買認購證時遇上了第一個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外灘的風(fēng)像是從黃浦江底直接撈上來的，帶著一股濕冷的腥氣，刮在臉上如同鈍刀割肉。，雙腳已經(jīng)失去了知覺。她身上裹著夏建國那件深藍色的軍大衣，棉絮板結(jié)，散發(fā)著樟腦丸和**混合的氣味，衣擺一直垂到小腿，把她整個人罩得像一只臃腫的企鵝。即便如此，寒氣還是順著領(lǐng)口、袖口，從每一個縫隙往里鉆，凍得她牙齒打顫，發(fā)出細碎的咯咯聲。，像一條僵死的龍。夏曉排在第十五六個，前后都是膀大腰圓的漢子，有穿著工裝的外地民工，也有戴著袖章的本地居民。她是這支隊伍中為數(shù)不多的女性，更是唯一的年輕女孩，像一片誤入巖石堆的薄紙，隨時會被擠碎。，那是出門前夏母硬塞給她的，里面灌滿的姜湯早已涼透，瓶壁凝著水珠，**得像條魚。左手插在軍大衣口袋里，指尖觸著那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鈔票——八百塊，浸透了汗意。"不許插隊！都排好！"，草綠色的棉制服在路燈下泛著冷光。夏曉數(shù)著前面的人頭：十二個，十一個……前面是一個穿著油膩棉襖的老頭，正在啃一塊凍得發(fā)硬的饅頭——那是用最后幾張糧票換的早點，糧票**在這個冬天已經(jīng)到了尾期，像這些排隊的人一樣，即將成為歷史。，先天性的瓣膜缺損在零下五度的嚴寒中發(fā)出**。夏曉咬破舌尖，用刺痛保持清醒。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她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變換重心，軍大衣的下擺在風(fēng)中擺動，發(fā)出獵獵的聲響。"夏曉？"，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。。霧氣中，一個穿著駝色墊肩大衣的身影正從隊伍后方擠過來，**浪卷發(fā)上別著一枚塑料**，在昏暗中閃著廉價的光澤。是蘇曉曉。她居然也來了，而且看樣子比她晚到，排在更后面。"真是你？"蘇曉曉擠到夏曉身側(cè)，呼出的白汽噴在她臉上，帶著雪花膏的甜香，"我的天，你怎么穿成個棉球？我差點沒認出來。""冷。"夏曉的聲音散在風(fēng)里，像碎玻璃。"你這身體，這種天排通宵隊，想找死啊？"蘇曉曉皺眉，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，指尖冰涼，"臉白得跟紙一樣。喂，你錢帶夠了沒有？"，手指在口袋里收緊。，突然壓低聲音："我爸說，這次余量不多，可能就三百來張。你排這兒……"她踮腳看了看前面，"十幾名，夠嗆能搶到。要我?guī)兔?？我可以…?
