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的刁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比通道里亮堂不少，卻依舊渾濁。夕陽的余暉穿過山坳，斜斜地照在堆積如山的礦石堆上，給那些灰黑色的“黑疙瘩”鍍上了一層暗紅，像凝固的血?！凹恿稀钡牡V石時(shí)，手臂控制不住地顫抖。他把空筐放到指定位置，走到一旁排隊(duì)，等著領(lǐng)今天的工錢和口糧。。每個(gè)礦工走到那張破木桌前，接過管事金老三手里數(shù)出來的幾枚銅錢，還有一小袋粗糲的雜糧餅。銅錢叮當(dāng)響，聲音干澀，像礦工們咳不出的痰。。，手指在賬本上劃拉著，另一只手從錢匣里捏出銅錢，又從小山似的糧袋里舀出約莫兩捧雜糧，倒進(jìn)一個(gè)臟布袋?！敖o?！彼褨|西往桌邊一推。。，金老三的手突然按在了賬本上，抬起眼皮，那雙細(xì)長的眼睛瞇著，看向石牧?！奥??！苯鹄先穆曇舨桓?，卻讓周圍嘈雜的交接聲靜了一瞬?！笆粒憬袢铡坏牡V石，分量是足了。”他頓了頓，手指敲了敲賬本，“可這品相，我怎么瞧著，比昨日還差了些？灰撲撲的，雜質(zhì)多得硌眼。是不是偷懶，專揀好挖的軟礦背，把那些難啃的硬骨頭留在洞里，耽誤明天的工？”。他今日背的，分明是金老三親自指派的“加料”筐，礦石塊頭大，分量沉，一路壓得他喘不過氣。品相？那筐礦石里確實(shí)有不少大塊貧礦，但那是金老三給的，不是他挑的。，眼神復(fù)雜。有人低下頭，假裝沒看見；有人嘴角撇了撇，不知是嘲弄石牧，還是嘲弄這明目張膽的刁難。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嘴唇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最終卻只是把臉別向一邊，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。“我沒有?！笔灵_口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平穩(wěn)。他直視著金老三，“管事指的那筐，我全背出來了。一塊沒剩。哦？”金老三拉長了音調(diào)，“你的意思是，我給你的，本來就是次貨？”他身子微微前傾，一股淡淡的、屬于低階修士的靈壓若有若無地散開，并不強(qiáng)，卻讓周圍幾個(gè)純粹凡人的礦工感到一陣心悸。“還是你覺得，我金老三眼睛瞎了，分不出礦石好壞？”，讓他有些發(fā)悶的胸口稍稍一松。他垂下眼，看著桌上那三枚銅錢和那小袋口糧：“不敢?！?br>“不敢就好。”金老三靠回椅背，慢條斯理地從石牧那份銅錢里，拈回一枚，叮一聲丟回錢匣。又伸手拿過那小袋口糧，從里面抓回一大把雜糧餅碎屑，扔回大糧袋。剩下的口糧，頓時(shí)癟下去一小半。
他把重新“稱量”過的錢糧推過來：“念你是初犯，扣一半，以儆效尤。下次再敢偷奸?；筒皇强坼X糧這么簡單了。礦上的規(guī)矩，你是知道的?！?br>石牧看著桌上那兩枚銅錢和少得可憐的口糧，背脊繃得筆直。指甲掐進(jìn)了掌心，傳來鈍痛。他沉默了幾息，伸手，拿起銅錢，攥緊。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膚。然后拿起那輕飄飄的糧袋。
“謝管事?！彼鲁鋈齻€(gè)字，轉(zhuǎn)身，離開隊(duì)伍，走向工棚方向。背影挺直，腳步穩(wěn)當(dāng)，仿佛剛才被克扣的不是他。
金老三看著他走遠(yuǎn)，瞇著的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。這小子，太穩(wěn)了，穩(wěn)得讓人不舒服。他敲了敲桌子：“下一個(gè)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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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棚是幾十號礦工擠著住的大通鋪，空氣里永遠(yuǎn)彌漫著汗臭、腳臭和霉味。石牧的位置在角落，最窄、最暗，挨著漏風(fēng)的墻。他回來時(shí)，同棚的礦工大多還沒回，只有幾個(gè)累癱了的，躺在鋪上哼哼。
