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蘆蕩定計，暗赴鬼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葦稈密密麻麻圍在四周，把天光與聲響都隔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，只剩風(fēng)穿葦葉的沙沙聲，和水波輕輕拍打船板的細(xì)響。方才在欽天監(jiān)、碼頭奔逃的緊繃勁兒一松，渾身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干，我癱在堆滿漁網(wǎng)與舊蓑衣的船艙里，后背被粗麻硌得生疼，冷汗浸透內(nèi)衫，貼在身上又冷又黏。，上身微傾，耳朵貼著艙板，凝神辨聽著遠(yuǎn)處的動靜。直到確認(rèn)番子的呼喝與馬蹄聲徹底遠(yuǎn)去，他才緩緩直起身，緊繃的肩線稍稍松懈?！皶簳r安全了?！彼吐暤?，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波瀾。，篙尖滴落的河水在木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。他往船板上一坐，拍了拍手上的葦屑，嘿嘿一笑：“放心，這片蘆葦蕩我熟得很，彎彎繞繞跟迷宮一樣，西廠那幫旱**就算把船開進(jìn)來，也別**到咱們的位置。”，努力平復(fù)狂跳不止的心。船艙狹**仄，三個人擠在一處，連轉(zhuǎn)身都顯得局促，可就是這樣一方簡陋至極的漁舟艙底，把三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，硬生生綁在了同一**上。，看向身旁這個一路拽著我死里逃生的黑衣人?；杳恋奈⒐鈴呐摽p漏進(jìn)來，照亮他棱角分明的側(cè)臉，眉骨堅硬，下頜緊繃，眼神冷銳如刃，一看便是久經(jīng)生死的人?！澳愕降资钦l？”我聲音帶著幾分脫力后的沙啞，“方才在欽天監(jiān)外，為何要救我？”，不再隱瞞?！摆w燧。前錦衣衛(wèi)校尉。錦衣衛(wèi)”三字入耳，我心頭猛地一震。，詔獄森嚴(yán)，這是個讓人聞之膽寒的名字?？裳矍爸艘轮婆f落魄，周身不見半點(diǎn)官威，反倒沉郁得像是壓著一塊巨石。“前校尉？”我輕聲追問?！凹易迕稍?，早已脫籍?！彼Z氣平淡，卻藏著化不開的冷意，“我在金陵，是為查一樁沉了十余年的舊案。是土木堡之變，還是奪門之變？”我脫口而出。，目光如刀，直直釘在我身上：“你怎么會知道？”
我心頭一緊，才驚覺失言。可事到如今，再遮掩已無意義。我緩緩松開緊攥的左手，從袖中取出那半張被汗水浸透、揉得褶皺不堪的麻紙，輕輕攤在膝頭。
紙上是我親手抄錄的二十八宿分野九州圖，星宿位次、州郡分界依稀可辨，墨痕被汗水暈開一小片，更顯得殘破而隱秘。
“我在欽天監(jiān)抄的，便是這個?！蔽覊旱吐曇簦蛔忠活D，“后院發(fā)生**，七名官吏按北斗七星方位陳尸，掌心皆以血畫北斗符?；始颐貛毂黄?，銅鎖扭斷，里面的《大明混一圖》秘本……不見了?！?br>趙燧的目光落在殘紙之上，瞳孔微微一縮。他久在錦衣衛(wèi)，對輿圖關(guān)隘極為熟悉，一眼便看穿這不是尋常星占圖，而是藏著山川防務(wù)的暗碼。
