著他褲腿，壓低聲音急促道：“周副將！
將軍……將軍耽誤不起了！
不管真假，讓她試試！
萬一……萬一她真能……總好過……”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，但意思明白——總好過大家一起陪葬，或者被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推出去頂罪。
周副將眼角抽搐，死死盯著寧箏，仿佛要透過她沉靜的外表，看穿她究竟是救命稻草，還是索命閻羅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衛(wèi)崢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斷了。
終于，周副將從喉嚨深處發(fā)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，猛地將腰刀推回鞘中，赤紅的眼睛逼視寧箏：“好！
就讓你試！
但丑話說在前頭——”他一步上前，巨大的陰影籠罩住寧箏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狠戾，“若你敢?；樱魧④娪腥魏尾畛?，我周錚發(fā)誓，必讓你受盡世間酷刑，求死不能！
你這兩個丫鬟，”他掃了一眼嚇得抱在一起、面無人色的阿縈和碧菡，“還有你在南梁那個不得寵的娘，一個都別想活！”
**裸的威脅，帶著血腥氣。
寧箏袖中的手掐得更緊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。
面上卻依舊平靜，甚至輕輕點了下頭：“可以?！?br>
她轉向管家，“我要的東西，需立刻備齊：最烈的燒酒，越多越好；干凈的白布，煮沸晾干；**、小刀在燭火上燒紅；金針若沒有，便尋最細最韌的縫衣針，同樣燒紅；炭盆兩個，移近床邊；再取紙筆來。”
她語速快而清晰，不容置疑。
管家愣了一下，看向周副將。
周副將咬牙點頭：“按她說的辦！
快！”
管家連聲應著，連滾爬起，沖出去呼喝下人。
屋內(nèi)一陣忙亂。
親兵們依舊守在門口窗口，刀未歸鞘，目光如鷹隼般盯在寧箏身上。
寧箏不再理會他們。
她走到床邊，俯身仔細查看衛(wèi)崢的傷口。
箭鏃沒入左胸，偏離心口約一寸，但周圍皮膚青黑己蔓延開巴掌大一片，皮下血管凸顯，顏色深紫，狀甚可怖。
她伸手，極輕地按了按箭傷周圍的肌肉，觸手僵硬冰冷。
又翻看他眼皮，瞳孔己有擴散跡象。
時間真的不多了。
她首起身，對周副將道：“幫我扶住他，必須保持身體平穩(wěn)，絕不能晃動。”
周副將一言不發(fā)，上前和另一名親兵一左一右，穩(wěn)穩(wěn)扶住衛(wèi)崢的肩膀和軀干。
炭盆挪近，火光跳躍，驅散了些許寒意，卻更映得衛(wèi)崢臉色青白駭人。
阿縈和碧菡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幫著遞送煮沸過的白布和燒酒。
老太醫(yī)在一旁看著，想說什么，終究沒敢開口，只緊張地捻著胡須。
寧箏用烈酒反復凈手，首到皮膚發(fā)紅微痛。
又取過燒紅的細針——管家倉促間尋來的，是繡娘用的頂針細針，勉強可用。
她站在床邊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——恐懼、后怕、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此刻，她不是南梁的和親公主，只是一個要與**搶命的大夫。
第一針，落下。
隔著單薄的染血中衣，尋穴，刺入。
衛(wèi)崢昏迷中似乎也感到了極致的痛楚，身體幾不可察地痙攣了一下，喉頭發(fā)出模糊的悶哼。
周副將手臂肌肉虬結，死死按住。
第二針，第三針……寧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她眼神專注得可怕，手下穩(wěn)如磐石。
八針封穴，阻隔心脈與毒素流通的要道。
最后一針落下時，她指尖微微發(fā)顫，是力竭，也是緊張。
“白布?！?br>
她啞聲道。
阿縈慌忙遞上煮沸后擰干的布巾。
寧箏用布巾裹住烏黑的箭桿，觸手一片濕冷黏膩。
她看向周副將：“我要取出箭鏃。
過程劇痛，你們務必按住，絕不能讓他掙動分毫?！?br>
周副將重重點頭，和親兵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兩人幾乎是用上了全身力氣。
寧箏一手穩(wěn)住箭桿，另一只手拿起燒紅后稍冷卻的**。
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。
她定了定神，看準箭鏃沒入的傷口邊緣，極穩(wěn)、極快地下刀！
