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后第二十八天，被攔在了奈何橋前。
不是孟婆湯不夠喝，是我過不去。
“何秋月，你的墳被挖了?！惫聿钅弥咀?，面無表情。
我愣住了。
“誰干的？”
鬼差看了我一眼，語氣平靜：“你女兒，方舒意?！?br>我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“她掘了你的墳，砸了你的碑，把你骨灰揚了一半在那口廢棄的魚塘里。”鬼差頓了頓，“你生前留下的遺囑，她不認可。三十套房給了兒子，一個廢棄魚塘給了女兒。她說——”
鬼差合上簿子，抬頭看我。
“她說，這公平嗎？”
我站在橋頭，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鬼差搖了搖頭，似乎也在鄙夷我的偏心：“你過不去了，她不服，你得回去看看?！?br>我沒動。
三十七年了。
我有一個秘密，帶進了棺材里。
可現在，墳被挖開了。
……
“走吧?！惫聿钫f。
他剛說完，我只覺得面前白光一閃，再睜開眼，已經站在了老屋后山的魚塘邊。
我的墳。
不遠處，站著的是我的女兒。
“小意?！蔽蚁乱庾R喊出聲。
可是她聽不見。
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頭發(fā)隨意扎著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可我看見她的眼睛是紅的，腫的，像是哭過很久。
她突然聲音冰冷地開口。
“砸了?！?br>“不用瞻前顧后的，我是她女兒，就算她要算賬也是找我，你們按照我的吩咐把墳頭給砸了就行。”
“我出雙倍的價格，不行就三倍，五倍！總之，今天必須把何秋月的墳掘了！”
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靈魂無淚，可我卻下意識地去抹了把臉。
是了，小意恨我。
從她記事的時候起就恨我。
可是讓我從來一次，我還是會這么做。
女兒撂下這句話后就徑直離開了我的墳頭，留下幾個工人面面相覷。
她走后我才回過神來環(huán)顧四周。
原來我的墳竟在當時給她留下的那片荒廢魚塘旁邊。
本就便宜的墓碑碎了一地，那些石頭渣子散落在枯草叢里，有的滾進了魚塘，泡在發(fā)綠的水里。
“你們說，這人到底是造了多大的孽喲？親閨女花再多的錢也要把她挫骨揚灰，想想我都瘆得慌！”
其中一個工人見小意走遠，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馬上就有人附和。
“那也是自找的，這老**重男輕女，家里有錢的很，結果呢？”
他賣了個關子，繼續(xù)道：“房子全留給了兒子，就給女兒留了這個破魚塘！要是我啊，還給她修個墓？直接撒臭水溝子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干這行二十年了，頭一回見親閨女來掘親**墳。這得是多大的仇?。俊?br>“你們說，那老**到底怎么想的？三十套房啊，一套都不給閨女？”
“誰知道呢，有的人就是這樣，眼里只有兒子。我隔壁那家也是，拆遷分了八套房，全給了兒子，閨女一分沒有,閨女現在都不上門了?！?br>我漂浮在半空中聽著他們的議論。
不由得苦笑起來。
掘吧。
掘了也好。
至少那些被我?guī)нM棺材的秘密，也能重見天日。
“方舒意，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？！”
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我轉過頭，看見我的兒子方子明踉踉蹌蹌地跑過來，臉紅脖子粗，酒氣熏天。
“媽剛走還不到一個月，你就讓人來掘她的墳，你還有良心嗎？！”
他站在小意面前，吼得青筋暴起。
我看著他那張臉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像**。
真像。
從眉眼到鼻子，連發(fā)脾氣時脖子上的青筋都像。
就是那個男人，毀了我一輩子。
小意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讓我心里一緊。
“方子明，你一個利益既得者，有什么資格指責我？”
“三十套房子是你的，而我只有這個破魚塘，換做是你，早把她挫骨揚灰了吧？”
“真不知道何秋月抽哪門子的瘋，死活要把家里攢下來的錢都留給你這個廢物！難道，我不是她的孩子嗎？”
她說著說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我想上前幫她擦掉。
手卻穿過了她的臉。
“小意?！蔽艺驹谒媲埃八拿?，“小意，媽不是……”
她聽不見。
她永遠也聽不見我說話了。
方子明冷哼一聲。
“我是方家的獨子，媽把錢留給我有什么問題？反倒是你，沒想到居然有這么狠的心，讓人來干這種缺德的事，你就不怕媽半夜來找你算賬？”
小意擦了擦眼淚，看著他。
“怕？”
“何秋月將我一個人丟***不聞不問十年我都不怕，現在她成了鬼，我會怕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