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而是因為他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。后腦勺還在隱隱作痛，手心里那片水漬已經(jīng)干了，但那種腐爛的花和潮濕的朽木混合的氣味還殘留在皮膚上，洗不掉，擦不凈，像滲進(jìn)了毛孔里?！澳愦_定不去醫(yī)院？”老吳開著車，時不時從后視鏡里看他一眼。車燈照亮了前方十幾米的霧，霧像一堵移動的墻，永遠(yuǎn)追不上，也永遠(yuǎn)甩不掉?！安挥??！绷譁Y靠在副駕駛座上，閉著眼睛，“去后山。后山？現(xiàn)在？”老吳的聲音拔高了幾分，“林淵，現(xiàn)在是凌晨兩點，霧大得連路都看不見，你告訴我你要去后山？那個腳印的方向是往后山去的?！绷譁Y睜開眼睛，“而且，吳秀蓮的信里說，她把**埋在后山的坡上。那封信都三十年了，就算真有墳，也早被野草蓋住了。大半夜的，你去找一座三十年前的墳？不是去找墳?！绷譁Y說，“是去找那個坑。”，方向盤一轉(zhuǎn)，車拐上了一條更窄的路。路面的柏油早就沒了，只剩下碎石和泥濘，車輪碾過去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兩側(cè)的山壁越來越近，像是要把路夾碎?！褒埥淌谙挛鐏磉^電話。”老吳忽然說?！罢f什么？他說他查到了‘還陽蠱’的記載。在一本**時期的湘西巫術(shù)手抄本里?！崩蠀穷D了頓，“他說，養(yǎng)這種蠱的人，死后不會安息?；昶菚皆谛M蟲上，在地下等三十年。三十年后，蠱蟲成形，魂魄就能借著蠱蟲的力量回來?；貋碜鍪裁?？手抄本上只有四個字——‘血債血償’。”。車窗外的霧似乎淡了一些，能看見山壁上垂下來的藤蔓和蕨類植物，在車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翠綠色。遠(yuǎn)處有貓頭鷹在叫，聲音凄厲得像嬰兒的哭聲。
車開到山路的盡頭，再也無法往前了。林淵推門下車，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霧幕，照出一條窄窄的山徑。小徑兩側(cè)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，草葉上掛滿了露水，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像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鉆石。
“你確定要上去？”老吳站在車旁，手里握著一根**，“要不等到天亮——”
“天亮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?！绷譁Y已經(jīng)邁上了山徑。
老吳罵了一聲，跟了上去。
山徑比林淵預(yù)想的更難走。三十年前的舊路，早就被野草和灌木吞沒了。腳下的泥土松軟得像踩在海綿上，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把腳從泥里***。露水打濕了褲腿，冰涼的水順著鞋口灌進(jìn)去，腳趾凍得發(fā)麻。
走了大約二十分鐘，林淵忽然停下來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吳在后面喘著粗氣。
“聞到了嗎？”
老吳吸了吸鼻子，臉色變了。
是那種味道。腐爛的花，潮濕的朽木。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濃，濃得像有人把一桶腐水潑在了他們面前。老吳捂住了鼻子，干嘔了一聲。
林淵繼續(xù)往前走。味道越來越濃，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(zhì)，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貼在臉上，黏糊糊的，揮之不去。他用手電筒照著前方的路，光柱在霧中顫抖。
然后他看見了那片空地。
山徑在這里突然變寬了，形成一個不規(guī)則的圓形空地，大約有半個籃球場那么大。空地中央長著一棵巨大的老樟樹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枝丫像無數(shù)只伸向天空的手。樹根從地里拱出來，虬結(jié)盤錯，像一條條僵死的蛇。
樹根之間，有一個洞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洞。洞口呈規(guī)則的橢圓形，大約有一米長，半米寬，邊緣整整齊齊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挖出來的。洞口周圍的泥土呈暗紅色，在燈光下泛著**的光澤。
林淵蹲在洞口邊，手電筒往下照。
洞不深，大約只有一米多。但洞底的東西讓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白骨。
