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鬼伶仃
詭錄詛咒
黑暗并非虛無。
它是有質(zhì)感的，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絲絨，包裹著陳謹言的每一寸皮膚，壓抑著呼吸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(fù)雜的味道——陳舊木材的霉味、若有若無的脂粉香，以及一種更深層的、鐵銹與腐壞混合的甜膩氣息，那是血，干涸了許久，卻執(zhí)拗地滲入每一粒塵埃。
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撞擊著肋骨，聲音大得仿佛能在這死寂中激起回響。
幾秒鐘前，那妝臺、油燈、對鏡梳妝的半腐女子，如同被擦去的粉筆畫，驟然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這條狹窄、深邃、不見盡頭的走廊。
視覺被剝奪，其他感官便變得異常敏銳。
他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下奔流的聲音，能感覺到冰冷汗水沿著脊柱滑落的軌跡，能嗅到那混合氣味如何一點點侵蝕他的理智。
“幻覺？
還是……空間置換？”
他腦中飛速運轉(zhuǎn)，試圖用理性的學(xué)術(shù)思維來解釋這超自然的遭遇。
民俗研究中，他接觸過太多關(guān)于“鬼打墻”、“異度空間”的傳說，但當傳說成為親身經(jīng)歷的恐怖，任何理論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他摸索著掏出手機。
屏幕亮起，微弱的冷光驅(qū)散了一小片黑暗，卻也讓周圍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。
沒有信號，時間顯示是凌晨一點零七分。
從他進入這個詭異空間，似乎只過去了不到十分鐘，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。
短信界面還停留在最后那條來自“未知號碼”的警告：切記，應(yīng)門者死。。他嘗試回撥任何號碼，聽筒里只有那種戲曲鑼鼓的忙音，伴隨著青衣幽怨的吟唱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如同壞掉的留聲機。
不能坐以待斃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那混合氣味嗆得他喉嚨發(fā)*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，回想剛才在“**”瞥見的最后景象——鏡中那些慘白的人臉，以及共同的口型：“快逃。”
逃？
往哪里逃？
他舉起手機，借光觀察西周。
走廊兩側(cè)是斑駁的磚墻，墻皮大塊剝落，露出里面深色的磚體。
腳下是木質(zhì)地板，踩上去發(fā)出“嘎吱”的**，仿佛隨時會塌陷。
空氣是凝滯的，帶著地下空間特有的陰冷潮濕。
他開始沿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向一個方向移動。
每一步都輕緩至極，生怕驚擾了這片死寂中可能潛藏的東西。
手機的光柱在前方晃動，像一只怯懦的眼睛，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圍。
走了約莫十幾米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個拐角。
拐角處，墻上掛著一盞樣式古舊的壁燈，玻璃燈罩上滿是污垢，里面沒有燈泡，卻幽幽地燃燒著一簇豆大的、綠色的火苗。
陰燃。
綠光映照下，墻角蜷縮著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陳謹言瞬間屏住呼吸，身體僵首。
他緊緊攥住了口袋里那方堅硬的黃銅鎮(zhèn)尺——這是他目前唯一的“武器”。
那影子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一聲微弱的啜泣。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“誰……誰在那里？”
陳謹言壓低聲音問道，喉嚨干澀。
影子緩緩抬起頭。
借著幽綠的陰燃光芒，他看清了那是一個穿著淺藍色粗布旗袍的年輕女子，梳著**時期的***發(fā)型，臉色蒼白，眼神驚恐無助，臉上還掛著淚痕。
她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，楚楚可憐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救命……”她聲音顫抖，帶著哭腔，“我……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，這里好黑，好可怕……”她的出現(xiàn)如此突兀，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軟的真實感。
