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(dāng)了十年留守兒童，過年時爸爸媽媽終于回家了。

他們用廉價的公主裙哄我。

「安安，當(dāng)初家里條件差，我們只能把妹妹帶身邊，都是一家人你就別計較了。」

我乖巧點頭。

兩人見此紛紛夸我懂事。

可當(dāng)他們想進一步親近時，我卻后默默退了半步。

媽媽皺著眉頭，臉上盡是不滿。

「別的留守兒童都知道眼巴巴貼上來，為什么你一點也不親人呢？」

他們不知道，我不是不親人。

我只是不要他們了罷了。

1

媽媽以為見到我時，我會痛哭流涕跑過去和她緊緊相擁。

訴說這十年的思念。

可此刻我只是安安靜靜站著，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。

她嘆了口氣。

「算了，畢竟沒養(yǎng)在身邊，你現(xiàn)在見到我們肯定很局促?！?br>
爸爸在一旁安慰著，語氣里帶著幾分輕慢：

「農(nóng)村長大的孩子都是這樣，畏畏縮縮的，多相處幾天就好了。」

話音落下，我覺得有些可笑。

他們把我拋棄，十年以來不聞不問。

如今卻深信血濃于水，覺得我會本能親近他們。

但我沒有質(zhì)問出聲。

因為我答應(yīng)了阿婆，今天會好好表現(xiàn)。

好不容易熬到年夜飯，為了緩和關(guān)系，媽媽特地給我剝了只蝦。

周圍親戚們笑著起哄。

「安安，你看**對你多好啊，這下該跟她親了吧！」

「還得是親母女，一頓飯隔閡就沒了！」

我禮貌地說了聲謝謝，接著把蝦扔地上喂狗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對蝦過敏，吃了會全身長疹子?！?br>
媽媽臉上閃過絲難堪。

我放下碗筷，朝她和爸爸各鞠了一躬。

「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們款待，飯也吃了，現(xiàn)在我要回家了?！?br>
今天會來，全是看在阿婆的面子。

她拉著我的手反復(fù)叮囑：

「安安，那是你親生父母，見一面吧，別讓自己留遺憾?！?br>
可此刻我只覺得這里的每一縷空氣，都帶著讓我不適的陌生感。

剛走到門口，爸爸黑著臉將我攔住。

「陳安！我們是你親生父母！這里才是你家！」

「那老太婆收了錢才會照顧你，說到底生你養(yǎng)你的都是我們，你怎么一點都拎不清?！?br>
我討厭他們提及阿婆時輕蔑的樣子。

「爸爸，那請問你每個月給阿婆多少錢？」

他張了張嘴，可害怕丟面子，半天都沒吐出一個字。

于是我替他回答，聲音清晰得讓滿桌人都聽得見。

「十塊?！?br>
其實剛開始，我是待在姑姑家的。

爸爸媽媽承諾，未來賺到錢了一定將我?guī)г谏磉叀?br>
我抱著這句話，在漫漫長夜里數(shù)著日子過。

可第二年妹妹出生，承諾成了泡沫。

他們開始找借口，拖了一年又一年。

后來甚至連生活費都舍不得給姑姑。

「安安，妹妹在城里用錢的地方多，我們手頭緊，你幫姑姑多干點活，正好抵你的開銷?！?br>
從那時起。

每天天不亮，我就要踩在小板凳上給全家人做早飯。

灶臺高，我個子小，摔了不知道多少次。

可飯做好了，我卻不能多吃。

不然姑姑會不高興。

有次餓極了，我和門口拴著的大黃搶餿饅頭，胳膊都被咬了兩個血窟窿。

我流了好多血，醫(yī)生說再不治療就要截肢了。

可姑姑打電話找爸爸媽媽要醫(yī)療費時，他們正忙著帶妹妹去迪士尼，沒空管我。

姑姑也不愿意墊付，轉(zhuǎn)身就走了。

那時小小的我，蜷縮在走廊里，清楚的感受到身體一點點變冷。

就在我以為死定了時。

打掃衛(wèi)生的孤寡阿婆突然發(fā)現(xiàn)我，將我抱進她溫暖的懷里。

2

后來我跟著阿婆生活。

爸爸媽媽象征性地每個月給她十塊錢生活費，就當(dāng)養(yǎng)著我。

我感激阿婆救命，也明白自己花了她很多錢。

為了償還這份恩情，每天拼了命的干活。

可阿婆和姑姑不一樣。

她只是心疼地看著我。

「小安安，這些都是大人的事，你就別操心了?！?br>
不僅如此。

阿婆還給我買新衣服，買牛奶補身體。

將我從自卑擰巴，養(yǎng)成了會撒嬌的孩子。

那時我就明白。

有阿婆的地方，才是我的家。

思緒飄回。

媽媽聽完這些后，神情越來越不自在。

她走到我面前試圖解釋。

「哪有父母不愛孩子的，當(dāng)初我們也有難處。」

「**妹被寵壞了，家里突然多一個人她肯定要鬧脾氣，我不想你們姐妹間有矛盾，才遲遲沒把你接到身邊?！?br>
「至于被咬傷的事，我承認自己有問題，但你現(xiàn)在不是好好的嗎？就別計較了行不行？」