一具人類的骸骨，蜷縮在洞底，保持著和那兩具**一模一樣的姿勢——膝蓋抵著下巴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，手指彎曲成爪。骸骨身上裹著已經(jīng)腐爛成碎片的藍(lán)布，布片和骨頭粘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布，哪里是骨。
“吳秀蓮的媽?！崩蠀钦驹谒砗?，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，“她真的埋在這里。”
林淵沒有回答。他的手電筒光柱停在骸骨的胸腔位置。
那里有一個東西。
不是骨頭，不是布片，而是一個拳頭大小的球狀物，卡在肋骨之間。球體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硬殼，硬殼上有細(xì)密的紋路，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微微反光。球體的底部有幾根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觸須，從肋骨縫隙中伸出來，扎進(jìn)地下的泥土里。
林淵小心翼翼地探身下去，用鑷子夾住球體，輕輕往外拉。
球體紋絲不動。
他又加了幾分力，還是不行。那些觸須像是長在了泥土里，和整個大地連成了一體。
“讓開?！崩蠀菑呐赃厯炱鹨桓鶚渲?，用**把樹枝的一端削尖，遞給林淵，“撬一下試試?！?br>林淵接過樹枝，把尖端**球體和肋骨之間的縫隙，用力一撬。
球體松動了一下。然后，那些觸須突然收緊了，像是被驚動的蛇，猛地往泥土里縮進(jìn)去。球體跟著往下沉，眼看就要從肋骨間滑落，掉進(jìn)洞底的更深處。
林淵來不及多想，直接伸手抓住了球體。
他的手指碰到球體表面的瞬間，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指尖傳遍全身。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，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陰寒，像是握著一塊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鐵。同時，那股腐爛的花和潮濕的朽木的氣味猛地濃了十倍，濃得讓他眼前發(fā)黑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用力一拽。
球體從肋骨間脫出來了。那些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觸須從泥土里被***，在空中瘋狂地扭動，像一窩被驚動的蚯蚓。觸須的頂端有微小的吸盤，吸盤一張一合，發(fā)出極其細(xì)微的“啪啪”聲。
林淵把球體舉到手電筒下，仔細(xì)端詳。
球體大約有拳頭大小，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硬殼，硬殼上的紋路不是隨機的，而是有規(guī)律的——一圈一圈，從中心向外擴散，像某種古老的圖騰。球體的底部，那些觸須漸漸停止了扭動，一根一根地垂下來，像是死去了。
但林淵知道它們沒有死。他能感覺到，在他掌心里，那個球體在微微跳動。
像一顆心臟。
“這**到底是什么東西？”老吳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林淵沒有回答。他用證物袋把球體小心地包好，放進(jìn)背包里。然后他再次探身下去，檢查那具骸骨。
骸骨的保存狀況很差，大部分骨頭表面都有嚴(yán)重的腐蝕痕跡，像是被某種酸性物質(zhì)浸泡過。但林淵注意到一個細(xì)節(jié)——骸骨的顱骨上，有一道明顯的裂痕。
不是自然裂開的。是鈍器打擊造成的。
他用手電筒照著那道裂痕，仔細(xì)測量。裂痕大約有六厘米長，從左側(cè)顳骨一直延伸到頂骨，邊緣呈放射狀碎裂。這種損傷模式他很熟悉——是被某種鈍器從側(cè)面猛力擊打造成的。
“老吳，”林淵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吳秀蓮的媽不是自然死亡。她是被人用鈍器打死的?！?br>老吳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三十年前的那份處理決定上，”林淵繼續(xù)說，“寫著‘驅(qū)離本寨處理’。但事實上，她根本沒有被驅(qū)離。她死在了這里，被人打死之后埋在了這里?！?br>“誰會——”
“張德貴。張德富。張德成。張德林。張德才。”林淵一個一個地念出那些名字，“五個張姓男人。他們不只是搶了她家的田和杉木林。他們殺了她。”
山風(fēng)忽然大了起來，吹得頭頂?shù)恼翗淙~子嘩啦啦地響。霧在風(fēng)中翻滾，像煮沸的水。林淵站起身，把手電筒照向空地的邊緣。
他看見了腳印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印，是很多人的。腳印從山徑的方向延伸過來，在空地的邊緣匯聚，然后散開，包圍了這棵樟樹。腳印有大有小，有深有淺，但所有的腳印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——它們都是光著的。