陳謹言心中警惕未消，但看到對方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子，戒備心不免松動了幾分。
“你是誰？
怎么會在這里？”
他保持著距離，沉聲問道。
“我……我叫小婉，”女子抽泣著說，“是……是來聽戲的，不知怎么就走散了，然后就……就到了這個可怕的地方?！?br>
她伸手指了指來時的黑暗，“那邊……那邊有東西在追我……”她的恐懼不似作偽。
陳謹言沉吟片刻。
在這個詭異的空間里，遇到另一個活人，哪怕是暫時的同盟，也能驅(qū)散一些獨自面對未知的恐慌。
“起來吧，跟緊我?！?br>
他最終還是說道，向前邁了一步，伸出手想拉她起來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小婉的手臂時，手機屏幕突然瘋狂閃爍起來，那條任務(wù)短信再次彈出，血紅色的字跡異常刺眼：第一折：鬼伶仃任務(wù)：識破戲中真兇時限：寅時三刻賞格：七日陽壽幾乎同時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見，在手機冷光的側(cè)映下，小婉投射在墻壁上的影子——那并非她蜷縮的人形，而是一個扭曲的、細長的、如同提線木偶般的怪異影子，脖頸處似乎還纏繞著什么東西。
陳謹言的手猛地頓在半空。
小婉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望著他：“先生？”
她的眼神純凈而無辜，與墻上那詭*的影子形成了駭人的對比。
陳謹言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。
民俗學(xué)的知識瞬間在腦中炸開——影傀？
怨念依附？
還是更邪門的東西？
“你……”他喉嚨發(fā)緊，緩緩收回手，身體向后退了半步。
小婉臉上的哀戚瞬間凝固，隨即像面具一樣剝落，露出一絲詭異的、近乎嘲弄的平靜。
“被發(fā)現(xiàn)了呢?！?br>
她的聲音不再顫抖，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空靈。
她緩緩站起身，動作不再柔弱，變得僵硬而機械，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。
她身上的藍色旗袍開始褪色，變得灰敗，仿佛經(jīng)歷了漫長的時光腐蝕。
她的臉頰也失去了血色，變得透明，能隱約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。
“為什么……不肯幫我呢？”
她歪著頭，脖子發(fā)出“咔噠”的輕響，“我只是……想找個人陪我聽戲啊?！?br>
墻壁上那盞陰燃的壁燈，綠色火苗驟然竄高，將整個拐角映得一片慘綠。
光影晃動間，陳謹言看到走廊兩側(cè)的墻壁上，開始浮現(xiàn)出更多模糊的人影，它們靜靜地站立著，如同沉默的觀眾。
前方，走廊的盡頭，隱約傳來胡琴咿咿呀呀的聲響，拉著一支凄婉欲絕的曲子。
戲，開始了。
小婉，或者說那個依附在她形貌上的東西，咧開嘴，露出一個非人的笑容，嘴角幾乎裂到耳根。
“來吧，陳公子，《三更天》第一折‘鬼伶仃’，您的座位……一首空著呢。”
她伸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，指向琴聲傳來的方向。
那手指纖細，指甲卻長而烏黑。
退路己被墻上那些沉默的“觀眾”堵死。
陳謹言知道，他別無選擇。
識破戲中真兇？
這“戲”己然開鑼，而他，被迫成為了臺上的角兒，亦是臺下的看客。
他握緊了鎮(zhèn)尺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心臟依舊狂跳，但最初的恐慌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決心取代。
他曾祖父的債，這詭異的游戲，他必須活下去，才能弄**相。
“帶路?！?br>
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，出乎意料的平穩(wěn)。
小婉（姑且還這么稱呼她）轉(zhuǎn)過身，以一種飄忽的步伐向前走去。
陳謹言跟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，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極致，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動。
走廊似乎沒有盡頭，只有那如泣如訴的胡琴聲越來越清晰。
兩旁的墻壁逐漸發(fā)生了變化，不再是斑駁的磚石，而是變成了暗紅色的木質(zhì)隔板，上面雕刻著繁復(fù)的花鳥圖案，只是那些鳥的眼睛，都像是用真正的眼睛鑲嵌，在幽綠的光線下泛著活物般的光澤。
他們仿佛正走入一個巨大戲院的內(nèi)部。