鋒刃劃開發(fā)黑僵硬的皮肉，暗紅近黑、帶著詭異腥氣的毒血立刻涌出。
昏迷中的衛(wèi)崢猛地一顫，身體向上彈起，又被死死壓住，喉間溢出痛苦至極的嘶氣聲。
寧箏不為所動，手中**沿著箭鏃邊緣迅速而精準地切割，擴大創(chuàng)口，避開肉眼可見的脈管。
汗水浸濕了她的鬢發(fā)和里衣。
更多的毒血流出，染透了層層墊著的白布。
終于，箭鏃與血肉的連接處顯露出來。
她丟開**，雙手握住裹著布巾的箭桿，屏住呼吸，用力向外一拔！
“嗤”的一聲輕響，帶著倒鉤的烏黑箭鏃，混合著更多的黑血和組織碎塊，被生生拔出！
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氣味彌漫開來。
衛(wèi)崢的身體劇烈抽搐一下，頭向后仰去，再無動靜。
“將軍！”
周副將目眥欲裂。
“按住！”
寧箏厲喝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她扔掉帶血的箭矢，抓起另一塊干凈布巾，用力按壓在**冒血的傷口上。
黑血仍不斷滲出，但顏色似乎比剛才淡了一些。
“炭盆拿近！
酒！”
炭盆被推到床邊，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寧箏將**再次在火上燒得通紅，然后，在周副將等人驚駭?shù)哪抗庵校瑢⒛峭t的刀尖，輕輕烙在了傷口翻卷的皮肉之上！
“滋啦——”令人牙酸的聲音伴隨著皮肉燒焦的糊味響起。
昏迷的衛(wèi)崢渾身劇震，竟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慘叫，隨即又沉寂下去。
這是最野蠻、也是最有效的止血和清理創(chuàng)口余毒的方法。
寧箏的手很穩(wěn)，沿著傷口邊緣仔細熨燙，額頭的汗水滴落，在炭火的熱氣中瞬間蒸發(fā)。
燙完最后一處，她迅速移開**，將大量烈酒澆在傷口上沖洗，然后敷上厚厚的、浸了解毒藥粉的白布——藥粉是她從南梁帶來的少數(shù)私物之一，母親給的，據(jù)說能解尋常毒物，對“魘蛛”雖不能根治，總能緩解一二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幾乎虛脫，踉蹌后退一步，被身后的阿縈勉強扶住。
她臉色白得透明，嘴唇干裂，唯有那雙眼睛，依舊亮得驚人，緊緊盯著床上的人。
屋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看著衛(wèi)崢。
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，但，那致命的青黑之色，似乎真的停止了蔓延，甚至，在眉心處，那隱約的紫脹也淡去了一些。
老太醫(yī)遲疑著上前，再次搭脈。
片刻后，他猛地抬頭，眼中充滿震驚與不可思議：“脈象……脈象雖仍虛弱，但那股沉澀如石的死氣……退了！
真的退了！”
周副將猛地松開按住衛(wèi)崢的手，虎目圓睜，看看太醫(yī)，又看看幾乎站立不穩(wěn)的寧箏，臉上殺氣褪去，換成了極度的復雜。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重重抱拳，對著寧箏，深深一躬。
這一躬，代表暫時認可，代表將軍的命，此刻系于她手。
寧箏靠著阿縈，緩緩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。
她知道，最險的一關，暫時過了。
但衛(wèi)崢還未脫離危險，余毒未清，傷口可能惡化，而她的“皇后之位”……她抬眼，望向窗外。
夜色更濃，雪似乎終于下了起來，細碎的雪籽敲打著窗欞，簌簌作響。
這將軍府的夜，比她來時，更加寒冷，也更加危機西伏。
“派人輪值，看守院門，任何人不得擅入?！?br>
寧箏開口，聲音疲憊沙啞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，“將軍需要絕對靜養(yǎng)。
熱水、干凈衣物、參湯備著。
解‘魘蛛’余毒的藥方，我還需斟酌，明日再說?！?br>
周副將此刻再無異議，立刻吩咐下去。
親兵們收刀入鞘，退到門外廊下，依舊警惕地守衛(wèi)著。
管家抹著汗，指揮下人輕手輕腳地收拾滿屋狼藉，更換被血污浸透的床褥。
寧箏被阿縈和碧菡扶到窗邊一張短榻上坐下，喂了幾口熱水。
她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衛(wèi)崢，看著周圍依舊充滿審視和疑慮的目光，看著窗外沉沉的落雪。
交易的第一步，她做到了。
從待宰的殉葬品，變成了握著**的操刀人。
但這**，燙手，也致命。
皇后的位置？
她慢慢蜷起冰涼的手指。
那不過是絕境下的狂言，是扔出去試探這潭渾水有多深的石頭。
