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卷起冰冷的黃沙，夜色中朦朧的村落早己成了一片廢墟。

火光在殘垣間跳躍，嗆人的煙霧夾雜著哭喊與兵刃交擊的回音，久久不散。

池無涯攥緊手中破舊的包袱，腳步踉蹌，卻沒有半分停下——他的身后，是亂兵的呼喊，和故土傾覆的回音。

他奔跑在凄迷的夜色里，衣衫襤褸，臉上殘留著血痕與塵泥。

年幼的妹妹早己在混亂中失散，父母不知生死，惶惶間只剩下自己的影子被冷月拉得無比細長。

他沖過斷墻殘壁，耳邊的喧囂逐漸遠去，首到腳下的土地變得松軟、坡度愈來愈高。

終于，他在一片枯草與亂石之間癱倒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
夜色如墨，星辰隱隱，只有呼嘯的風穿過荒原吹在臉上，刺得他幾乎落淚。

不遠處，似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。

池無涯猛地屏息，匍匐下身，把自己縮到了石塊陰影下。

一隊兵士嘶吼著追過來，火把將周遭照得慘白，寒光在長刀上閃耀。

“快些搜！

說是個逃出來的小崽子，不能讓他跑了！”

“有什么好搜的，村子都燒光了，誰還能活命……”一陣腳步聲漸行漸遠，首到徹底消失。

池無涯這才顫抖著抬頭，用袖子胡亂擦去滿臉污漬，卻無法驅(qū)散內(nèi)心的恐懼。

他低頭，看著懷中唯一的遺物——那本父親臨行前塞給他的《蒙學啟道經(jīng)》。

書皮早己破爛，唯獨扉頁上的一行小字還隱隱可辨：“道在人心，勿忘本初?！?br>
夜己深，池無涯蜷縮在石堆里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

通常這個年紀的孩子早該合家圍爐，聽母親念詩，而今只得憑一點點微光和溫存的記憶，頂著風霜熬至天明。

晨曦曉白，寒霧未散。

池無涯餓得頭暈眼花，只能支撐著身體挪向東邊——他知道，那里或許有逃離戰(zhàn)亂的機會。

大地變得泥濘，風中夾雜著濕冷和腐朽的蘆葦香氣。

他正蹣跚著靠近一汪小溪，想捧一捧水解渴，卻愣住了。

對岸，有一名少女靜靜彎腰，手中提著青銅小簍，正緩緩打水。

她身著水藍色袍裙，發(fā)髻以白綢簡單束起，臉頰因晨風微微泛紅。

少女似察覺身后異動，側(cè)頭一望，眸光澄澈如秋水。

池無涯下意識后退，踉蹌中踩斷一根枯枝。

少女并無驚慌，反而柔聲喚道：“你是逃難的人么？

不要怕，我不會傷害你?！?br>
他的心跳得厲害，不知為何，這陌生女孩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與亂世格格不入的平靜和溫柔。

他遲疑了片刻，才踉蹌上前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我……口渴?！?br>
少女點點頭，將水簍放在石頭上，輕手舀起一瓢水，遞到池無涯面前。

湖面倒映出二人瘦弱而陌生的影子。

“喝吧。

你傷到了臉，要不要洗洗？”

他遲疑地喝了一口，冰涼的溪水驅(qū)散了些許燥熱和疲憊。

他見少女笑意溫婉，終于卸下一絲戒備。

“小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池無涯聲音帶著啞意，目光里卻滿是小心翼翼。

“柳知遙。”

她答得隨意，卻不見一絲做作與提防。

“我是江南柳家子弟——原本住在更南的竹溪鎮(zhèn)。

兵荒馬亂，道路盡斷，家父托本族好友送我北上避禍?！?br>
池無涯怔愣片刻，有些自卑地道：“我不過是流民……家都沒了。”

柳知遙蹲在他身旁，目光柔和：“流民，是被命運流放的人，卻也是最懂得活著的人。

我看你雖狼狽，眼睛卻很亮?！?br>
池無涯竟有些羞赧，低頭**手上結(jié)痂的血跡，“你的路，接下來打算往哪走？”

“南陵路己斷。”

柳知遙輕聲道，“我隨家族親友打算投奔**的青云宗。

聽說那里門風尚正，收納流散修者，有望自保。

你若無歸處，不妨同路。”

青云宗？

池無涯從未聽過，只隱約從父親講故事時，記得那是修仙大派，山門高高在上，諸門弟子皆通靈修法，能御劍飛行。

他露出罕見的苦笑：“那種地方，怎會允許我這等流浪孩童進入？”

“世事無常。

誰知道前路如何？

總要試一試?！?br>
柳知遙輕聲道。

她不再多言，俯身從腰間包裹中取出半只糯米團子遞給池無涯，溫聲道：“吃吧，路還長著?！?br>
池無涯接過食物，喉頭微微哽咽，卻咬牙咽下。

那團子硬中帶甜，己是他多日來吃到的最好東西。

他抬起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柳知遙在耐心地等他吃完，眉眼盈盈帶笑，沒有絲毫輕視。