"不用。"夏曉打斷她，"能排到。"
她必須排到。這八百塊是夏建國在燈下數(shù)了十遍的鈔票，是鐵皮盒子里壓箱底的底氣。如果買不到，她不僅失去第一桶金，更失去父親的信任。
天光漸亮，鐵灰色的云層裂開一道縫隙。隊伍已經(jīng)膨脹到三百多人，后面不斷有腳步聲、抱怨聲涌來，像漲潮的海水。夏曉的嘴唇凍裂了，滲出血絲，她舔了舔，嘗到鐵銹味。
六點整，銀行里傳來動靜，鐵門嘩啦一聲拉開條縫。
人群瞬間繃緊，像一張拉滿的弓。夏曉被前面的人擠得一個趔趄，撞在臺階扶手上，肋骨一陣劇痛。蘇曉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，墊肩大衣的硬襯硌得夏曉肩膀生疼。
"站穩(wěn)了！"蘇曉曉說，"別沒買到證先暈過去。"
柜員開始一個個**。綠色的認購證從窗口遞出來，像傳遞著某種希望的火種。夏曉盯著前面的人頭，十個，九個，八個……
每減少一個人，她的心跳就快一分。
七點三刻，日頭爬上來，慘白地掛在迎春飯店的招牌上方。那招牌缺了半截霓虹，"春"字只剩下上半部分，在晨霧里像一只獨眼。
夏曉前面還剩下三個人。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和柜員理論，一個卷發(fā)婦女焦急地跺著腳，還有一個老頭正顫巍巍地掏***。她距離窗口不到兩米，能看清柜員身后鐵皮柜里那疊綠色的憑證——薄得可憐，大概只剩十幾張。
快到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準備從內(nèi)側(cè)口袋掏錢。手指凍得不聽使喚，橡皮筋捆著的鈔票**膩的。
就在這時，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馬路對面那個身影。
灰色中山裝。
在那個穿著臃腫棉衣的人群中，那身筆挺的中山裝顯得格外刺眼。男人背對著銀行，站在迎春飯店的旋轉(zhuǎn)門前，左手插在口袋，右手夾著一支煙，煙霧在冷風(fēng)中筆直上升，像一根灰色的柱子。
而在他對面，正從鳳凰牌自行車上跨下來的男人——
夏曉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林建國。
她的父親，今生的林爸，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工裝制服，正滿臉笑容地和中山裝男人握手。那笑容太熟悉了，熟悉得讓她骨髓發(fā)冷——那是林建國對"朋友"特有的、毫無防備的信任，是技術(shù)工人對"投資機會"的、樸素的貪婪。
她認識那個中山裝男人。不是今生，是前世。1992年的騙局，海南房地產(chǎn)的誘餌，那個用假文件和公章騙走林家全部積蓄、讓王秀芬在紡織廠加班還債、讓林建國提前病退的魔鬼。
前世，就是這份"海南房地產(chǎn)投資意向書"，擊碎了這個家。
而現(xiàn)在，歷史正在重演。就在她隔著一條馬路，距離改變命運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，她的父親正準備被推進深淵。
"下一位！"柜員喊道。
戴眼鏡的中年人辦完，憤憤地離開。卷發(fā)婦女撲到窗口："十張！我要十張！"
還剩三個人就輪到夏曉。
馬路對面，中山裝男人已經(jīng)攬住了林建國的肩膀，手指向飯店里面，嘴里說著什么。林建國笑著點頭，從自行車前筐里取下一個布包——那里面可能是存折，是現(xiàn)金，是這個家全部的積蓄。
旋轉(zhuǎn)門開始轉(zhuǎn)動。
"夏曉？夏曉！"
蘇曉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她搖晃著夏曉的肩膀："你發(fā)什么呆？快到了！你看什么呢？"
夏曉猛地抓住蘇曉曉的手腕。那只手腕上戴著電子表，紅色的數(shù)字在跳躍。
"曉曉，"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，"幫我。"
"什么？"
"幫我排這個位置。"夏曉死死盯著蘇曉曉的眼睛，那雙眼睛里映出她此刻慘白的、瘋狂的臉，"別讓我掉了隊。無論如何，買到十張。三十塊一張，三百塊。剩下的錢……"
"你說什么胡話？"蘇曉曉瞪大眼睛，"你去哪？馬上就輪到你了！你看那邊……"
"那是我爸！"夏曉幾乎是吼出來的，聲音劈了岔，"他要被騙！就在那個飯店里！我不能讓他進去！"
蘇曉曉愣住了。她順著夏曉的目光看向馬路對面，看到旋轉(zhuǎn)門正在吞沒兩個男人的背影。
"那是……**？"蘇曉曉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，"那個穿中山裝的……"
"騙子。"夏曉咬著牙，血從凍裂的嘴唇滲出來，"幫我排隊。求你。"
她不等蘇曉曉回答，猛地轉(zhuǎn)身。
軍大衣的下擺在風(fēng)中掀起，像一面藍色的帆。她沖**階，沖向馬路，沖向那扇正在關(guān)閉的旋轉(zhuǎn)門。身后傳來蘇曉曉的喊聲："哎！你——我?guī)湍闩?！你快去?