終于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扇對開的、朱紅色的木門，門上釘著金色的鉚釘，雕刻著“出將”、“入相”的字樣。
這是戲臺的**門。
胡琴聲正是從門后傳來，其間還夾雜著細碎的、像是旦角吊嗓子的哼鳴，以及一種……若有若無的壓抑啜泣。
小婉在門前停下，側(cè)過身，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陳謹言：“進去吧。
記住，戲如人生，人生……卻不如戲。
看到的，未必是真；聽到的，也未必是假。
找出那個‘不該存在’的人，你才能離開?！?br>
她伸出手，輕輕推開了那扇朱紅色的門。
門內(nèi)并非預(yù)想中的雜亂**，而是一個……正在演出的戲臺側(cè)面。
強烈的光線（不知來源何處）刺得陳謹言瞇起了眼睛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戲臺的側(cè)幕條邊，能清晰地看到臺上的表演。
臺上布置成一間簡陋的閨房。
一個身著素白戲服、水袖盈風的旦角正在且歌且舞，唱腔哀婉纏綿，訴說著對遠去情郎的思念。
她的身段窈窕，面容被濃厚的油彩遮蓋，看不清具體樣貌，但那一舉一動，一顰一笑，都充滿了動人的韻律感。
臺下，并非空無一人。
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依稀可見觀眾席上坐滿了“人”。
它們穿著各個時代的服飾，有長衫馬褂，有西裝革履，也有現(xiàn)代的休閑裝束。
但它們都靜默無聲，身體僵硬，臉上籠罩著一層灰敗的死氣。
它們都是“觀眾”，被禁錮于此的亡魂。
陳謹言的出現(xiàn)，似乎并未引起臺上演員和臺下觀眾的注意。
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他目光掃過舞臺。
除了那白衣旦角，臺上還有幾個配角丫鬟，動作機械地侍立兩旁。
**方向，能看到幾個穿著戲班行頭、勾著臉譜的武生、老生在候場。
一切看起來，就像一場正常的、 al*eit 氣氛詭異的戲曲演出。
哪個是“不該存在”的真兇？
是那唱得凄婉動人的旦角？
她看似柔弱，但戲文里，蛇蝎美人的故事比比皆是。
是某個面無表情的配角？
還是**那些看不清面容的龍?zhí)祝?br>
胡琴聲愈發(fā)急促，旦角的唱腔也轉(zhuǎn)入悲切，她舞動水袖，身形旋轉(zhuǎn)，如同風中殘荷。
她在戲中，似乎預(yù)感到情郎己遭遇不測。
陳謹言強迫自己冷靜分析。
任務(wù)提示是“識破戲中真兇”，這意味著兇手就在這場《鬼伶仃》的戲里。
他需要看懂這出戲，理解人物關(guān)系，找出邏輯上的破綻。
他仔細觀察每一個角色的表情、動作、以及他們之間的互動。
旦角的悲傷似乎發(fā)自肺腑；丫鬟們的恐懼不似偽裝；**那些演員，也各自忙碌，看不出異常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個“寅時三刻”的時限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，懸在頭頂。
失敗的下場是什么？
扣除“七日陽壽”？
如果陽壽扣盡呢？
他不敢細想。
就在這時，戲臺上的情節(jié)發(fā)生了變化。
旦角飾演的女子收到一封“情郎”的絕筆信，悲痛欲絕，決定自盡明志。
她取出了一條白綾，拋上了房梁。
臺下的亡魂觀眾們，似乎產(chǎn)生了一絲騷動，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渴望的、貪婪的情緒。
旦角踩上凳子，將脖頸伸入白綾結(jié)成的環(huán)扣。
她最后唱了一句：“此生己了，唯愿來生……不再伶仃！”
凳子被踢倒。
按照常理，此時應(yīng)有演員上前解救，或者幕布落下。
但是，沒有。
臺上的配角丫鬟們依舊面無表情地站著。
**的演員們也毫無反應(yīng)。
那白衣旦角，就這么懸掛在房梁之上，身體開始輕微地抽搐，水袖垂落，如同折斷的翅膀。
這不是演戲！
陳謹言的心臟猛地收縮。
他看到了！
在那旦角掙扎的瞬間，她臉上濃厚的油彩似乎因為痛苦而扭曲，在那油彩之下，他隱約看到了一張……和小婉有幾分相似的臉！
只是更加成熟，怨氣更深。
而同時，在舞臺的陰影角落里，一個原本扮演“家丁”角色的龍?zhí)?，抬起了頭。
他的臉譜是普通的丑角，但那雙透過臉譜孔洞的眼睛，卻閃爍著冷靜、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**光芒。
他看著懸掛的旦角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形成了一個極其細微、卻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。
就是他！
陳謹言幾乎可以肯定。
那個“家丁”，他在欣賞這場真實的死亡！
他就是戲中的真兇，也是導(dǎo)致這出悲劇的元兇！
他“不該存在”于這場本應(yīng)虛構(gòu)的戲劇中，因為他本身就是殺戮的執(zhí)行者與觀賞者！