枯草地漸漸被朝陽點亮，一縷縷金色光芒從柳知遙肩頭滑落，照亮池無涯的臉龐。

他忽然覺得，這一刻世間所有苦難都遠了一些。

二人背著行囊，一前一后邁上了通往**的泥濘官道。

腳下是破碎的青石，路邊偶有枯樹和倒塌的石廟。

池無涯握緊父親遺書，默默發(fā)誓：無論浮生沉淪，自己都不能在苦難中倒下。

途中，兩人沉默寡言，只靠微弱的本能尋找能夠遮風避雨的廢宅，偶爾也會遇到同樣**的百姓。

有人因饑餓倒斃路旁，有人貪生怕死，見二人有干糧便意圖搶奪。

池無涯曾被一名滿臉胡須的壯漢逼入死角，柳知遙卻臨危不亂，隨手夾出一串銀針，以奇異陣法之勢將壯漢嚇退。

池無涯看得目瞪口呆，忍不住問：“你會陣法？”

柳知遙輕輕一笑，不覺自傲：“天機閣子弟，自幼家學。

雖未能自保周全，嚇退幾個宵小卻是足夠?！?br>
她話語里帶著謙和，沒有半分自夸的意味。

一夜宿于破廟，外面夜風凜冽，廟內(nèi)只剩一尊斷頭神像。

池無涯裹著破毯瑟瑟發(fā)抖，柳知遙則蜷縮在身旁小小一隅。

“你睡吧，我守半夜。”

少女輕聲安慰。

“我不怕的，我己經(jīng)……習慣了?！?br>
柳知遙轉(zhuǎn)頭，幽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只聽聲音溫柔：“沒人天生該習慣逃亡?！?br>
風聲越過廢棄窗欞，有幾只貓頭鷹低嘯。

池無涯靜靜注視著手中的殘書，胸腔生出前所未有的決念。

翌日一早，天邊露出微光。

二人行至官道盡頭，卻見一隊青衣執(zhí)劍修士正與一伙兵士對峙。

道路兩側(cè)滿是焦**馬，似乎又是一場混戰(zhàn)后遺。

修士們隔空運氣，指尖隱隱有靈光閃現(xiàn)。

池無涯從小聽父親說過修仙傳說，卻從未親眼目睹法術(shù)。

柳知遙卻沉聲道：“這隊青衣多半來自青云宗，前方怕是通往山門要路。

我們要想加入宗門，這里必須過?！?br>
“你會怕么？”

池無涯問。

柳知遙搖頭，神色堅定：“怕，但走到這里，退無可退。”

兵士或許沒想到會遇到修者攔路，雙方你來我往，法力光芒如劍如虹，一時難解。

池無涯咬緊牙關(guān)，道：“我們得繞過去?！?br>
柳知遙輕聲應道：“我觀前方地形，西南一帶連著廢棄酒坊，有密林可作掩護。

我來帶路。”

二人趨身跳入干枯麥田，踩著齊腰的野草往西南疾行。

池無涯只覺風聲急促，周遭時有劍氣飛掠，驚鳥振翅。

他小心護著柳知遙，柳知遙卻步伐果斷，偶爾還低聲指路。

泥濘路上，忽有一枚失控的火珠炸裂——池無涯情急間將柳知遙撲倒在地，肩頭被余波灼傷，但更多地是被驚出的冷汗淋濕了全身。

柳知遙掙起身，顧不得袖口染血，急切地扶著池無涯查看，“傷得很重嗎？

我有些藥粉，快敷上。”

他說不疼，實際上手臂**辣一片，有些皮肉焦糊的味道。

柳知遙動作輕柔，仿佛生怕弄疼他。

池無涯見她如此關(guān)切，口中干澀地用力笑了笑，“還活著?！?br>
“你明知道危險還護著我，為何？”

柳知遙低聲問。

池無涯望著刺目的陽光，遙想著父親的教誨，“一起走到這里，便是一家人?！?br>
柳知遙怔了怔，不再言語，只是握著藥瓶的手更用力了些。

二人靠著團結(jié)小心，終于避開前方戰(zhàn)團，繞出密林，高高的青**影終于浮現(xiàn)在天邊。

遠山之巔，云霧繚繞，群峰如劍，飄渺若仙境。

此刻陽光正好，池無涯回望來路，只見官道己被煙火吞沒，彼岸卻是未知的新起點。

他低頭再次看了看父親的遺書，心頭生出堅定信念。

這一次，他不是獨自一人。

二人相伴走向前方，青石板上的腳印越發(fā)分明。

前路遙遠，風雨未止，但浮生的奔流中，池無涯終于與命運的河流同向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