“這不是星圖，是軍防輿圖的脈絡(luò)?！?br>船頭的二狗在聽見“混一圖”三字時，原本嬉皮笑臉的神色瞬間收斂，語氣也凝重起來：“公子說的，可是那張繪盡天下九邊、漕運(yùn)閘口、海防暗礁的國本之圖？”
我愕然抬頭：“你一個纖夫，也知曉此物？”
“跑漕運(yùn)的，哪能沒聽過。”二狗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幾分碼頭江湖的滄桑，“漕幫老輩人常說，那張圖藏著大明的命脈，誰攥住它，就能扼漕運(yùn)、控九邊、動江山。這不是寶貝，是殺頭的滔天大禍?！?br>趙燧緩緩?fù)鲁鲆豢跉?，語氣冷冽如冰：“這不是謀逆，是劫國?！?br>一句話，點(diǎn)破所有迷霧。
**、陳尸北斗、血符造勢、盜取國本秘圖、再引西廠清場封門……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，步步設(shè)局，根本不是一時起意，而是一場謀劃已久的大局。而我，一個無足輕重的抄書小吏，不過是恰好撞破、最適合拿來頂罪的棋子。
“我現(xiàn)在該怎么辦？”我心頭一片茫然，“西廠必定會把我定為欽天監(jiān)反賊，全城畫像搜捕，金陵我再也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留在金陵，只有死路一條?！壁w燧語氣篤定，“必須走?！?br>“往何處去？”
“沿運(yùn)**下。”趙燧目光銳利，“混一圖與漕運(yùn)密線緊密相連，線索必然在水路之上?！?br>二狗當(dāng)即一拍船板：“水路我最熟！哪段水深、哪處有暗礁、哪條是漕幫密道、哪個卡口能疏通，我閉著眼都能摸清楚?！?br>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又帶著市井人的通透：“可咱們就這么出去，跟**沒兩樣。城里番子布防、城門**、療傷落腳，總得有個路子通消息?！?br>我心頭一沉。
我在金陵孤身一人，無親無故，一旦出城，連療傷果腹都成難事，更別說躲避西廠追殺。
二狗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，慢悠悠開口：“金陵城里，有個地方三教九流混雜，消息最靈通，官府也不愛多管，最適合**?！?br>“哪里？”
“秦淮河鬼市?！倍氛Z氣肯定，“市里有位蘇凌煙先生，醫(yī)術(shù)毒術(shù)皆通，跌打損傷手到擒來，路子廣得很。只要她肯伸手幫一把，咱們出城、南下、避風(fēng)頭，都能順當(dāng)不少?！?br>趙燧的目光落在我手肘處，淡淡開口：“你受傷了?！?br>我這才后知后覺感到一陣刺痛。方才**奔逃時，手肘被磚石劃破一道深長口子，血跡早已浸透衣袖，黏在皮膚上又*又疼，只是先前逃命緊張，竟絲毫沒有察覺。
趙燧微微點(diǎn)頭：“那就去鬼市?！?br>我握緊手中半張殘破星圖，只覺得這薄薄一頁麻紙，重得超乎想象。
星象、血符、混一圖、錦衣衛(wèi)舊案、漕運(yùn)秘線、西廠追殺……一切紛亂如麻，卻又隱隱朝著同一個深淵匯聚。
就在這時，遠(yuǎn)處金陵城的方向，忽然傳來一聲低沉而綿長的號角。
嗚——
一聲接著一聲，劃破沉沉夜空。