還有路人的驚呼："這姑娘瘋了！"
"看著點車！"
"別插隊?。?
夏曉什么都聽不見。寒風(fēng)灌進她的喉嚨，像刀子在割。她的雙腿在結(jié)冰的地面上打滑，軍大衣像枷鎖一樣拖累著她，但她拼命地跑，肺葉像破風(fēng)箱一樣拉扯。
一輛永久牌自行車從她面前掠過，騎車人罵了一句："找死啊！"
她踉蹌著站穩(wěn)，視線穿過馬路，死死鎖住那扇旋轉(zhuǎn)門。門上的玻璃反射著晨光，像一道分水嶺。林建國和騙子的背影已經(jīng)消失在門內(nèi)，被那扇厚重的、鑲嵌著磨砂玻璃的旋轉(zhuǎn)門吞了進去。
還剩四十張認購證在銀行窗口等著她。
那是她翻身的資本，是她改寫命運的第一塊基石。
但馬路這一邊，是林建國，是王秀芬的未來，是林知秋的童年，是那個她拼了命想要守護的承載了她全部思念的家庭。
綠燈亮了，人群從她身邊涌過。她站在原地，像一尊被凍僵的雕像，只有胸口劇烈地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的白汽。
然后她動了。
她沖向那扇旋轉(zhuǎn)門，沖向那個正在吞噬她父親未來希望的黑暗入口。
"爸——！"
她喊出聲來，聲音嘶啞，破碎，被汽車喇叭聲和自行車鈴聲吞沒。
旋轉(zhuǎn)門還在轉(zhuǎn)動，發(fā)出沉悶的機械聲響。夏曉撲上去，用肩膀撞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，沖進了飯店的大堂。
暖氣撲面而來，帶著飯菜的香氣和人聲的嘈雜。她的眼鏡瞬間蒙上一層白霧，胡亂地抹了一把，視線清晰起來。
飯店的角落，靠著暖氣片的桌子旁。
林建國正坐在那里，臉上帶著那種她熟悉又陌生的笑容，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。對面的中山裝男人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綠色的封皮，白色的紙張，推到林建國面前。
男人的手指按在文件抬頭處，那里印著幾個黑體字：
海南瓊海房地產(chǎn)開發(fā)有限公司投資意向書
而文件下方的簽名欄里，一支鋼筆正躺在那里，筆帽已經(jīng)旋開。
夏曉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她站在大堂中央，穿著臃腫的軍大衣，頭發(fā)散亂，嘴唇帶血，像個從冰天雪地里闖進來的瘋子。她的視線穿過餐桌和人群，死死盯在那支鋼筆上。
那是林建國的筆。那支英雄牌鋼筆，黑色的筆桿，金色的筆尖，筆身上有道細小的劃痕。
那是他教她寫字時用的筆。
"爸……"她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，卻重得如同驚雷。
林建國抬起頭，看見了她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變成驚訝："曉曉？你怎么……"
夏曉沖了過去。軍大衣的下擺掃倒了旁邊的一把椅子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她撲到桌前，在林建國拿起那支筆之前，一把按住了文件。
她的手在顫抖，按在"投資意向書"那幾個字上，指尖冰涼。
"這字……"她喘著氣，喉嚨里泛著血腥味，"這名字……"
她看清了文件下方印著的**人姓名。
那個名字像一把刀，刺進她的眼睛，和前世記憶中那個騙光林家、讓母親深夜痛哭的魔鬼重疊在一起，分毫不差。
窗外，銀行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，隱約有人喊："快賣沒了！最后四十張！"
而夏曉按在那份意向書上，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泛白，像按住了命運的喉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