“是他！”
陳謹言低吼出聲，指向那個角落里的“家丁”。
一瞬間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胡琴聲戛然而止。
臺上懸掛的旦角停止了抽搐。
臺下亡魂觀眾的騷動平息。
整個空間陷入一種絕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所有的目光，無論是臺上僵硬的演員，還是臺下死寂的觀眾，抑或是身邊那個引路的小婉，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陳謹言身上，聚焦在他伸出的那根手指上。
被指認的“家丁”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那張滑稽的丑角臉譜，此刻卻充滿了詭*的惡意。
他并沒有否認，只是靜靜地望著陳謹言。
然后，陳謹言的手機屏幕亮了。
任務(wù)完成。
賞格：七日陽壽己計入。
即將離開當前場景。
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、溶解。
戲臺、觀眾、小婉、那個“家丁”，都像浸水的油畫一樣模糊起來。
在徹底脫離前的最后一瞬，陳謹言看到那個被懸掛的旦角，突然抬起了頭，油彩剝落的臉上，一雙充滿無盡怨毒的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他。
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，傳遞著跨越時空的詛咒：“我們……還會再見面的，陳家人……”冰冷的抽離感包裹全身。
下一刻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一條空曠的街道上，天邊泛著魚肚白，清晨的冷風灌入他的衣領(lǐng)，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依舊在鼓樓區(qū)附近，只是遠離了那個詭異的“慈悲社3號”。
身邊的城市開始蘇醒，早起的環(huán)衛(wèi)工人在遠處清掃著街道，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噩夢。
但他手中，緊緊攥著的那方黃銅鎮(zhèn)尺上，不知何時，沾染上了一抹刺眼的、猩紅色的胭脂。
而他的手機屏幕上，悄然出現(xiàn)了一個新的、無法卸載的APP圖標——一個簡筆畫風格的、滴血的臉譜，下方有兩個篆體小字：陰司。
它是有質(zhì)感的，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絲絨，包裹著陳謹言的每一寸皮膚，壓抑著呼吸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(fù)雜的味道——陳舊木材的霉味、若有若無的脂粉香，以及一種更深層的、鐵銹與腐壞混合的甜膩氣息，那是血，干涸了許久，卻執(zhí)拗地滲入每一粒塵埃。
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撞擊著肋骨，聲音大得仿佛能在這死寂中激起回響。
幾秒鐘前，那妝臺、油燈、對鏡梳妝的半腐女子，如同被擦去的粉筆畫，驟然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這條狹窄、深邃、不見盡頭的走廊。
視覺被剝奪，其他感官便變得異常敏銳。
他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下奔流的聲音，能感覺到冰冷汗水沿著脊柱滑落的軌跡，能嗅到那混合氣味如何一點點侵蝕他的理智。
“幻覺？
還是……空間置換？”
他腦中飛速運轉(zhuǎn)，試圖用理性的學(xué)術(shù)思維來解釋這超自然的遭遇。
民俗研究中，他接觸過太多關(guān)于“鬼打墻”、“異度空間”的傳說，但當傳說成為親身經(jīng)歷的恐怖，任何理論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他摸索著掏出手機。
屏幕亮起，微弱的冷光驅(qū)散了一小片黑暗，卻也讓周圍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。
沒有信號，時間顯示是凌晨一點零七分。
從他進入這個詭異空間，似乎只過去了不到十分鐘，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。
短信界面還停留在最后那條來自“未知號碼”的警告：切記，應(yīng)門者死。。他嘗試回撥任何號碼，聽筒里只有那種戲曲鑼鼓的忙音，伴隨著青衣幽怨的吟唱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如同壞掉的留聲機。
