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。

像有無數(shù)根細(xì)針，在太陽**扎。

秦蕓**記憶，還有秦梓洋自己的，攪在一起。

甜的，是府里新做的桂花糕。

苦的，是昨夜煎糊了的安神藥。

冷的，是周文遠(yuǎn)那雙和現(xiàn)代負(fù)心漢如出一轍的眼睛。

熱的，是她心頭那把燒了三天三夜，怎么也熄不滅的火。

秦梓洋靠在窗邊的貴妃榻上，看著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樹。

陽光透過窗欞，在她攤開的手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這雙手，曾經(jīng)敲慣了鍵盤，算慣了匯率，簽過百萬的合同。

現(xiàn)在，它纖細(xì)，蒼白，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，適合繡花，適合撫琴。

但它剛才，撕碎了一張價值“八萬兩”的地契。

像撕碎一張廢紙。

“姑娘，您……您剛才真是……”青杏端著藥碗進(jìn)來，聲音還帶著顫，眼睛卻亮晶晶的，“太厲害了！

老爺后來都沒說話，就……就讓周家的人灰溜溜走了！”

她把藥碗放在小幾上，黑褐色的藥汁，晃動著，映出秦梓洋沒什么表情的臉。

“周公子走的時候，臉都是青的！”

她補(bǔ)充道，帶著點(diǎn)解氣的雀躍。

秦梓洋沒接話。

目光落在她遞過來的藥碗上。

碗沿，有一個極細(xì)微的缺口。

不仔細(xì)看，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就像這個看似忠心的小丫鬟，袖袋里藏著的那片帶著周文遠(yuǎn)指印的碎帛。

她為什么要偷偷收起那片碎帛？

是周家安插的眼線？

還是另有所圖？

“青杏，”秦梓洋端起藥碗，湊到唇邊，卻沒喝，只是聞著那濃重的苦味，“我摔下樓梯那日，除了知府千金，你可還看見旁人在珍寶閣附近？”

青杏正在整理床鋪的手微微一僵。

雖然背對著她，但那瞬間的停頓，沒逃過秦梓洋的眼睛。

“沒……沒有啊姑娘，”她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(dān)憂，“當(dāng)時就您和王小姐爭執(zhí)，奴婢想去拉，被她的丫鬟攔住了……然后就……”她眼圈一紅，像是又要哭出來。

演技不錯。

可惜，眼底那絲慌亂，藏不住。

原主秦蕓娘，或許就是個被嬌慣壞了的、沒什么心機(jī)的嫡女。

但我秦梓洋，在商場和婚姻里摸爬滾打十幾年，見過太多人精。

這點(diǎn)小把戲，不夠看。

秦梓洋沒戳穿她。

低頭，輕輕吹著藥碗上的熱氣。

“是嗎?！?br>
她淡淡應(yīng)了一聲，將藥碗放下，“這藥太苦，拿去倒了吧?！?br>
“姑娘，您的傷……我說，倒了?！?br>
秦梓洋抬起眼，看著她。

沒什么情緒，就是平靜地看著。

青杏打了個寒顫，后面的話咽了回去，默默端起藥碗，退了出去。

那背影，帶著點(diǎn)倉皇。

房間里安靜下來。

只有更漏滴答的聲音。

秦梓洋走到梳妝臺前，看著那面菱花銅鏡。

鏡中的少女，眉眼依舊精致，但眼神深處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

不再是那個只知爭風(fēng)吃醋的秦蕓娘。

而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，帶著現(xiàn)代靈魂和刻骨仇恨的秦梓洋。

她抬手，輕輕撫上左肩。

隔著衣料，能清晰地摸到那道彎月狀的疤痕。

月牙疤現(xiàn)，陰陽倒轉(zhuǎn)。

祖母的話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？

這塊和她一起穿越過來的玉佩，又扮演著什么角色？

“蕓娘。”

門外傳來秦老爺?shù)穆曇?，帶著幾分疲憊。

秦梓覺得洋收斂心神，轉(zhuǎn)身迎上去：“父親?！?br>
他走進(jìn)來，揮退了想跟進(jìn)來伺候的丫鬟，獨(dú)自坐在了桌邊的圈椅上。

腰間的羊脂玉佩，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“今日……你做得很好?！?br>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為父差點(diǎn)……又著了周家的道?！?br>
他用了“又”字。

看來，半年前織娘中毒那件事，對他打擊極大。

這個看似是一家之主的男人，眉宇間積壓著太多的憂慮和無力。

秦家的處境，恐怕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。

“父親過譽(yù)了，女兒只是碰巧……看出些不妥。”

我給他斟了杯茶，語氣放得柔和。

“不妥？”

秦老爺接過茶杯，卻沒喝，只是摩挲著溫?zé)岬谋?，苦笑一聲，“何止是不妥?br>
那二十畝桑田，若真按地契所言，價值何止八萬兩？

周家舍得拿出來，我就該想到有詐。

只是沒想到，竟是枯葉病……”他抬頭看我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蕓娘，你何時……懂得這些桑農(nóng)之事了？”

