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鎮(zhèn)的清晨，是被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腌透的。

棉絮般的霧氣裹著整座鎮(zhèn)子，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涼意，遠處的吊腳樓只剩模糊的輪廓，歪斜的影子浸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，像暈開的墨痕。

鎮(zhèn)上的人踩著水汽匆匆趕路，布鞋踏過石板的聲響被霧揉碎，連說話都刻意壓低了嗓門，細若蚊蚋，仿佛怕驚擾了藏在霧里的什么。

許知南提著半滿的竹籃，沿著青石板路往溪邊走。

竹籃里的衣物疊得整齊，邊緣沾著清晨的露水。

路過巷口時，幾位蹲在門檻上擇菜的嬸子突然噤了聲，原本嘰嘰喳喳的閑聊戛然而止，她們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，隨即紛紛低下頭，目光躲閃著避開她，仿佛她身上帶著什么看不見的屏障。

許知南早己習慣這樣的疏離。

從記事起，她就是霧鎮(zhèn)的“異類”。

外婆總摸著她的頭，反復叮囑她不許對外人說，她能看見那些“不該看的東西”。

久而久之，鎮(zhèn)上人的竊竊私語和刻意回避，便成了她生活里最尋常的底色。

溪邊的霧氣更重，溪水泛著冷冽的光。

許知南蹲下身，剛將衣物浸入水中，指尖觸到冰涼的溪水時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水面上漂來一團紅影。

她心頭一緊，抬眼望去，只見水里浮著個穿紅衣的小女孩，梳著雙丫髻，臉色蒼白得像紙，正對著她咧開嘴笑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透著說不出的詭異。

許知南渾身一僵，慌忙低下頭，緊緊閉上眼，按照外婆教的“閉口咒”在心里默念。

指尖攥得發(fā)白，耳邊仿佛能聽見那小女孩若有若無的笑聲，又漸漸被溪水潺潺的聲響蓋過。

她默念了許久，才敢慢慢睜開眼，水面恢復了平靜，那紅衣小女孩的身影早己消散無蹤，只剩衣物在水中輕輕飄蕩。

她松了口氣，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，加快了洗衣的動作，只想早點離開這片霧氣彌漫的溪邊。

洗衣的手還在微微發(fā)顫，許知南匆匆擰干衣物塞進竹籃，只想趕緊回到外婆身邊。

剛起身，就見霧氣里走來個佝僂的身影，是隔壁的張婆婆。

張婆婆腳步遲緩，手里拄著拐杖，眼神卻首勾勾盯著許知南腳邊的溪水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知南丫頭，方才……你看見啥了？”

許知南心頭一凜，外婆說過，絕不能對旁人承認能看見游魂，她搖搖頭，強裝鎮(zhèn)定：“沒、沒看見什么，就洗了件衣服。”

張婆婆嘆了口氣，往她手里塞了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件：“拿著吧，這是開過光的護身符，能擋擋不干凈的東西。”

她瞥了眼溪水，聲音帶著后怕，“這幾天霧鎮(zhèn)不太平，夜里總聽見有小孩哭，你外婆不在家，自己多留心?！?br>
許知南攥緊紅布包，指尖傳來布料的粗糙觸感，連忙道謝。

張婆婆又叮囑了幾句“早點回家”，便拄著拐杖，慢慢消失在濃霧里。

提著竹籃往回走，霧氣似乎更濃了，青石板路上的影子歪歪扭扭，像是隨時會從地上爬起來。

路過鎮(zhèn)口那棵老槐樹時，許知南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細碎的笑聲，和方才溪水里那小女孩的聲音一模一樣。

她猛地抬頭，只見老槐樹枝椏間，那抹紅衣一閃而過，小女孩的笑臉隔著白霧隱約浮現(xiàn)，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她手里的紅布包。

許知南嚇得加快腳步，幾乎是小跑著往家趕，嘴里不停默念著閉口咒，后背早己被冷汗浸濕。

推開家門，院子里的桂花樹下，外婆正坐在竹椅上擇菜，陽光勉強穿透霧氣，在她身上鍍了層朦朧的光。

看到外婆的身影，許知南懸著的心才落了地，快步跑過去，將方才的遭遇和張婆婆給護身符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
外婆停下手里的活，接過紅布包打開看了看，眉頭微微皺起：“這護身符是好東西，但那東西纏**了，怕是沒那么容易打發(fā)?！?br>
她摸了摸許知南的頭，眼神凝重，“今晚別出門，我給你畫道符，壓一壓邪氣?！?br>
許知南點點頭，依偎在外婆身邊，看著院子里漸漸散開的霧氣，心里卻總覺得，那穿紅衣的小女孩，絕不會就此罷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