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桶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經(jīng)徹底亮了。，彎腰檢查了一遍里面的海鮮——鮑魚、海參、梭子蟹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壓了一簍子。最大的一只鮑魚有他的臉大，最粗的一條海參比他的手腕還粗，蟹殼寬得像小臉盆。海參的觸手還在緩緩蠕動，鮑魚的殼一張一合，全是活的。，手伸進(jìn)背簍里翻檢了一遍。鮑魚殼面上吸附的礁石碎屑要清理干凈，海參不能壓得太實，梭子蟹的麻繩得重新綁一遍，免得它們在簍子里鬧騰。海鮮這行當(dāng)，賣相就是命。品相好，人家搶著要；品相差，白送都沒人要。。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村里那條通往鎮(zhèn)上的土路他前世走了幾百趟，知道什么時候走、怎么走最省力。他沒有回家，直接走向村口老榕樹下停著的那輛破自行車。那是**留下的，鏈條生銹了，輪胎癟了一個，后座用麻繩綁著一只竹筐，筐底鋪了一層曬干的海草。，用麻繩固定好，又回家從灶臺底下翻出一只舊陶罐，往罐子里倒?jié)M海水，把鮑魚一只一只放進(jìn)去——鮑魚離了海水活不過兩個時辰，得用原產(chǎn)地海水養(yǎng)著才能撐到鎮(zhèn)上。，南晏安推著自行車走出村口。，路邊長滿了野草，露水還沒干透，踩上去一腳泥。他騎上車，沿著那條被牛車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鎮(zhèn)上趕。路面爛得不像話，顛得背簍里的海鮮直晃，他一只手扶著車把，另一只手按住竹筐，腰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，三十里路。前世的南晏安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無數(shù)趟，閉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個坑、哪里有個彎。可那時候他走這條路，心里是空的——馱的是最不值錢的小雜魚，賣的是最低的價，賺的是最少的錢。。，是這片海域最值錢的海產(chǎn)。海參、鮑魚、梭子蟹，全是高檔貨，擱在以前只有國營飯店和供銷社的采購員才能拿**。鎮(zhèn)上普通人家吃不起，村里人更是連見都沒見過幾只。。1985年，****、***發(fā)出《關(guān)于放寬**，加速發(fā)展水產(chǎn)業(yè)的指示》，明確水產(chǎn)品全部劃為三類產(chǎn)品，一律不派購，價格放開，實行市場調(diào)節(jié)。1985年4月，廣州取消了最后一張魚票，水產(chǎn)市場全面開放，全國各地的魚蝦涌進(jìn)廣州，廣州成為全國第一個解決“吃魚難”的大城市。，這些**文件只是從收音機(jī)里聽來的新聞，過耳就忘。但南晏安知道這意味著什么——從今往后，水產(chǎn)品的價格不再由供銷社定，而是由市場定。誰有本事找到好買家，誰就能賣出好價錢。，形成了一個多渠道、開放型的流通體制。供銷社一家獨大的時代結(jié)束了，個體戶和私人商販涌入市場，**渠道一下多了起來。南晏安前世吃過中間商的虧，這一世他不會再被人掐著脖子定價。：當(dāng)年全國職工年平均工資1148元，月均不足百元，農(nóng)村人均純收入更低，一年也就三四百塊。普通人家花幾塊錢買斤豬肉都算改善伙食了。
但他背簍里這些，可不是賣給普通人家的。鮑魚海參，那是縣城酒樓飯店才用得上的高檔貨，那些大廚識貨，也出得起價。
他心里有了底。
土路在身后慢慢延伸，車輪碾過碎石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南晏安踩著踏板，額頭上的汗水被風(fēng)吹干了一層又冒出一層。過了將近一個時辰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到了鎮(zhèn)子邊緣那排灰撲撲的磚瓦房，他放慢了車速，開始一家一家地找買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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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(zhèn)子不大，一條主街貫穿東西，兩邊是供銷社、雜貨鋪、飯店和幾家臨街?jǐn)[攤的個體戶。
南晏安沒有去供銷社。供銷社**水產(chǎn)品有定價，按等級分類，一分一厘都是規(guī)定好的，價格壓得低，他前世吃過這個虧——一只手掌大的鮑魚，供銷社只給兩塊錢，轉(zhuǎn)手到了縣城就翻了幾倍。他推著自行車，直接拐進(jìn)了一條窄巷子，停在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飯店門口。