他把那少得可憐的口糧塞進(jìn)自己唯一的破包袱底下，兩枚銅錢貼身藏好。然后坐在鋪邊，看著黑黢黢的墻角，一動(dòng)不動(dòng)。胸口那股悶氣，并沒有因?yàn)殡x開金老三的視線而消散，反而沉淀下去，壓在胃里，沉甸甸的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舊的木門被推開，老銅頭佝僂著身子鉆了進(jìn)來。他左右看看，快步走到石牧鋪邊，一**坐下，從懷里摸出個(gè)東西，不由分說塞到石牧手里。
是一個(gè)還帶著體溫的雜糧餅，比石牧領(lǐng)到的那個(gè)完整，也厚實(shí)些。
“吃?！崩香~頭只說了一個(gè)字，目光看著門外，好像只是隨手遞個(gè)東西。
石牧看著手里的餅，沒說話，也沒推辭。他知道推辭沒用。他掰下一半，遞給老銅頭。
老銅頭瞪他一眼：“讓你吃就吃！老頭子我飯量小。”話雖這么說，他還是接過了那半塊餅，揣進(jìn)懷里，沒立刻吃。
石牧小口啃著餅。粗糙的糠麩刮著喉嚨，但他嚼得很慢，很仔細(xì)。胃里有了東西，那股冰冷的悶氣似乎被壓下去一點(diǎn)。
“金老三那***，是盯**了?！崩香~頭壓低聲音，幾乎是在用氣說話，“他今天給你那筐‘加料’，就是故意的。品相差，分量足，你背出來了，他嫌品相不好扣你錢糧；你背不出來，他更有理由整治你。怎么都是你吃虧?！?br>石牧咽下嘴里的餅渣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為什么？”老銅頭嗤笑一聲，“需要為什么？他是管事，你是礦奴。他想踩你，就像踩死只螞蟻，需要理由？硬要說……可能就是你小子太‘穩(wěn)’了，不像別的崽子，要么認(rèn)命慫到底，要么早憋不住鬧騰了。你這種悶不吭聲硬扛的，他瞧著不順眼，覺得你沒把他‘當(dāng)回事’?！?br>老銅頭頓了頓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無奈：“這世道，在礦上，太扎眼和太不扎眼，都容易倒霉。你呀……”
石牧沉默地聽著。老銅頭說的，他隱隱約約也感覺到。只是沒想到，連“沉默”也是一種罪。
“不過，話說回來，”老銅頭話鋒一轉(zhuǎn)，聲音更低了，“他今天說你那筐礦石品相差，倒也不全是瞎扯。那筐里，確實(shí)有好幾塊‘蒙頭石’?！?br>“蒙頭石？”
“就是外面看著是黑鐵，里面其實(shí)雜質(zhì)更多，甚至可能是別的廢石裹了一層鐵皮?！崩香~頭解釋道，“這種石頭，死沉，卻不出貨。金老三那筐里摻了幾塊，就是惡心你。不過……”
他看向石牧：“你當(dāng)時(shí)，怎么不爭辯？就說那筐是他指的，品相不好也是他的事。”
石牧搖搖頭：“爭辯沒用。他說品相差，就是品相差。我說是他指的，他會(huì)認(rèn)嗎？其他礦工會(huì)幫我作證嗎？”他想起那些躲閃的目光，“不會(huì)。爭了，扣得更多，可能還要挨鞭子?！?br>老銅頭定定地看了他一會(huì)兒，嘆了口氣：“你小子……心里倒是門兒清。是這么個(gè)理。在礦上，理是管事的嘴，力是管事的鞭。咱們吶，只有忍和躲的份兒?！?br>忍和躲。石牧咀嚼著這兩個(gè)字。他忍了三年，還能忍多久？躲？又能躲到哪里去？
“光忍不行，還得長本事?！崩香~頭忽然道，眼里那點(diǎn)渾濁的光亮了些，“走，去我那兒。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?！?br>---
老銅頭的“住處”，其實(shí)就是在工棚后面自己搭的一個(gè)窩棚，比狗窩大不了多少，但好歹是個(gè)單獨(dú)的空間，用破木板和油氈布勉強(qiáng)遮風(fēng)擋雨。里面除了一張用石頭和木板墊起來的鋪，一個(gè)破瓦罐，幾乎沒別的東西。