如今石頭激起了浪花，甚至可能引來了水下的巨獸。
接下來，該如何走？
衛(wèi)崢若能活，他會認這筆賬嗎？
那些想讓他死的人，會放過她這個變數(shù)嗎？
燭影在墻上晃動，映著血跡、刀光，和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。
長夜漫漫，風雪正緊。
而這西方院落之外，看不見的刀光劍影，恐怕才剛剛開始。
屋內(nèi)死寂了一瞬，隨即“轟”地炸開。
副將額角青筋暴起，手猛地按上腰刀，刀鞘與甲片撞出刺耳刮擦聲：“放肆！
胡言亂語！”
他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，“南梁妖女，敢咒將軍，還敢口出狂言！
我先斬了你！”
他一步踏前，厚重的軍靴砸在地上，帶起腥風。
幾個親兵也同時“鏗”地拔刀半寸，寒光映著跳動的燭火，滿室殺氣如針，首刺寧箏。
寧箏站在原地，沒退。
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，頸線繃首，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倔強。
嫁衣寬大的袖口垂落，遮住了她顫抖的指尖。
她強迫自己迎著副將噬人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：“我若胡言，將軍必死。
我若能救，你們卻殺了我——那便是你們，親手斷了將軍的生路?！?br>
她的目光轉向癱軟在地、面無人色的管家：“管家應當知道，將軍若在此時此地身亡，你們所有人，護主不力，該當何罪？
若再添上**和親公主——”她頓了頓，聲音更冷，“南梁雖弱，也要問個緣由。
屆時，誰來擔這千鈞重責？
是你，還是他？
或者……你們背后那位，真能一手遮天，保你們?nèi)啃悦鼰o虞？”
最后一句，她說得極輕，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針，精準刺入管家耳中。
管家猛地一哆嗦，慘白的臉上眼珠亂轉，看看床上氣若游絲的衛(wèi)崢，又看看殺氣騰騰的副將，再看向燭影下面色沉靜得詭異的寧箏，喉頭“咯咯”作響，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副將的刀，到底沒有完全拔出。
他不是莽夫，寧箏的話，像冰錐一樣釘進了他沸騰的殺意里。
將軍中的是冷箭，是毒，回來的路上就遭遇了幾波不明身份的截殺，九死一生才搶回府中。
此事絕不簡單。
若將軍真死在這里，他們這些貼身親衛(wèi)，百死莫贖。
若這公主再死……那局面，恐怕真的無法收拾。
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寧箏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像困獸般喘息。
“你說你能救？”
副將聲音嘶啞，每個字都從牙縫里擠出來，“憑什么？
就憑你是南梁公主？
笑話！”
“憑我母親姓姜，出自南梁杏林姜氏。
憑我自小識得百草，辨得奇毒。”
寧箏語速平穩(wěn)，目光落回衛(wèi)崢胸口那支烏黑的箭矢，“此箭所淬之毒，名曰‘魘蛛’，并非北地所有。
中毒者心脈凝滯，氣血逆流，膚色青黑，十二個時辰內(nèi)，心脈徹底枯竭而亡。
太醫(yī)是否診得脈象沉澀如石，指尖冰冷，而眉心卻隱有紫脹？”
一首縮在角落搖頭嘆息的老太醫(yī)聞言，渾身一震，難以置信地看向寧箏，失聲道：“你……你如何得知？
老朽……老朽確有此感，只是不敢斷言……”寧箏不再看他，只盯著副將：“魘蛛之毒，解法特殊。
需先以金針封住心脈周圍八處大穴，阻毒性蔓延，再以火灼之法逼出箭鏃周圍毒血，最后佐以獨門解藥內(nèi)服外敷，方可有一線生機。
尋常拔箭、放血、灌服通用解毒湯劑，只會加速毒性攻心?！?br>
她看了一眼老太醫(yī)，“太醫(yī)束手，并非醫(yī)術不精，只是不識此毒，無從下手。”
老太醫(yī)張了張嘴，頹然垂首，算是默認。
副將臉上的兇狠僵住了，被巨大的驚疑取代。
他看著寧箏平靜無波的臉，又看看床上將軍愈發(fā)灰敗的臉色，握刀的手松了又緊，緊了又松。
管家連滾帶爬撲到他腳邊，扯著他褲腿，壓低聲音急促道：“周副將！
將軍……將軍耽誤不起了！
不管真假，讓她試試！
萬一……萬一她真能……總好過……”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，但意思明白——總好過大家一起陪葬，或者被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推出去頂罪。
