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牌101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黃銅的邊角還沒來得及氧化，數(shù)字“1”和“0”和另一個“1”的凹槽里，漆填得飽滿，像三滴剛剛凝固的深色琥珀。釘子也是新的，釘進墻里的時候用了力，紋絲不動。---，宋遲是最后一個到宿舍的。，五張床已經(jīng)鋪好。剩下靠門那張上鋪，光禿禿的床板上放著一張紙條：同學你好，我去領軍訓服了，你的被子在門后。，但每一筆都很清楚。，門后果然立著一卷用繩子捆好的被褥。繩子系了一個很結實的結，他解了兩下沒解開，從鑰匙串上摸出剪刀。，那是程朗打的結。。本地人，來得早，把六張桌子擦了一遍，發(fā)現(xiàn)少了一張凳子，又去宿管那里要了一張。宋遲的被子是他從快遞點扛回來的——人還沒到，包裹先到了，收件人寫著“宋遲”，他問了一圈沒人認識，就給扛回來了。“你怎么知道那是我？”宋遲后來問他?！鞍鼏紊蠈懼暇┚旁聼?，帶薄被就行’?！背汤收f，“**真有意思?！?，然后笑了。。。兩個人都選了同一門選修課，電影鑒賞。老師每節(jié)課放一部片子，放完讓學生寫影評。程朗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宋遲坐在他前面一排。有一天放的是一部很悶的文藝片，教室里睡倒了一半，宋遲沒睡，回頭想借支筆，發(fā)現(xiàn)程朗也沒睡。：一個女人在廚房里剝玉米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
“你看懂了嗎？”宋遲小聲問。
“沒。”程朗說，“但那個玉米剝了很久?！?br>“我也覺得?！?br>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那種笑沒有任何內容，只是確認了同一件事：我們在看同一個無聊的長鏡頭，并且都覺得它有點意思。
后來那門課他們拿了同一個分數(shù)，不高不低，七十八。老師評語寫著：觀察細致，但缺乏深度分析。程朗把評語念出來，說：“他居然嫌我們不夠深。”
宋遲說：“我們確實不夠深。”
程朗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接話。
大三那年，他們開始琢磨創(chuàng)業(yè)的事。起因很簡單。程朗學的是計算機，宋遲學的是設計，兩個人一起做了一個課程項目——一個幫人管理碎片化收藏夾的小插件。老師給了個優(yōu)，說“有產品化的潛力”。程朗把這句話記了一個寒假，開學回來跟宋遲說：“我們做做看?！?br>宋遲問：“怎么做？”
“先租個房子?！?br>那個房子在仙林大學城邊上，一個老小區(qū)的頂樓，兩室一廳，月租一千二。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**，把鑰匙交給他們的時候說：“年輕人住可以，別把墻弄臟了?！?br>門牌是101。
他們搬進去那天是三月。程朗扛著兩個行李箱上六樓，宋遲跟在后面拎著一袋超市買的生活用品。到門口的時候程朗停下來，抬頭看了看那塊門牌。
“101?！彼盍艘槐?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怎么?！背汤收f，“就是覺得，以后別人問我們在哪創(chuàng)業(yè)，可以說‘101’?！?br>“像個代號。”宋遲說。
“對?！背汤拭艘幌麻T牌的邊角，“我們的起點?！?br>那天的門牌是嶄新的。房東老**說這棟樓去年剛翻新過，門牌是統(tǒng)一換的。黃銅的，數(shù)字凹槽里的漆還沒干透就被他們住進來了。宋遲后來總覺得，那塊門牌就是為他們才掛上去的。
那一年他們二十一歲，相信很多事情。相信產品能做出來，相信對方能跟上來，相信門牌會一直在那里。
第一個月，客廳就是辦公室。兩張從學校淘汰的課桌拼在一起，兩臺筆記本，一個燒水壺，一箱泡面。宋遲畫圖，程朗寫代碼，餓了就燒水泡面，泡好了喊一聲“好了”，另一個人從房間里出來，站在桌邊吃。吃完把碗摞在水池里，誰看不下去誰洗。
第一款產品做了四個月。上線那天是凌晨三點，程朗按下部署的最后一個命令，頁面在瀏覽器里打開了。宋遲站在他身后，手搭在他肩膀上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圖標亮著，像一個剛剛點著的火柴頭。
“成了?！背汤收f。
“嗯?！彼芜t的手收緊了一點。
那個夜晚，他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，背靠著那張拼在一起的課桌。窗外的南京城睡得很沉，遠處有幾盞路燈亮著，橘**的，像一排不會眨的眼睛。
“如果以后賺到錢了，”宋遲說，“你最想做什么？”
程朗想了很久。
“換一張不拼的桌子。”
宋遲笑了，笑完以后說：“我想給門牌買個框?！?br>“什么框？”
“就那種，透明亞克力的，罩在外面。”宋遲比劃了一下，“讓它永遠都是新的?！?br>程朗偏過頭看他?？蛷d沒開燈，只有筆記本屏幕的微光。宋遲的側臉在那種光里顯得不太真實，像某個長鏡頭里的人物。
“會有的?！背汤收f。
那是門牌101最亮的時候。也是他們最亮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