窩棚里彌漫著一股更濃郁的、混合著老人體味和礦石灰塵的氣味。老銅頭讓石牧坐在鋪上，自己則在角落里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，掏出一個(gè)小布包，層層打開。
里面是幾塊礦石碎片，大小不一，顏色也各異。
“瞧瞧?！崩香~頭把碎片攤在石牧面前。
石牧小心地拿起一塊。入手冰涼，表面是暗沉的青灰色，帶著細(xì)密的銀色斑點(diǎn)，像夜空里的碎星?！斑@是……‘星紋砂’的原礦？純度好像不高?！?br>“眼力不錯(cuò)?！崩香~頭點(diǎn)頭，“這是我從‘深洞’邊緣撿的。星紋砂是煉制低階法器常用的導(dǎo)靈材料，這點(diǎn)碎片提煉不出什么，但說明那地方以前可能有過相關(guān)的礦脈?！?br>他又指著一塊暗紅色、帶有螺旋紋路的碎片：“這個(gè)，我叫它‘火螺石’，也是深洞撿的。摸著有點(diǎn)溫，但不是火屬性礦石那種灼熱，更像是……地氣淤積久了產(chǎn)生的暖意。我爺爺那輩的手札里提過一句，說這種石頭出現(xiàn)的地方，地下可能有‘火脈’殘息，但也可能只是普通鐵礦受地?zé)嵊绊憽！?br>最后一塊最小，黑黢黢的，毫不起眼，但石牧拿起來時(shí)，指尖卻傳來一種奇特的、微微**的感覺，很輕微，稍縱即逝。
“這塊最怪?！崩香~頭神色有些凝重，“也是在最深、最老的一條廢道里撿的，就這一小塊。不像是金屬礦，硬度極高，我試過，砸不碎，燒也沒變化。戴著也沒什么特別感覺，就是偶爾……會(huì)覺得它好像在‘吸’周圍的涼氣。我也說不清是啥?！?br>石牧摩挲著這塊黑色碎片，那種**感沒有再出現(xiàn)。但他胸口貼著的黑石護(hù)身符，卻似乎微微動(dòng)了一下？也許是錯(cuò)覺。他把碎片遞還回去。
“深洞……到底有什么？”石牧問。
“有什么？”老銅頭把碎片仔細(xì)包好，藏回原處，“有危險(xiǎn)，也有老輩人嘴里傳下來的‘可能’。除了我剛才說的這些零碎，老話里還傳，礦脈有靈，也講**。有的地方，礦石就是又雜又貧；有的地方，看著不起眼，卻可能藏著‘礦眼’，是整條礦脈精氣匯聚之處。不過這些，都是虛無縹緲的傳聞了，當(dāng)不得真?，F(xiàn)在這世道，能找到點(diǎn)能用的黑鐵就不錯(cuò)了。”
他看向石牧，昏花的老眼里帶著一絲期許：“不過，你小子對石頭有感覺，這是天生的。光靠感覺不行，還得懂點(diǎn)實(shí)在的。比如，怎么快速判斷一塊黑鐵礦的大致純度？”
老銅頭拿起窩棚角落里一塊常見的黑鐵礦，開始給石牧講解：看斷面晶粒粗細(xì)和反光，掂分量與體積的比例，聽敲擊聲的沉悶與清脆，甚至用***一下斷面嘗嘗味道（某些雜質(zhì)有特定澀味）——這些是幾十年礦洞生涯積累下來的、書本上沒有的土辦法。
石牧聽得專注。那些關(guān)于紋理、重量、聲音的細(xì)節(jié)，和他平時(shí)模糊的感覺漸漸對應(yīng)起來，變得清晰。原來“看”石頭，有這么多門道。他仿佛推開了一扇新窗戶，看到了一個(gè)更細(xì)微、更豐富的礦石世界。胸口那股因?yàn)楸豢丝鄱俜e的悶氣，不知不覺被一種悄然滋生的興趣所取代。
窩棚外，天色早已黑透。礦鎮(zhèn)方向傳來零星的狗吠。
老銅頭講得口干舌燥，終于停下，喝了口瓦罐里的涼水。他看著石牧在昏暗油燈下越發(fā)沉靜明亮的眼睛，知道這小子聽進(jìn)去了。
窩棚里安靜下來，只有遠(yuǎn)處隱約的風(fēng)聲。
良久，老銅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，湊近石牧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
“小子，想不想跟老頭子去深洞碰碰運(yùn)氣？但……有危險(xiǎn)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