而且是濕的。
林淵蹲下來，用手電筒照著其中一個腳印。腳印很深，像是踩上去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。腳印的邊緣有水的痕跡，水滲進(jìn)泥土里，在手電筒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不是水。是血。
他抬起頭，順著腳印的方向看過去。腳印從樟樹下開始，繞過空地，消失在山徑的另一側(cè)。
“這些腳印——”老吳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。
因為他也看見了。
不只是腳印。
空地的邊緣，那棵老樟樹的樹干上，有字。
不是刻上去的，也不是寫上去的。那些字像是從樹皮里面長出來的，凸出在樹干表面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。字的筆畫歪歪扭扭，像是一個不識字的人照著樣子描出來的，但每一筆都清晰可辨。
五個名字。
張德富。張德貴。張德成。張德林。張德才。
張德貴的名字上，打了一個叉。
林淵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。鈴聲在寂靜的山林里炸開，像一顆**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“林法醫(yī)？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，是***的小田，“你們在哪兒？”
“后山。怎么了？”
“你們快回來！寨子里出事了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張德才——張德才死了！”小田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和之前兩個一模一樣！而且——而且他家的地上也裂了！坑里有東西在爬！”
林淵握緊了手機。
五個名字。張德貴死了，吳秀蓮死了，現(xiàn)在張德才也死了。
五個名字，三個已死。
還有兩個。
“我們馬上下來?！绷譁Y掛斷電話，轉(zhuǎn)身往山徑的方向走。走了兩步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樹。
霧中，樟樹的樹冠下，似乎站著一個人。
穿著藍(lán)布衫。
濕淋淋的藍(lán)布衫。
那個人——那個女人——站在樹根之間，低著頭，看著那個空空的洞穴。她的嘴唇在動，像是在說什么，但沒有聲音傳出來。
林淵沒有停下來。他沒有回頭。他只是加快了腳步，幾乎是小跑著往山下走。
龍阿婆的話在他耳邊回響：“不要回頭?！?br>他忍住了。
但他忍不住想——那個女人，那個三十年前***在這里的女人，她的嘴唇在說什么？
他覺得自己知道答案。
“血債血償。”
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快了不止一倍。林淵和老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了車旁。林淵拉開車門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。
霧太濃了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那個穿著藍(lán)布衫的女人，正站在霧里的某個地方，看著他們。
車發(fā)動了，沿著山路往寨子里趕。林淵坐在副駕駛座上，背包里那個球體在微微跳動，一下，一下，像一顆永不停止的心臟。
他掏出手機，看了一眼剛才拍的照片。照片里，老樟樹樹干上的五個名字清晰可見。張德貴的名字上是一個叉，張德才的名字上——
他放大了照片。
張德才的名字上，也有一個叉。
不，不是叉。是一道斜線，從左到右，劃過了整個名字。和張德貴名字上的那個叉一模一樣。
但照片是在小田打電話之前拍的。在張德才死之前拍的。
林淵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。
他慢慢地把照片放大到最大，看著張德才名字上的那道斜線。斜線的邊緣有一種細(xì)微的紋理，不像是樹皮的自然紋路，倒像是——
像是指甲劃過留下的痕跡。
從左邊劃到右邊。
一筆，就夠了。
林淵放下手機，看向車窗外面的霧。霧中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跟著他們跑，忽遠(yuǎn)忽近，忽左忽右，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(yuǎn)不近的距離。
他閉上眼睛，深呼吸。
他是法醫(yī)。他只相信科學(xué)和證據(jù)。
但科學(xué)和證據(jù)告訴他：有一件事，在張德才死之前，就知道他要死。
而這件事，正在一個一個地劃掉那些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