飯店不大，門臉舊得發(fā)灰，招牌上“望海樓”三個字漆都掉了大半。但南晏安知道這家店——老板姓周，是個識貨的老饕，早年走南闖北見得多，嘴刁得很，對食材要求極高。鎮(zhèn)上的漁民都知道周老板不好說話，寧愿多走幾步路去供銷社，也不愿意碰這個釘子。
南晏安把自行車靠在墻邊，從竹筐里搬出背簍，掀開蓋在上面的濕布，抱著一只陶罐大步走了進(jìn)去。
“有人嗎？”
柜臺后面沒人，里間的廚房里傳出一陣鍋鏟翻炒的聲音，油煙味直往外冒。南晏安站了一會兒，一個圍著油膩圍裙的中年男人從廚房里探出頭來，手里還攥著一把鍋鏟，眉頭皺得能夾死**。
“吃過了，飯點沒到呢?！?br>“我不是來吃飯的，我是來賣海鮮的。”南晏安把陶罐往柜臺上一放，聲音不大，但底氣足得很。
周老板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眼前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布衫，褲腿卷到膝蓋，腳上的布鞋沾滿了泥巴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，看著不像個普通的趕海娃子。
“什么海鮮？”周老板放下鍋鏟，走了過來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往陶罐里瞥了一眼。
然后他的眼睛就定住了。
陶罐里，六只鮑魚吸附在罐壁上，殼面呈暗綠色，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鏡。最小的一只也有成年**頭大，最大的一只殼面上的呼吸孔整整齊齊，一圈一圈向外擴(kuò)散，像微縮的盤山公路。其中一只尤其顯眼，殼寬足有**手掌攤開的長度，表面的綠藻斑駁如銅銹，底下的珍珠層卻在陽光照射下透出淡淡的虹彩。
“這……”周老板的手停在半空，呼吸都粗了幾分。
周老板走南闖北這么多年，什么樣的鮑魚沒見過，可這么大個頭的深海野生鮑魚，在鎮(zhèn)上的確少見。1985年廣州水產(chǎn)市場剛放開，各地海鮮紛紛涌入，但頂級海產(chǎn)仍然稀缺。而且鮑魚這東西，越大越值錢——所謂“兩頭鮑一頭鮑”，說的就是一斤幾只。兩只一斤就是兩頭鮑，一只一斤就是一頭鮑。罐里那幾只最大的，怕是能到一頭鮑了。
“這是哪兒來的？”周老板聲音都變了。
“礁石險灘，大潮汛退到最低的時候露出來的?！蹦详贪驳穆曇羝届o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，“那片礁石區(qū)只有大潮汛才能進(jìn)去，一年也就一兩次機(jī)會，每次最多兩個時辰。這種鮑魚，縣城里未必有?！?br>周老板盯著南晏安看了好一會兒，伸手從陶罐里撈出一只鮑魚放在掌心上掂了掂，分量沉甸甸的，指尖碰了碰鮑魚的觸角，觸角立刻縮了回去——活的，鮮活得很。
他又看了背簍里其他的海產(chǎn)。海參又粗又長，肉刺飽滿，在黑乎乎的身軀上一排排豎著，品相一流。梭子蟹張牙舞爪，蟹鉗綁著麻繩，青灰色的蟹殼泛著光澤。
周老板深吸一口氣，把鮑魚放回陶罐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水漬，靠在柜臺上看著南晏安：“多少錢？”
南晏安沒有急著報價。他知道，這時候報價就是給人壓價的。他搬出背簍，把海產(chǎn)一樣樣擺在柜臺上，排成一排。鮑魚六只、海參八條、梭子蟹五只，整整齊齊。
“周老板，你在這鎮(zhèn)上開飯店這么多年，應(yīng)該知道這些貨值多少錢?！蹦详贪驳穆曇舨槐安豢?，“鮑魚、海參、梭子蟹，全是活的。品相您也看見了，市場上找不出第二份。您要是誠心要，就出個價。”
周老板瞇起了眼睛。他在這行干了快二十年，什么人沒見過？可眼前這個十八九歲的漁村后生，說話辦事的派頭比那些走街串巷的老販子還老練，一點不像第一次出來賣貨的毛頭小子。
“鮑魚，給你三塊一只?！敝芾习迳斐鋈种?，“海參兩塊一條，梭子蟹按斤稱，一斤一塊五?！?br>南晏安眉頭都沒動一下，端起陶罐就要把鮑魚倒回去。
“周老板，你要是這個價，那我只能去縣城了?！彼Z氣不急不慢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縣城那些酒樓，開價比你高多了。我走三十里路到你這兒來，圖的就是一個方便?？赡阋悄梦耶?dāng)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販糊弄，那這買賣就沒法做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補(bǔ)了一句：“去年供銷社收鮑魚還兩塊一只呢，今年**都變了，你給三塊，**道?！?br>1985年水產(chǎn)品價格全面放開，實行議購議銷，各地水產(chǎn)品價格上漲了一到兩倍。沿海地區(qū)的海鮮價格更是一路走高，鮑魚這種高檔貨更是水漲船高。南晏安心里清楚得很。
周老板沒想到一個漁村小子會頂嘴，而且頂?shù)眠@么硬，一時有些下不來臺。他拿起柜臺上的鮑魚又看了看，確實漂亮，大小均勻，鮮活程度沒得說，這種成色放到縣城能賣出更高價。要是這批貨被別人拿走了，回頭客源就跑了。