二狗臉色驟然一變：“糟了，城門**?！?br>我心頭一緊：“**？”
“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天就亮了?！倍仿曇魤旱脴O低，帶著幾分急迫，“等到天光一亮，大街小巷、城門渡口、碼頭關(guān)卡，都會貼滿你的畫像。到那時，咱們插翅難飛?！?br>我望著艙外漆黑如墨的水面，忽然清晰地意識到——
那個只想抄書算數(shù)、安穩(wěn)度日的沈默，已經(jīng)死在了今夜的欽天監(jiān)。從今往后，我只能在風(fēng)浪與追殺里，一步步往前走。
趙燧忽然挺直身軀，語氣堅定如鐵：“天亮之前，必須進(jìn)入鬼市?！?br>二狗應(yīng)了一聲，伸手握住竹篙，撐船入水。
小船輕輕一顫，撥開層層蘆葦，悄無聲息地駛向夜色深處。
葦葉擦過船舷細(xì)碎作響，水面泛著冷光，將遠(yuǎn)處燈火揉成一片模糊金紅。秦淮河的脂粉氣混著河水腥氣撲面而來，我靠在艙壁，傷口陣陣抽痛，卻不敢發(fā)出半分聲響，只死死攥著那半張星圖。
趙燧立在船頭，黑衣融于夜色，雙眼亮如寒星。他不時抬手示意轉(zhuǎn)向，避開巡邏兵船，動作利落如魚。二狗撐篙極穩(wěn)，船行幾乎無聲，專揀偏僻水巷蜿蜒穿行。
“鬼市在秦淮河下段舊水關(guān)旁，只子時至寅時開市，天一亮便散得干干凈凈?！倍返吐暤?，“蘇凌煙在市中開著一間藥廬，不掛招牌，只一盞青燈為記，尋常人連門都摸不到?！?br>“這位蘇先生……可靠嗎？”我忍不住問。
“她從不問來由，只認(rèn)代價?！壁w燧沉聲道，“但有一條，從不賣求助之人給官府?！?br>說話間，小船已駛?cè)胫Я鳎瑑砂段萆崞婆f，燈火稀疏。前方水面飄著幾點(diǎn)幽微燈火，如同鬼火明滅，空氣中藥香與煙火氣混雜而來——鬼市到了。
二狗輕撐竹篙，船靠向一處破敗石碼頭。岸上人影往來，卻皆壓低聲音，蒙面者有之，短打扮江湖客有之，甚至夾雜著幾名便服工人，各自做著不能見光的買賣。草藥、兵刃、路引、密信，在破布上隨意擺放，討價還價皆用氣聲。
趙燧率先登岸，環(huán)顧四周確認(rèn)無西廠番子，才伸手扶我下船。落地一瞬，傷口劇痛襲來，我險些踉蹌倒地。
“緊跟我，少看少說?！壁w燧叮囑，“鬼市多看一眼，便多一分殺身之禍?！?br>我低頭緊隨，穿過草藥攤與兵器挑子，前方一間孤立木屋映入眼簾，門口懸一盞無紋青燈，兩名精壯漢子守在門前，眼神如鷹隼掃過往來人。
“我去通稟?！倍飞锨?，對著守衛(wèi)低聲幾句，又比了個漕幫切口手勢。守衛(wèi)打量我們片刻，才推門入內(nèi)通報。
不多時，門內(nèi)傳出一道清冷女聲，如冰珠落玉：“讓他們進(jìn)來?！?br>推門入內(nèi)，油燈昏黃，藥香濃郁，還夾雜一絲淡淡血腥。桌后端坐一名女子，素布衣裙，長發(fā)高挽，面容清麗，眉眼間卻帶著幾分疏離與銳氣。她指尖捻著一枚銀針，抬眸看來，目光平靜卻銳利逼人。
“蘇先生?！壁w燧拱手。
蘇凌煙放下銀針，目光先落我手肘傷口，再掃過我手中星圖，語氣淡然：“欽天監(jiān)**，西廠全城搜捕，《大明混一圖》失竊。你們倒敢闖我這里?！?br>她竟已盡數(shù)知曉。
趙燧面色不變：“沈默遭人構(gòu)陷，我等欲南下追查原圖下落，求先生賜藥療傷，指一條出城密道。”
