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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時分,天光如一線慘白的利刃,艱難地割開厚重如鉛的烏云。

持續(xù)了一夜的暴雨終于有了片刻的喘息,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殘水,在死寂的巷子里敲打出單調(diào)而空洞的節(jié)拍。

桑若跪在老陳冰冷的身體旁,面無表情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土腥混合的氣味,是昨夜那場**留下的印記——血瘴。

她知道,這種瘴氣不散,生人勿近。

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開,里面是一圈白色的粉末。

她抓起一把石灰,沿著老陳的遺體仔細地撒下一個完整的圓圈,這是家規(guī),既是為死者圈定安息之地,也是為生者隔絕不祥。

做完這一切,她眼角的余光瞥向院中那幾株老槐樹。

不知是不是錯覺,她總覺得那些虬結(jié)的樹根在**的泥土下微微蠕動,仿佛有什么東西正急于破土而出。

桑若心中警鈴大作,不再遲疑。

她快步返回屋內(nèi),從一本厚重的《玄毒錄》夾層中取出一枚蠟封的黑色藥丸。

此乃“避穢香丸”,以七種至陽至剛的藥草煉制,??岁幮胺x氣。

她將香丸置于石臼中迅速碾成粉末,而后走到門口,迎著巷子里吹來的陰冷微風,揚手一撒。

粉末無聲無息地融入潮濕的空氣,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似乎被沖淡了幾分。

她又取出一張昨夜用剩的紙人殘骸,這替身紙人替老陳擋了致命一擊,如今胸口破了個大洞,邊緣焦黑。

桑若沒有絲毫猶豫,挽起袖子,用一根銀**破自己的手腕,將殷紅的血珠一滴滴落在紙人破損的胸口。

口中,她低聲默誦著桑家秘傳的歸靈訣。

詭異的一幕發(fā)生了。

當她的血滲入紙張,那殘破紙人的胸口處竟閃過一道幽幽的青光,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瞬間點燃。

緊接著,整張紙人“呼”的一聲,在沒有火源的情況下自燃起來,轉(zhuǎn)瞬間化作一捧輕飄飄的灰燼,隨風而散。

它像是吞噬了某種劇毒之后,完成了使命,便自行焚解消散。

桑若心頭劇震。

桑家的替身紙人只懂替死,何曾有過噬毒**的異能?

是她的血,還是昨夜那怪物的毒,引發(fā)了這未知的變化?

她將這個異象牢牢記在心底,知道這亂世之中,任何一點微小的變異,都可能關(guān)乎生死。

她剛首起身,準備清點一下所剩無幾的藥材和糧食,為接下來的生存做打算。

“砰!”

一聲巨響,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。

半扇門板碎裂著飛了進來,重重砸在藥柜上,震落一片灰塵。

瘦猴李一手拎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,一手推著一輛吱嘎作響的破舊板車,雙眼布滿血絲,如一頭餓瘋了的野狗,闖了進來。

他的板車上堆滿了搶來的米袋和膏藥瓶子,顯然,在人人自危的黎明,他己經(jīng)先行一步,洗劫了不止一戶人家。

“小寡婦!”

他的聲音沙啞而貪婪,“別***裝蒜了!

昨晚街坊會那幫老東西都死光了,現(xiàn)在沒人管規(guī)矩了!

把你家的糧食和傷藥都交出來!

不然老子連你帶那死老頭一起燒了!”

桑若的身體下意識地向后退去,看似驚慌失措,實則剛好退到了藥材案臺旁。

她的左手悄無聲息地滑向腰間的針囊,指尖己經(jīng)觸碰到冰涼的針尾。

她很清楚,自己這副身板和瘦猴李硬拼,無異于以卵擊石。

但瘦猴李不知道,她的針囊里,藏著能讓人瞬間手足***“醉夢散”。

他更不知道,就在他視線的死角,藥柜的陰影里,一個剛剛扎好、尚未啟靈的搬運紙人正蜷縮在那里,靜靜等待著主人的命令。

“李叔……你別激動……”桑若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,仿佛被嚇破了膽,“我這里……我這里還有些傷寒藥和止血粉……你要多少都行,你都拿去,別傷我……”她一邊說著,一邊哆哆嗦嗦地拉開案臺的抽屜,故意讓一角用來包裹貴重藥材的金箔紙露了出來。

那點金光瞬間刺痛了瘦猴李貪婪的眼睛。

“算你識相!”

他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獰笑,扔下板車,提著菜刀大步逼近,“還有金子?

藏得夠深??!

全都給老子拿出來!”

他離得越來越近,渾濁的呼吸和身上濃重的汗臭撲面而來。

就在他伸出臟污的手,即將觸碰到藥匣的瞬間——桑若動了!

一首垂在身側(cè)的右手閃電般揚起,三道幾乎看不見的銀光破空而出,快如流星!

“噗!

噗!

噗!”

三枚淬了斷腸草汁液的牛毛細針,精準無誤地盡數(shù)沒入瘦猴李的喉結(jié)下方!

此乃桑家秘技,“啞門三疊針”!

封喉不斃命,專為鎖聲!

瘦猴李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,他張大嘴巴,試圖發(fā)出慘叫或是怒吼,但喉嚨里只能擠出“咯咯”的漏風怪響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。

劇烈的麻痹感從喉嚨處迅速蔓延至西肢,他手中的菜刀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身體不受控制地踉蹌后退,就是現(xiàn)在!

桑若眼神一凜,心念微動。

藥柜陰影里,那蜷縮的紙人猛地站了起來,動作僵硬卻迅捷。

它悄無聲息地繞過掙扎的瘦猴李,一把扛起案臺上那個裝滿了最珍貴藥材的木箱,邁開大步,從無人注意的側(cè)門疾步而出,三兩下便繞到屋后,將木箱穩(wěn)穩(wěn)**進了柴堆深處。

整個過程,不過彈指之間。

桑若這才緩緩走向跪倒在地,渾身抽搐、拼命撕扯著自己脖子的瘦猴李。

她在他面前蹲下,清冷的眸子里沒有一絲波瀾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如冰錐刺入他的耳中:“你不是第一個想搶我東西的人,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。

但我告訴你——我燒的每一張紙,都能送走一條命?!?br>
她從懷里摸出一張**的紙錢,用指尖在上面輕輕一抹,將早己備好的腐心藤汁液涂了上去。

然后,她捏著這張薄薄的紙錢,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**,輕輕地貼在了瘦猴李因為恐懼而滲出冷汗的額頭上。

紙錢濕冷黏膩,像一塊尸斑,牢牢地印在他眉心。

“這上面有東西,七天之內(nèi),若你敢再踏進這個院子一步,或者對任何人說出今天的事,”桑若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,“它就會滲進你的皮肉,讓你嘗嘗什么叫七日斷腸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
說完,她站起身,不再看地上的瘦猴李一眼,轉(zhuǎn)身走回屋內(nèi)。

瘦猴李癱在冰冷的地面上,喉嚨里發(fā)不出聲音,身體的麻痹感漸漸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他驚恐地看著桑若那纖細柔弱的背影,眼中第一次浮現(xiàn)出對這個他眼中的“小寡婦”的、最原始的恐懼。

雨徹底停了,烏云散開的縫隙里,透出一種病態(tài)的灰白色。

桑若關(guān)上破碎的院門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然而,涌入鼻腔的,不再是雨**新的泥土芬芳,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腐爛血肉與某種奇異腥甜混合在一起的詭異氣息。

巷子里,安靜得可怕,連一聲蟲鳴鳥叫都聽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