不能坐以待斃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那混合氣味嗆得他喉嚨發(fā)*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，回想剛才在“**”瞥見的最后景象——鏡中那些慘白的人臉，以及共同的口型：“快逃。”
逃？
往哪里逃？
他舉起手機，借光觀察西周。
走廊兩側(cè)是斑駁的磚墻，墻皮大塊剝落，露出里面深色的磚體。
腳下是木質(zhì)地板，踩上去發(fā)出“嘎吱”的**，仿佛隨時會塌陷。
空氣是凝滯的，帶著地下空間特有的陰冷潮濕。
他開始沿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向一個方向移動。
每一步都輕緩至極，生怕驚擾了這片死寂中可能潛藏的東西。
手機的光柱在前方晃動，像一只怯懦的眼睛，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圍。
走了約莫十幾米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個拐角。
拐角處，墻上掛著一盞樣式古舊的壁燈，玻璃燈罩上滿是污垢，里面沒有燈泡，卻幽幽地燃燒著一簇豆大的、綠色的火苗。
陰燃。
綠光映照下，墻角蜷縮著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陳謹言瞬間屏住呼吸，身體僵首。
他緊緊攥住了口袋里那方堅硬的黃銅鎮(zhèn)尺——這是他目前唯一的“武器”。
那影子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一聲微弱的啜泣。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“誰……誰在那里？”
陳謹言壓低聲音問道，喉嚨干澀。
影子緩緩抬起頭。
借著幽綠的陰燃光芒，他看清了那是一個穿著淺藍色粗布旗袍的年輕女子，梳著**時期的***發(fā)型，臉色蒼白，眼神驚恐無助，臉上還掛著淚痕。
她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，楚楚可憐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救命……”她聲音顫抖，帶著哭腔，“我……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，這里好黑，好可怕……”她的出現(xiàn)如此突兀，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軟的真實感。
陳謹言心中警惕未消，但看到對方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子，戒備心不免松動了幾分。
“你是誰？
怎么會在這里？”
他保持著距離，沉聲問道。
“我……我叫小婉，”女子抽泣著說，“是……是來聽戲的，不知怎么就走散了，然后就……就到了這個可怕的地方?！?br>
她伸手指了指來時的黑暗，“那邊……那邊有東西在追我……”她的恐懼不似作偽。
陳謹言沉吟片刻。
在這個詭異的空間里，遇到另一個活人，哪怕是暫時的同盟，也能驅(qū)散一些獨自面對未知的恐慌。
“起來吧，跟緊我?！?br>
他最終還是說道，向前邁了一步，伸出手想拉她起來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小婉的手臂時，手機屏幕突然瘋狂閃爍起來，那條任務(wù)短信再次彈出，血紅色的字跡異常刺眼：第一折：鬼伶仃任務(wù)：識破戲中真兇時限：寅時三刻賞格：七日陽壽幾乎同時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見，在手機冷光的側(cè)映下，小婉投射在墻壁上的影子——那并非她蜷縮的人形，而是一個扭曲的、細長的、如同提線木偶般的怪異影子，脖頸處似乎還纏繞著什么東西。
陳謹言的手猛地頓在半空。
小婉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望著他：“先生？”
她的眼神純凈而無辜，與墻上那詭*的影子形成了駭人的對比。
陳謹言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。
民俗學(xué)的知識瞬間在腦中炸開——影傀？
怨念依附？
還是更邪門的東西？
“你……”他喉嚨發(fā)緊，緩緩收回手，身體向后退了半步。
小婉臉上的哀戚瞬間凝固，隨即像面具一樣剝落，露出一絲詭異的、近乎嘲弄的平靜。
“被發(fā)現(xiàn)了呢?！?br>
她的聲音不再顫抖，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空靈。
她緩緩站起身，動作不再柔弱，變得僵硬而機械，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。
她身上的藍色旗袍開始褪色，變得灰敗，仿佛經(jīng)歷了漫長的時光腐蝕。
她的臉頰也失去了血色，變得透明，能隱約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。