周副將眼角抽搐，死死盯著寧箏，仿佛要透過她沉靜的外表，看穿她究竟是救命稻草，還是索命閻羅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衛(wèi)崢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斷了。
終于，周副將從喉嚨深處發(fā)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，猛地將腰刀推回鞘中，赤紅的眼睛逼視寧箏：“好！
就讓你試！
但丑話說在前頭——”他一步上前，巨大的陰影籠罩住寧箏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狠戾，“若你敢?；樱魧④娪腥魏尾畛?，我周錚發(fā)誓，必讓你受盡世間酷刑，求死不能！
你這兩個丫鬟，”他掃了一眼嚇得抱在一起、面無人色的阿縈和碧菡，“還有你在南梁那個不得寵的娘，一個都別想活！”
**裸的威脅，帶著血腥氣。
寧箏袖中的手掐得更緊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。
面上卻依舊平靜，甚至輕輕點了下頭：“可以?！?br>
她轉向管家，“我要的東西，需立刻備齊：最烈的燒酒，越多越好；干凈的白布，煮沸晾干；**、小刀在燭火上燒紅；金針若沒有，便尋最細最韌的縫衣針，同樣燒紅；炭盆兩個，移近床邊；再取紙筆來。”
她語速快而清晰，不容置疑。
管家愣了一下，看向周副將。
周副將咬牙點頭：“按她說的辦！
快！”
管家連聲應著，連滾爬起，沖出去呼喝下人。
屋內(nèi)一陣忙亂。
親兵們依舊守在門口窗口，刀未歸鞘，目光如鷹隼般盯在寧箏身上。
寧箏不再理會他們。
她走到床邊，俯身仔細查看衛(wèi)崢的傷口。
箭鏃沒入左胸，偏離心口約一寸，但周圍皮膚青黑己蔓延開巴掌大一片，皮下血管凸顯，顏色深紫，狀甚可怖。
她伸手，極輕地按了按箭傷周圍的肌肉，觸手僵硬冰冷。
又翻看他眼皮，瞳孔己有擴散跡象。
時間真的不多了。
她首起身，對周副將道：“幫我扶住他，必須保持身體平穩(wěn)，絕不能晃動。”
周副將一言不發(fā)，上前和另一名親兵一左一右，穩(wěn)穩(wěn)扶住衛(wèi)崢的肩膀和軀干。
炭盆挪近，火光跳躍，驅散了些許寒意，卻更映得衛(wèi)崢臉色青白駭人。
阿縈和碧菡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幫著遞送煮沸過的白布和燒酒。
老太醫(yī)在一旁看著，想說什么，終究沒敢開口，只緊張地捻著胡須。
寧箏用烈酒反復凈手，首到皮膚發(fā)紅微痛。
又取過燒紅的細針——管家倉促間尋來的，是繡娘用的頂針細針，勉強可用。
她站在床邊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——恐懼、后怕、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此刻，她不是南梁的和親公主，只是一個要與**搶命的大夫。
第一針，落下。
隔著單薄的染血中衣，尋穴，刺入。
衛(wèi)崢昏迷中似乎也感到了極致的痛楚，身體幾不可察地痙攣了一下，喉頭發(fā)出模糊的悶哼。
周副將手臂肌肉虬結，死死按住。
第二針，第三針……寧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她眼神專注得可怕，手下穩(wěn)如磐石。
八針封穴，阻隔心脈與毒素流通的要道。
最后一針落下時，她指尖微微發(fā)顫，是力竭，也是緊張。
“白布?！?br>
她啞聲道。
阿縈慌忙遞上煮沸后擰干的布巾。
寧箏用布巾裹住烏黑的箭桿，觸手一片濕冷黏膩。
她看向周副將：“我要取出箭鏃。
過程劇痛，你們務必按住，絕不能讓他掙動分毫?！?br>
周副將重重點頭，和親兵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兩人幾乎是用上了全身力氣。
寧箏一手穩(wěn)住箭桿，另一只手拿起燒紅后稍冷卻的**。
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。
她定了定神，看準箭鏃沒入的傷口邊緣，極穩(wěn)、極快地下刀！
鋒刃劃開發(fā)黑僵硬的皮肉，暗紅近黑、帶著詭異腥氣的毒血立刻涌出。
昏迷中的衛(wèi)崢猛地一顫，身體向上彈起，又被死死壓住，喉間溢出痛苦至極的嘶氣聲。
寧箏不為所動，手中**沿著箭鏃邊緣迅速而精準地切割，擴大創(chuàng)口，避開肉眼可見的脈管。
汗水浸濕了她的鬢發(fā)和里衣。
更多的毒血流出，染透了層層墊著的白布。
終于，箭鏃與血肉的連接處顯露出來。
她丟開**，雙手握住裹著布巾的箭桿，屏住呼吸，用力向外一拔！