我嗤笑一聲。

看似解釋，可字字誅心。

空氣沉默了幾秒。

年夜飯上親戚很多。

爸爸媽媽難得回家過年，沒想到今天當(dāng)著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親女兒擺臉色。

爸爸強壓下火氣。

「行了！你說這么多不就是想引起我們愧疚嗎？」

「還使小性子要回別人家，威脅誰呢？」

「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，哪有孩子不眼巴巴粘在父母身邊的，好不容易能見我們一面，我不信你真舍得離開！」

說著他拿出一雙雪地靴。

款式很新，但可以看出是別人穿過的。

「**妹穿了兩次就不喜歡了，這雙鞋你拿去，就當(dāng)這些年的補償了?！?br>
「你在農(nóng)村長大哪兒見過這種好東西，這下高興了吧！」

他提高了點音量，語氣里帶著絲篤定與威嚴(yán)。

「還鬧不鬧著要走了？」

我沒有接過鞋子，甚至都懶得多看一眼。

放以前。

大冬天我還在穿涼鞋，兩只腳上長滿了凍瘡，風(fēng)一吹痛的像刀子在刮。

那時我盼望著爸爸媽媽給我寄點雙鞋子回來。

哪怕是二手的，我都視若珍寶。

可如今我腳上有阿婆親手勾的鞋子。

毛絨絨的，暖和的不行。

我已經(jīng)不需要他們遞過來的鞋子了。

見我不動，爸爸又拿出塊巧克力蛋糕。

「沒想到你心思這么重，不就是還想要更多嗎？」

「這蛋糕連**妹都舍不得吃，這下總滿意了吧！滿意了吧！」

蛋糕的甜膩氣息飄過來，讓我有些反胃。

我強忍著不適看了眼時間，快到十二點了。

今天出門前，我跟阿婆保證自己十二點前就會回去。

她年齡大了行動不便，還等著我放鞭炮呢。

我慌忙的表情被爸爸瞧見，他以為我終于忍不住了。

于是笑著跟媽媽說。

「我就說這種留守兒童最好哄了，畢竟血緣在那兒擺著，只要給點小恩小惠就好了?！?br>
可話音落下。

等待他的只有我一字一句的回答。

「我不需要！我要去找阿婆！那兒才是我的家！」

3

周圍人開始指指點點。

「看來這孩子真?zhèn)牧?，不會原諒她爸爸媽媽了?！?br>
「要我說她也可憐，從小就被扔在老家，現(xiàn)在不認人也正常。」

「可畢竟是親生父母，血濃于水，哪兒會這么容易割舍。」

爸爸沒想到我一而再再而三忤逆他，氣急敗壞。

「給了你這么多補償，你還在鬧什么！」

媽媽拍了拍他的背，讓他順順氣。

轉(zhuǎn)過頭來，又盯著我。

「陳安，你明明以前都不是這樣的?！?br>
是啊。

以往他們每年回來，我都會想方設(shè)法討好兩人。

提前把房間打掃干凈，洗衣做飯隨叫隨到，甚至在大冬天用凍得通紅的手給他們端洗腳水。

只希望他們能多關(guān)注我一點，多跟我說幾句話。

可當(dāng)我從阿婆那里感受到真正的愛時，我才懂得，所謂的親情應(yīng)該是雙向的。

媽媽像猜到什么般，嘆了口氣。

「陳安，其實你想跟我們回城里去生活可以明說，而不是這樣耍心機，把事情鬧得這么難看?！?br>
「行了別鬧了，這次我們會把你帶身邊的?！?br>
爸爸聽后，一副看不起我的樣子。

「彎彎繞繞一大圈，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，原來是因為這個?！?br>
他們壓根不信我會舍得走。