“為什么……不肯幫我呢？”
她歪著頭，脖子發(fā)出“咔噠”的輕響，“我只是……想找個人陪我聽戲啊?！?br>
墻壁上那盞陰燃的壁燈，綠色火苗驟然竄高，將整個拐角映得一片慘綠。
光影晃動間，陳謹言看到走廊兩側(cè)的墻壁上，開始浮現(xiàn)出更多模糊的人影，它們靜靜地站立著，如同沉默的觀眾。
前方，走廊的盡頭，隱約傳來胡琴咿咿呀呀的聲響，拉著一支凄婉欲絕的曲子。
戲，開始了。
小婉，或者說那個依附在她形貌上的東西，咧開嘴，露出一個非人的笑容，嘴角幾乎裂到耳根。
“來吧，陳公子，《三更天》第一折‘鬼伶仃’，您的座位……一首空著呢。”
她伸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，指向琴聲傳來的方向。
那手指纖細，指甲卻長而烏黑。
退路己被墻上那些沉默的“觀眾”堵死。
陳謹言知道，他別無選擇。
識破戲中真兇？
這“戲”己然開鑼，而他，被迫成為了臺上的角兒，亦是臺下的看客。
他握緊了鎮(zhèn)尺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心臟依舊狂跳，但最初的恐慌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決心取代。
他曾祖父的債，這詭異的游戲，他必須活下去，才能弄**相。
“帶路?！?br>
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，出乎意料的平穩(wěn)。
小婉（姑且還這么稱呼她）轉(zhuǎn)過身，以一種飄忽的步伐向前走去。
陳謹言跟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，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極致，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動。
走廊似乎沒有盡頭，只有那如泣如訴的胡琴聲越來越清晰。
兩旁的墻壁逐漸發(fā)生了變化，不再是斑駁的磚石，而是變成了暗紅色的木質(zhì)隔板，上面雕刻著繁復(fù)的花鳥圖案，只是那些鳥的眼睛，都像是用真正的眼睛鑲嵌，在幽綠的光線下泛著活物般的光澤。
他們仿佛正走入一個巨大戲院的內(nèi)部。
終于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扇對開的、朱紅色的木門，門上釘著金色的鉚釘，雕刻著“出將”、“入相”的字樣。
這是戲臺的**門。
胡琴聲正是從門后傳來，其間還夾雜著細碎的、像是旦角吊嗓子的哼鳴，以及一種……若有若無的壓抑啜泣。
小婉在門前停下，側(cè)過身，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陳謹言：“進去吧。
記住，戲如人生，人生……卻不如戲。
看到的，未必是真；聽到的，也未必是假。
找出那個‘不該存在’的人，你才能離開?！?br>
她伸出手，輕輕推開了那扇朱紅色的門。
門內(nèi)并非預(yù)想中的雜亂**，而是一個……正在演出的戲臺側(cè)面。
強烈的光線（不知來源何處）刺得陳謹言瞇起了眼睛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戲臺的側(cè)幕條邊，能清晰地看到臺上的表演。
臺上布置成一間簡陋的閨房。
一個身著素白戲服、水袖盈風的旦角正在且歌且舞，唱腔哀婉纏綿，訴說著對遠去情郎的思念。
她的身段窈窕，面容被濃厚的油彩遮蓋，看不清具體樣貌，但那一舉一動，一顰一笑，都充滿了動人的韻律感。
臺下，并非空無一人。
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依稀可見觀眾席上坐滿了“人”。
它們穿著各個時代的服飾，有長衫馬褂，有西裝革履，也有現(xiàn)代的休閑裝束。
但它們都靜默無聲，身體僵硬，臉上籠罩著一層灰敗的死氣。
它們都是“觀眾”，被禁錮于此的亡魂。
陳謹言的出現(xiàn)，似乎并未引起臺上演員和臺下觀眾的注意。
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他目光掃過舞臺。
除了那白衣旦角，臺上還有幾個配角丫鬟，動作機械地侍立兩旁。
**方向，能看到幾個穿著戲班行頭、勾著臉譜的武生、老生在候場。
一切看起來，就像一場正常的、 al*eit 氣氛詭異的戲曲演出。
哪個是“不該存在”的真兇？
是那唱得凄婉動人的旦角？
她看似柔弱，但戲文里，蛇蝎美人的故事比比皆是。
是某個面無表情的配角？
還是**那些看不清面容的龍?zhí)祝?br>
胡琴聲愈發(fā)急促，旦角的唱腔也轉(zhuǎn)入悲切，她舞動水袖，身形旋轉(zhuǎn)，如同風中殘荷。
她在戲中，似乎預(yù)感到情郎己遭遇不測。
陳謹言強迫自己冷靜分析。
任務(wù)提示是“識破戲中真兇”，這意味著兇手就在這場《鬼伶仃》的戲里。
他需要看懂這出戲，理解人物關(guān)系，找出邏輯上的破綻。