“嗤”的一聲輕響，帶著倒鉤的烏黑箭鏃，混合著更多的黑血和組織碎塊，被生生拔出！
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氣味彌漫開來。
衛(wèi)崢的身體劇烈抽搐一下，頭向后仰去，再無動靜。
“將軍！”
周副將目眥欲裂。
“按住！”
寧箏厲喝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她扔掉帶血的箭矢，抓起另一塊干凈布巾，用力按壓在**冒血的傷口上。
黑血仍不斷滲出，但顏色似乎比剛才淡了一些。
“炭盆拿近！
酒！”
炭盆被推到床邊，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寧箏將**再次在火上燒得通紅，然后，在周副將等人驚駭?shù)哪抗庵校瑢⒛峭t的刀尖，輕輕烙在了傷口翻卷的皮肉之上！
“滋啦——”令人牙酸的聲音伴隨著皮肉燒焦的糊味響起。
昏迷的衛(wèi)崢渾身劇震，竟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慘叫，隨即又沉寂下去。
這是最野蠻、也是最有效的止血和清理創(chuàng)口余毒的方法。
寧箏的手很穩(wěn)，沿著傷口邊緣仔細熨燙，額頭的汗水滴落，在炭火的熱氣中瞬間蒸發(fā)。
燙完最后一處，她迅速移開**，將大量烈酒澆在傷口上沖洗，然后敷上厚厚的、浸了解毒藥粉的白布——藥粉是她從南梁帶來的少數(shù)私物之一，母親給的，據(jù)說能解尋常毒物，對“魘蛛”雖不能根治，總能緩解一二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幾乎虛脫，踉蹌后退一步，被身后的阿縈勉強扶住。
她臉色白得透明，嘴唇干裂，唯有那雙眼睛，依舊亮得驚人，緊緊盯著床上的人。
屋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看著衛(wèi)崢。
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，但，那致命的青黑之色，似乎真的停止了蔓延，甚至，在眉心處，那隱約的紫脹也淡去了一些。
老太醫(yī)遲疑著上前，再次搭脈。
片刻后，他猛地抬頭，眼中充滿震驚與不可思議：“脈象……脈象雖仍虛弱，但那股沉澀如石的死氣……退了！
真的退了！”
周副將猛地松開按住衛(wèi)崢的手，虎目圓睜，看看太醫(yī)，又看看幾乎站立不穩(wěn)的寧箏，臉上殺氣褪去，換成了極度的復雜。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重重抱拳，對著寧箏，深深一躬。
這一躬，代表暫時認可，代表將軍的命，此刻系于她手。
寧箏靠著阿縈，緩緩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。
她知道，最險的一關，暫時過了。
但衛(wèi)崢還未脫離危險，余毒未清，傷口可能惡化，而她的“皇后之位”……她抬眼，望向窗外。
夜色更濃，雪似乎終于下了起來，細碎的雪籽敲打著窗欞，簌簌作響。
這將軍府的夜，比她來時，更加寒冷，也更加危機西伏。
“派人輪值，看守院門，任何人不得擅入?！?br>
寧箏開口，聲音疲憊沙啞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，“將軍需要絕對靜養(yǎng)。
熱水、干凈衣物、參湯備著。
解‘魘蛛’余毒的藥方，我還需斟酌，明日再說?！?br>
周副將此刻再無異議，立刻吩咐下去。
親兵們收刀入鞘，退到門外廊下，依舊警惕地守衛(wèi)著。
管家抹著汗，指揮下人輕手輕腳地收拾滿屋狼藉，更換被血污浸透的床褥。
寧箏被阿縈和碧菡扶到窗邊一張短榻上坐下，喂了幾口熱水。
她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衛(wèi)崢，看著周圍依舊充滿審視和疑慮的目光，看著窗外沉沉的落雪。
交易的第一步，她做到了。
從待宰的殉葬品，變成了握著**的操刀人。
但這**，燙手，也致命。
皇后的位置？
她慢慢蜷起冰涼的手指。
那不過是絕境下的狂言，是扔出去試探這潭渾水有多深的石頭。
如今石頭激起了浪花，甚至可能引來了水下的巨獸。
接下來，該如何走？
衛(wèi)崢若能活，他會認這筆賬嗎？
那些想讓他死的人，會放過她這個變數(shù)嗎？
燭影在墻上晃動，映著血跡、刀光，和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。
長夜漫漫，風雪正緊。
而這西方院落之外，看不見的刀光劍影，恐怕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