蘇凌煙起身走近，指尖冰涼，輕抬我手臂查看傷口，動作利落精準(zhǔn)：“傷深及肌，再拖半日必化膿。西廠已封死水陸要道，尋常密道皆被盯死?！?br>“先生既有鬼市立足之地，必有脫身之法?！倍芳钡?。
蘇凌煙取來金瘡藥與干凈紗布，一邊為我包扎，一邊緩緩開口：“我有一條水下暗渠，直通城外運(yùn)河。但我不會白幫你們?！?br>“先生要什么？”趙燧問。
她目光定定落在我手中星圖：“二十八宿分野圖中的軍防暗碼。我要知道，這張圖與混一圖，究竟勾連著什么?！?br>我心頭一緊。這半張紙是我唯一線索，一旦交出，便再無半分**?？商旃鈱⒘粒鲝S追兵隨時可能踏平鬼市，別無選擇。
“我可以給你密語?！蔽乙а篱_口，“但你必須送我們安全離開金陵，一路護(hù)至運(yùn)**下?！?br>蘇凌煙指尖一頓，抬眸與我對視，片刻后微微頷首：“成交。”
話音剛落，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，伴隨著番子尖利喝罵：“奉西廠令，**欽天監(jiān)要犯沈默！鬼市所有人，一律盤查！”
木屋外瞬間騷動起來，瓷器碎裂、人聲驚呼混雜一處。守衛(wèi)與番子兵刃相撞，金鐵交鳴之聲刺耳。
“來得好快?！壁w燧猛地抽刀出鞘。
蘇凌煙面色不改，迅速推開桌下暗格，取出三套粗布短褂：“換上，從后墻暗門走，暗渠入口在蘆葦叢下。我引開他們，片刻后在渠口匯合?！?br>她語速極快，不容置疑，又將一瓶藥粉塞給我：“遇水撒開，可遮行蹤。”
我與趙燧、二狗匆忙換裝。門外撞門聲越來越近，木柱震顫。
“你們先走?！碧K凌煙抄起墻角一根短棍，眼神驟然凌厲，“我斷后?！?br>趙燧不再多言，推我與二狗進(jìn)入暗門，機(jī)關(guān)閉合，瞬間陷入一片漆黑。身后傳來破門之聲與打斗悶響，蘇凌煙的低喝與番子慘叫交織在一起，聽得我心頭發(fā)緊。
“別回頭，快走！”趙燧壓低聲音，拉著我在狹窄暗道中疾行。
片刻后，暗道盡頭透出微光，正是城外蘆葦蕩水域。水面上漂浮一截空心竹筒，正是暗渠出口。
“等蘇先生?！壁w燧按住欲上船的我。
不過半柱**夫，水面一陣輕響，一道身影破水而出，濕發(fā)貼在頰邊，正是蘇凌煙。她肩頭沾了些塵土，卻毫發(fā)無傷，短棍別在腰間，躍上船板。
“西廠被我引去別處，一時追不上來?！彼丝跉?，語氣依舊冷靜，“此地不宜久留，立刻南下?！?br>二狗撐篙離岸，小船再次駛?cè)朊ＣＲ股?br>船艙之中，四人相對。我，前錦衣衛(wèi)趙燧，漕幫纖夫二狗，還有這位來歷神秘、身手醫(yī)術(shù)皆不凡的蘇凌煙。
原先的三人小船上，多了一位并肩同行的同伴。
星圖仍在我手中，混一圖下落不明，西廠追殺未止，幕后黑手隱于暗處?？纱丝?，孤身逃命的惶惑散去不少。
蘇凌煙坐定，擦去臉上水漬，看向我們?nèi)?，緩緩開口：“從今日起，我與你們同路。你們查混一圖，我查星圖秘碼，咱們目標(biāo)一致，生死與共。”
趙燧看了她一眼，微微點(diǎn)頭，算是認(rèn)可。
二狗嘿嘿一笑，撐篙更穩(wěn)：“好嘞！多個人多份力氣，這下咱們更穩(wěn)當(dāng)了！”
小船破開夜色，順流南下。
一舟四人，各懷心事，卻共擔(dān)風(fēng)雨。
金陵已被拋在身后，而這場關(guān)乎國運(yùn)的追殺與迷局，才真正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