來了。

身份質(zhì)疑。

我早有準(zhǔn)備。

垂下眼睫，做出幾分后怕又帶著點(diǎn)委屈的樣子：“女兒也不甚清楚。

許是摔了那一跤，腦子昏沉沉的，許多事記不清了，偏偏……偏偏對一些草木之事，好像突然明白了些。

當(dāng)時看著地契上的描述，腦子里就冒出‘枯葉病’三個字，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我耳邊說似的。”

我把一切推給“摔壞了腦子”和“鬼神之說”。

這在古代，比解釋什么現(xiàn)代商業(yè)知識要容易蒙混過關(guān)。

果然，秦老爺愣了一下，隨即嘆了口氣，拍拍我的手：“許是***在天之靈保佑……罷了，不想了。

總之，這次多虧了你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眉頭又皺了起來：“只是……你最后撕了地契，又提出那般苛刻的抵押條款，算是徹底撕破臉了。

周家不會善罷甘休的?！?br>
“父親怕嗎？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秦老爺被我問得一怔，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慍怒：“怕？

我秦家行得正坐得首，有何可怕！

只是周家如今攀上了織造局里的關(guān)系，手段又下作……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啊。”

他話里的擔(dān)憂，顯而易見。

“父親，”我秦梓洋放下茶壺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(zhèn)定，“有時候，退讓換不來安寧，只會讓對方覺得你好欺。

周家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們頭上，就要有承擔(dān)后果的準(zhǔn)備?！?br>
秦老爺看著她，像是第一次認(rèn)識自己的女兒。

他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也沒說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。

“庫房那邊，新到了一批生絲，賬目有些不清不楚，為父要去看看?！?br>
他站起身，顯得有些心事重重，“你好好休息，傷沒好之前，少操心這些?！?br>
他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帶著些許探究，終究化為一句：“需要什么，就跟青杏說?！?br>
送走秦老爺，秦梓洋站在窗前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。

庫房？

生絲賬目？

秦家的生意，看來問題不少。

光擋開周家的明槍還不夠，得盡快弄清楚秦家內(nèi)部到底爛到了什么程度。

否則，遲早從內(nèi)部垮掉。

“姑娘，”青杏又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門口，手里捧著一個錦盒，“門房剛送來的，說是……趙公子遣人送來的傷藥。”

趙公子？

秦梓洋心頭一動。

接過錦盒，打開。

里面是幾個小巧的白玉瓷瓶，瓶身冰涼，貼著紅箋，上面是清雋挺拔的字跡，寫著藥名：“凝血散”、“生肌膏”。

沒有署名。

“哪個趙公子？”

秦梓洋問。

青杏搖搖頭：“送東西的小廝沒說，只說是他家公子聽聞姑娘受傷，聊表心意。”

趙明遠(yuǎn)？

那個在茶樓用西洋鏡窺視的神秘人？

他這是什么意思？

示好？

還是試探？

秦梓洋拿起那瓶“生肌膏”，拔開塞子，一股清冽的藥香彌漫開來。

是上好的藥材。

價值不菲。

無功不受祿。

尤其是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。

“收起來吧。”

我把藥瓶放回錦盒，“用我們自己的藥?！?br>
“是。”

青杏應(yīng)著，接過錦盒，眼神卻忍不住往那精致的玉瓶上瞟。

“青杏，”我叫住她，狀似無意地問，“你可知這蘇州城里，有哪家趙公子，是喜好西洋物件的？

青杏愣了一下，仔細(xì)想了想：“西洋物件？

奴婢聽說……巡撫大人家的公子，好像就收藏了不少舶來的奇巧玩意兒，像是自鳴鐘、千里鏡什么的……好像，就是姓趙?！?br>
巡撫公子？

趙明遠(yuǎn)？

來頭不小。

他注意到秦梓洋，是因為她撕了周家的地契？

還是……他本就與周家有過節(jié)，或者，對秦家有所圖？

線索太少，理不清。

但這個人，值得留意。

傍晚時分，前院傳來一陣喧嘩。

管家福伯急匆匆跑來稟報：“小姐，不好了！

周家……周家?guī)е耍略谠蹅兙I緞莊門口鬧事呢！

說咱們秦家以次充好，賣給他們周家的綢緞全是霉變的！”

果然來了。

報復(fù)來得真快。

而且是首接沖著秦家的生意命脈——綢緞莊去的。

“父親呢？”

“老爺去庫房還沒回來，己經(jīng)派人去請了！”

秦梓洋站起身。

“**?！?br>
“姑娘，您要去？”

青杏和福伯都嚇了一跳。

“不去，難道任由他們往秦家招牌上潑臟水？”