“那你說多少？”周老板的語氣軟了幾分。
“鮑魚十塊一只，海參五塊一條，螃蟹十塊一只，打包算?！蹦详贪矆罅藗€價，干脆利落，像是早就想好了的。
周老板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十塊一只鮑魚？你搶錢呢？”
“周老板，你這一罐鮑魚做好了，端上桌能賣多少錢，你比我清楚?！蹦详贪残α诵Γθ莶簧?，卻透著一股篤定，“一只鮑魚做一道菜，賣二三十塊不貴吧？你從我這兒拿十塊一只，不虧?！?br>周老板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居然挑不出毛病。他確實識貨，也確實盤算過——這么大個頭的鮑魚，在縣城酒樓做一道蔥燒鮑魚，賣三十塊一只都有人搶。關(guān)鍵是鎮(zhèn)上沒有第二個人能拿出這種貨。
“六塊?！敝芾习逡Я艘а?。
“九塊?！?br>“七塊。”
“八塊。鮑魚八塊一只，海參四塊一條，螃蟹八塊一只。這是最低了?！蹦详贪部粗芾习宓难劬Γ蛔忠活D，“你要是還嫌貴，我現(xiàn)在就去縣城，保證有人搶著要。”
周老板沉默了很久，目光在陶罐里的鮑魚和南晏安的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。最終，他嘆了口氣，從柜臺底下抽出一個鐵皮**，打開鎖，從里面數(shù)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，有十塊的、五塊的，還有一些一塊的毛票，手指蘸了蘸口水，一張一張地點。
“鮑魚六只，八塊一只，四十八塊。海參八條，四塊一條，三十二塊。螃蟹五只，八塊一只，四十塊。一共一百二十塊?！敝芾习灏彦X放在柜臺上，推過來。
南晏安沒有急著拿錢，而是低頭仔細(xì)清點了一遍。一百二十塊，一張不少，一塊不多。
“周老板，以后每個月大潮汛，我都有貨?！蹦详贪舶彦X折好，塞進(jìn)貼身的口袋里，拍了拍胸口，“到時候還來找你?！?br>周老板看著這個年輕的漁村后生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滋味。他做了一輩子買賣，見過無數(shù)小販，像南晏安這樣年紀(jì)輕輕就這么會算賬、這么會談判的，還是頭一回見。
“行，下次有好貨，直接來找我。”周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里的防備和不屑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一種難得的欣賞，“你這小子，有點意思?！?br>---
南晏安從望海樓出來的時候，陽光已經(jīng)把整條街道照得白花花的。他騎上自行車往回走，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塵土?？诖锏拟n票被體溫捂得發(fā)熱，厚厚一沓，頂在胸口沉甸甸的。
一百二十塊。
這筆錢在1985年是什么概念？當(dāng)年全國職工月平均工資不到一百塊，一個普通農(nóng)民忙活一年，刨去吃穿用度，能攢下四五十塊錢就算不錯了。他這一趟賺的錢，頂?shù)蒙弦粋€工人兩個月的工資，夠一個農(nóng)民家庭吃上大半年。這筆錢不光夠給家里翻修一下屋頂，還能給慕薇扯一身新衣裳。
想到這里，他的嘴角終于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但他很快就收住了笑容。這才剛開始。那片礁石區(qū)的海產(chǎn)遠(yuǎn)不止這些，鎮(zhèn)上的市場也遠(yuǎn)不止周老板這一家。下次再去，他得想個辦法多帶一些出來。
南晏安踩著踏板，心里已經(jīng)盤算開了——下次大潮汛，得提前多準(zhǔn)備幾個桶，不能再用那只破背簍了。還得在鎮(zhèn)上多找?guī)准铱蛻?，不能只賣給周老板一個人，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。海鮮干貨、魚丸加工，那些前世在沿海地區(qū)興起的產(chǎn)業(yè)，也到了該入場的時候了。
三十里土路在腳下一點點縮短。海風(fēng)從身后吹來，推著他往前走。路邊稻田里有人在插秧，遠(yuǎn)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收網(wǎng)，天邊的云被風(fēng)吹散了又聚攏。一切都在照常運轉(zhuǎn)，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。
1985年水產(chǎn)品價格全面放開，各地海鮮價格大幅上揚。對大多數(shù)人來說，這意味著餐桌上的選擇更多了，對南晏安來說，這是上輩子擦肩而過、這輩子絕不能再放過的機(jī)會。
他知道，這片沉默的大海只是第一站。真正的財富，還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