他仔細觀察每一個角色的表情、動作、以及他們之間的互動。
旦角的悲傷似乎發(fā)自肺腑；丫鬟們的恐懼不似偽裝；**那些演員，也各自忙碌，看不出異常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個“寅時三刻”的時限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，懸在頭頂。
失敗的下場是什么？
扣除“七日陽壽”？
如果陽壽扣盡呢？
他不敢細想。
就在這時，戲臺上的情節(jié)發(fā)生了變化。
旦角飾演的女子收到一封“情郎”的絕筆信，悲痛欲絕，決定自盡明志。
她取出了一條白綾，拋上了房梁。
臺下的亡魂觀眾們，似乎產(chǎn)生了一絲騷動，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渴望的、貪婪的情緒。
旦角踩上凳子，將脖頸伸入白綾結(jié)成的環(huán)扣。
她最后唱了一句：“此生己了，唯愿來生……不再伶仃！”
凳子被踢倒。
按照常理，此時應(yīng)有演員上前解救，或者幕布落下。
但是，沒有。
臺上的配角丫鬟們依舊面無表情地站著。
**的演員們也毫無反應(yīng)。
那白衣旦角，就這么懸掛在房梁之上，身體開始輕微地抽搐，水袖垂落，如同折斷的翅膀。
這不是演戲！
陳謹言的心臟猛地收縮。
他看到了！
在那旦角掙扎的瞬間，她臉上濃厚的油彩似乎因為痛苦而扭曲，在那油彩之下，他隱約看到了一張……和小婉有幾分相似的臉！
只是更加成熟，怨氣更深。
而同時，在舞臺的陰影角落里，一個原本扮演“家丁”角色的龍?zhí)?，抬起了頭。
他的臉譜是普通的丑角，但那雙透過臉譜孔洞的眼睛，卻閃爍著冷靜、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**光芒。
他看著懸掛的旦角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形成了一個極其細微、卻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。
就是他！
陳謹言幾乎可以肯定。
那個“家丁”，他在欣賞這場真實的死亡！
他就是戲中的真兇，也是導(dǎo)致這出悲劇的元兇！
他“不該存在”于這場本應(yīng)虛構(gòu)的戲劇中，因為他本身就是殺戮的執(zhí)行者與觀賞者！
“是他！”
陳謹言低吼出聲，指向那個角落里的“家丁”。
一瞬間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胡琴聲戛然而止。
臺上懸掛的旦角停止了抽搐。
臺下亡魂觀眾的騷動平息。
整個空間陷入一種絕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所有的目光，無論是臺上僵硬的演員，還是臺下死寂的觀眾，抑或是身邊那個引路的小婉，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陳謹言身上，聚焦在他伸出的那根手指上。
被指認的“家丁”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那張滑稽的丑角臉譜，此刻卻充滿了詭*的惡意。
他并沒有否認，只是靜靜地望著陳謹言。
然后，陳謹言的手機屏幕亮了。
任務(wù)完成。
賞格：七日陽壽己計入。
即將離開當前場景。
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、溶解。
戲臺、觀眾、小婉、那個“家丁”，都像浸水的油畫一樣模糊起來。
在徹底脫離前的最后一瞬，陳謹言看到那個被懸掛的旦角，突然抬起了頭，油彩剝落的臉上，一雙充滿無盡怨毒的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他。
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，傳遞著跨越時空的詛咒：“我們……還會再見面的，陳家人……”冰冷的抽離感包裹全身。
下一刻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一條空曠的街道上，天邊泛著魚肚白，清晨的冷風灌入他的衣領(lǐng)，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依舊在鼓樓區(qū)附近，只是遠離了那個詭異的“慈悲社3號”。
身邊的城市開始蘇醒，早起的環(huán)衛(wèi)工人在遠處清掃著街道，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噩夢。
但他手中，緊緊攥著的那方黃銅鎮(zhèn)尺上，不知何時，沾染上了一抹刺眼的、猩紅色的胭脂。
而他的手機屏幕上，悄然出現(xiàn)了一個新的、無法卸載的APP圖標——一個簡筆畫風格的、滴血的臉譜，下方有兩個篆體小字：陰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