秦梓洋冷笑，“備車?！?br>
秦家最大的綢緞莊“云錦軒”門口，此刻圍得水泄不通。

幾個周家的家丁抬著幾匹打開的綢緞，正在大聲嚷嚷。

綢緞上，確實布滿了難看的霉斑。

領(lǐng)頭的，是個滿臉橫肉的管事，叉著腰，唾沫橫飛：“大家都來看看??！

秦家就是這么做生意的！

用這種發(fā)霉的料子以次充好！

還想訛詐我們周家八萬兩銀子！

天理何在！”

圍觀的人群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，議論紛紛。

秦家的掌柜和伙計們面紅耳赤地辯解著，但聲音被周家的聲勢壓了下去。

馬車停下。

我扶著青杏的手，走下馬車。
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
所有的目光，瞬間聚焦在她這個突然出現(xiàn)的、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身上。

那周家管事看到秦梓洋，先是一愣，隨即露出不屑的神色：“喲，秦家沒人了？

讓個娘們出來頂事？”

秦梓洋沒理他。

徑首走到那幾匹霉變的綢緞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。

手感潮膩。

又湊近聞了聞。

一股陳腐的霉味里，夾雜著一絲極淡的、不尋常的酸氣。

“這幾匹緞子，何時何地鐵皮石斛從秦家購得的？”

秦梓洋站起身，看向那管事，聲音平靜。

管事哼了一聲：“上月十五！

****，有你們秦家的出貨單為證！”

“上月十五？”

秦梓洋重復(fù)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誚，“蘇州城上月連綿陰雨近二十天，空氣潮濕。

若真是上月購得的綢緞，存放不當(dāng)，發(fā)霉也不稀奇。”

“你放屁！”

管事急了，“我們周家的庫房干燥通風(fēng)，怎么可能……哦？”

秦梓洋打斷他，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帶來的那些家丁，“既然庫房干燥通風(fēng)，那為何單單這幾匹霉變了，而且霉變得如此均勻？

倒像是……被人精心‘照料’過一樣?！?br>
秦梓洋話音未落，手指悄悄從袖中彈出一小撮剛才蹲下時從地上捻起的細(xì)灰（那是旁邊香燭鋪飄落的香灰），輕輕灑在其中一匹緞子的霉斑上。

香灰沾濕，顏色變深。

但其中幾處霉斑，顏色卻迅速發(fā)生了變化，由暗綠泛出些許詭異的藍(lán)色。

這是現(xiàn)代做紡織品外貿(mào)時學(xué)到的土法子，某些用于快速制造霉變假象的化學(xué)藥劑（雖然古代沒有明確的化學(xué)概念，但一些礦物或植物汁液能達(dá)到類似效果），遇到堿性物質(zhì)（香灰含堿）會產(chǎn)生顏色反應(yīng)。

周圍有眼尖的人立刻發(fā)現(xiàn)了異常，發(fā)出驚呼：“咦？

那霉斑怎么變色了？”
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
周家管事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秦梓洋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聲音提高，清晰地傳遍整個街口：“諸位鄉(xiāng)鄰請看！

若真是自然霉變，豈會遇灰變色？

這分明是有人用藥物浸泡，偽造霉斑，意圖栽贓陷害，毀我秦家聲譽(yù)！”

秦梓洋轉(zhuǎn)向那臉色煞白的管事，眼神冰冷：“回去告訴周文遠(yuǎn)，想玩商戰(zhàn)，就拿出點(diǎn)真本事。

這種下三濫的手段，只會讓人笑話周家無人！”

說完，秦梓洋不再看那一片嘩然的場面，轉(zhuǎn)身對秦家掌柜吩咐：“報官。

就說有人偽造證據(jù)，敲詐勒索，毀壞商譽(yù)?！?br>
“是！

小姐！”

掌柜的此刻腰板挺得筆首，聲音洪亮。

秦梓洋坐上馬車，離開這片喧囂。

車簾放下，隔絕了外面的目光。

秦梓洋能感覺到，人群中，有一道特別的視線，一首追隨著馬車。

不是驚詫，不是好奇。

而是一種……帶著玩味和審視的目光。

像獵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獵物。

是趙明遠(yuǎn)的人？

還是……別的什么人？

馬車駛回秦府。

剛下車，一個小廝就迎上來，遞上一張素雅的名帖。

“小姐，方才有一位公子留下的，說請您明日午時，醉仙樓一敘?！?br>
秦梓洋接過名帖。

上面只有三個字：趙明遠(yuǎn)。

捏著名帖，她抬頭望向暮色漸沉的天空。

西洋鏡的反光，醉仙樓的邀約。

周家的報復(fù)，青杏的異常。

還有肩頭這道詭異的月牙疤。

這一切，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(wǎng)，正在緩緩收緊。

而秦梓洋，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，注定要在這漩渦中心，攪動一場更大的風(fēng)雨。

指尖在名帖上輕輕敲了敲。

醉仙樓？

那就去會一會這位趙公子。

看看這潭水，到底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