只覺得我說的想回去找阿婆，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段。

「陳安，別撒謊了，你心里怎么想的，真以為我們做父母的看不出來?！?br>
「欲擒故縱一兩次就行了，再說就過分了！」

我知道他們哪兒來的底氣。

五歲那年，他們第一次提出要把我?guī)г谏磉叀?br>
我高興的每天都睡不著覺。

把為數(shù)不多的衣服一件件洗干凈，整整齊齊的疊進包里。

可到了走的那天。

爸爸媽媽趁我睡覺，偷偷開車走了。

聽到汽車的轟鳴聲，我以為他們把我忘了，抓起包狼狽的跟在車子后面跑。

一邊追一邊大喊。

「爸爸媽媽，我還沒上車！」

「爸爸媽媽，你們等等我啊！」

那天我跑了三公里，泥濘的路將雙腳都磨爛了。

可兩人至始至終都沒踩下剎車。

等他們到家后才輕飄飄的解釋。

「**妹受不了家里多個人，我們也沒辦法，你從小就懂事，肯定能理解爸爸媽**對吧?！?br>
從那天開始，我的念想徹底斷了。

如今，舊事重提。

他們究竟要怎樣才明白。

我已經(jīng)不再是那個冒著大雨追車的女孩了。

我有了更親的至親。

現(xiàn)在，是我不要他們了！

僵持中。

妹妹從樓上下來，她剛睡醒就聽到這樣的噩耗，噙著淚委屈道。

「我不要她去我家！我不要我不要！你們要是把她帶回去信不信我三天不吃飯！」

媽媽立馬服軟，卑微的哄著。

「放心，爸爸媽媽絕對不會忽視你的?！?br>
「而且姐姐現(xiàn)在長大了，和我們住一起可以分擔(dān)很多家務(wù)，你也希望爸爸媽媽輕松一些對吧?！?br>
妹妹這才止住哭聲，吐了吐舌頭同意。

聽到他們毫不避諱的算計，即使早已失望至極，但胸口還是忍不住疼了一下。

我的爸爸媽媽。

在我需要照顧時，棄我如敝履，

如今有利用價值了，又湊了上來。

只是我有了阿婆，他們憑什么覺得我還需要這點施舍。

4

電視機里零點鐘聲響起，外面也響起了震耳的鞭炮聲。

耽擱了這么久，阿婆肯定急壞了。

沒有我，她一個老**該怎么放鞭炮啊！

我懶得再同他們糾纏，推開圍在身邊的親戚往外沖。

爸爸反應(yīng)過來抓住我的手。

我猛地甩開他的手，嘶吼出聲：

「我說了多少遍了！我要回阿婆家！」

「啪——」

清脆的巴掌聲在喧鬧的鞭炮聲中格外刺耳。

爸爸將桌子狠狠掀翻，碗碟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狼藉。

他指著我，胸口劇烈起伏：

「我的耐心是有限的！」

「到現(xiàn)在了你還在賭氣！還在演！你究竟要干什么！」

「你心心念念十年的事，今天終于成真了，所有人都讓步了，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！」

臉頰**辣地疼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我想回懟，想告訴他們我一點都不在乎所謂的「成真」。

可下一秒，屋外突然傳來幾聲呼喊。

聲音有點顫音，卻無比熟悉與溫暖。

是阿婆！

她來找我了！

我踉蹌著跑到門口時，看她拄著拐杖站在石板路上。

月光將她身影拉的好長好長。

從家到這里足足三公里，這么冷的天，這么黑的路。

我不敢想，她究竟花了多長時間才一步步挪過來，找到我的。

看到我，阿婆像是松了口氣，可隨即又有些小心翼翼：

「安安，我燉了你最愛的豬蹄，就是想問問你，要不要回去吃。」

我和阿婆相依六年。

今天爸爸媽媽回來，她嘴上說著那是我親生父母讓我見見，但心里又擔(dān)心我真的不回去了。

她不懂說漂亮話挽留，只是做了平常她無論如何也舍不得買的豬蹄。

淚水將眼前模糊。

我快步跑過去，緊緊抱住阿婆單薄的肩膀，感受著她懷里熟悉的溫暖與淡淡的皂角香。

爸爸媽媽看到我和阿婆相擁在一起時，臉上滑過絲慌亂。

他們沒想到自己女兒竟同一個毫無血緣關(guān)系的外人這么親切。

但這份擔(dān)憂轉(zhuǎn)瞬即逝，變成了嘲諷。

「陳安，夠了！你為了讓我們多在意你一點，還專門把這個老太婆叫過來演戲，有必要嗎？」

妹妹跺了跺腳，又跑到媽媽懷里撒嬌。

「都同意她去城里了她還不滿足！竟然還要讓你們哄著她去！爸爸媽媽你們千萬別中計！」

阿婆聽到這些詆毀，連忙擺手。

「不是的，不是的，安安是好孩子，不會有這些壞心思?！?br>
媽媽像聽到什么笑話般嗤之以鼻。

「你別裝了，我最后給你次機會，現(xiàn)在過來我就當(dāng)之前你在鬧脾氣，照樣帶你回城里，不然到時候你下跪求我都沒用！」

她瞇著眼，居高臨下。

「選這個老太婆還是選我，你自己心里清楚吧？」

周圍親戚們跟著起哄。

「你以前不是天天念叨著爸爸媽媽嗎？現(xiàn)***就在眼前還裝模作樣干嘛？」

「都這時候了還較什么勁啊！把他們?nèi)巧鷼饬诵⌒恼娌灰悖　?br>
我拍了拍阿婆的手，慢慢朝爸爸媽媽方向走去。

見狀，兩人一副勝劵在握的模樣。

「果然之前都是口是心非，像你這種留守兒童，做夢都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，怎么可能拒絕?！?br>
「是啊，演了這么久不累嗎？」

只是話音剛落。

下一秒，我的一個舉動。

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