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星的孩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妄正蹲在巷口抽煙。，老人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腳下的路。小男孩跟在他身后，小手攥著老人的衣角，眼睛睜得很大，但那雙眼睛里沒有光，像兩顆被摘下來的星星，漂亮是漂亮，就是沒了生氣。，跟在后面進了門。。“坐。”顧如愿已經(jīng)攤開了賬本。。他把小男孩安置在椅子上，自己站在旁邊，一只手始終搭在孩子肩上，像怕他摔了?！拔医兄苓h山?！崩先说穆曇羯硢。瑤е鴿庵氐目谝?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，“這是我孫子，周小星。小星，跟叔叔問好?！保蚬衽_的方向，嘴巴動了動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“他不愛說話。”老人解釋道，“不是啞巴，就是不愛說?！?，停了片刻?！把劬υ趺纯床灰姷?？”?！吧聛砭涂床灰?。跑了好多大醫(yī)院，說是視神經(jīng)的問題，治不好。**受不了，孩子三歲那年就走了。**在外面打工，一年回來一趟，就剩我們爺倆在家?！?，像是在說一件已經(jīng)接受了的事。但蘇妄注意到，他說“**走了”的時候，聲音頓了一下，很短的頓，像踩空了一級臺階?！拔蚁霌Q我孫子的眼睛?！崩先颂痤^，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很固執(zhí)的光，“用我的眼睛換。我的眼睛還好使，雖然有點老花，但能看見。把我的眼睛給他，行不行？”
顧如愿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翻開賬本，筆尖在紙面上畫了一個圈，像是在算一筆不太容易算清的賬。
“你的眼睛，和孫子的眼睛，不能直接置換?！?br>老人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視神經(jīng)不是鏡片，拆下來裝上去就行?！鳖櫲缭傅穆曇艉芷?，“你的眼睛給了他，他看到的還是他的視神經(jīng)傳過來的信號，結(jié)果是一樣的——看不見?！?br>“那怎么辦？”老人的聲音急了，“用我的命換也行，我這條命不值錢……”
“爺爺?！毙∧泻⑼蝗婚_口了，聲音細細的，像蚊子叫，“不要?！?br>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男孩的手從老人身上摸到椅子扶手，然后摸到柜臺邊緣，小指頭在木紋上蹭了蹭。
“我不要眼睛?！彼f，“我們回家?！?br>老人的眼眶紅了，但他沒哭。他把孫子的小手攥在手心里，像是攥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。
“小星乖，爺爺跟叔叔說說話，你坐著別動?！?br>男孩不說話了，但嘴巴抿得緊緊的，像是在忍著什么。
顧如愿看著這一幕，表情沒什么變化。但他的筆在賬本上停了一會兒，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“有一個辦法?！彼f。
老人猛地抬起頭。
“代價是什么？”
顧如愿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塊舊懷表，表盤上的玻璃碎了，但指針還在走。
他把懷表放在柜臺上。
“這塊表，停了二十年了。”顧如愿說，“但它的零件是好的，只是有一根軸斷了。我可以換一根軸，表就能重新走。但換上去的軸，不是原來的那根。”
老人聽不太懂，但沒打斷。
“你孫子的眼睛，不是壞了，是沒長對。”顧如愿說，“我可以幫他‘換一根軸’——讓他的視神經(jīng)重新連接。但他看到的世界，會和別人不一樣?！?br>“怎么不一樣？”
顧如愿想了想，像是在找一個準(zhǔn)確的詞。
“你們看到的世界是彩色的，他看到的可能是聲音的形狀。你們看到的是遠近高低，他看到的可能是溫度的顏色。他會長出一雙不屬于人類范疇的眼睛。”
蘇妄靠在門框上，煙味還沒散干凈，聽到這話皺了皺眉。
“這不就是在說——”
“怪物?！鳖櫲缭附舆^她的話，“如果你要用那個詞的話?！?br>老人的手猛地收緊。
“我孫子不是怪物?！?br>“我沒說他是。”顧如愿的聲音很輕，“我只是告訴你，交易之后，他會變成一個和你們不一樣的人。不是更好，也不是更壞，只是不一樣?！?br>“他還能看見我嗎？”老人問。
“能。但他看見的你可能不是一張臉，而是一個聲音的輪廓，或者一團溫度的形狀?！?br>“他能認出是我嗎？”
“能。因為他認識你的聲音，認識你的體溫，認識你走路時地板震動的方式。”顧如愿說，“他本來就不是靠眼睛認出你的?！?br>老人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咀嚼這些話。
小男孩突然從椅子上滑下來，走到柜臺旁邊，伸出小手，摸到了顧如愿的袖子。
灰袍的布料粗糙，男孩的手指在上面蹭了蹭，然后往上摸，摸到了顧如愿的手腕。
“叔叔。”
顧如愿低頭看著他。
男孩看不見他的表情，但他好像能感覺到什么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心跳好慢?！蹦泻⒄f，“比爺爺?shù)穆枚??！?br>蘇妄在門口愣了一下。
顧如愿沒說話。
“小星，別亂摸?！崩先艘ダ?。
顧如愿抬了抬手，制止了老人。
“你聽到了什么？”他問男孩。
男孩歪著頭，像是在認真聽什么。
“鐘的聲音。很遠的鐘。還有……水在流。還有……”他的手指收緊了，“還有一個人在哭。很遠很遠的，哭了好久好久?！?br>蘇妄站直了身子，手里的煙差點掉了。
老人茫然地看看孫子，又看看顧如愿：“他……他在說什么？”
顧如愿沒有解釋。
他把男孩的手輕輕從自己手腕上拿開，放回柜臺上。
“周遠山。”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，“代價不是你的命，不是你的眼睛，是你孫子的‘孤獨’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交易之后，他會越來越不害怕一個人待著。他會在黑暗里感到自在，會在安靜里聽到更多的東西。他會慢慢習(xí)慣一個人，喜歡一個人，離不開一個人。”
顧如愿頓了頓。
“他會變成一個不需要別人的人?！?br>老人的臉色變了。
“那不就是……不認我這個爺爺了？”
“不是不認。是他不需要你也能活得很好?！?br>沉默。
很長很長的沉默。
小男孩站在柜臺前面，手指還搭在臺面上。他的眼睛睜著，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里，映出頭頂一盞昏黃的燈，燈絲在玻璃泡里微微發(fā)顫。
“爺爺?！蹦泻⑾乳_口了。
老人蹲下來，把臉湊近孫子。
“小星，你說?！?br>“我想看見你?！?br>老人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。一顆，兩顆，砸在男孩的手背上。
“你看見了？”老人的聲音在抖。
“沒有?！蹦泻u頭，“但是我摸到了。眼淚是熱的。”
老人把孫子抱進懷里，抱得很緊。
“爺爺不要你一個人?！崩先苏f，“爺爺走了你怎么辦？”
“我不怕一個人?！蹦泻⒄f，“我怕你不在了，我還看不見你。”
蘇妄把臉別過去，對著巷子里的黑暗，用力吸了一口煙。
顧如愿翻開賬本，把筆放在柜臺上。
“決定好了，就簽字。”
老人放下孫子，拿起筆。他的手在抖，但落筆的時候很穩(wěn)。一筆一劃，周遠山，三個字，寫得端端正正。
“我簽的不是我的命，”老人放下筆，“是我孫子的孤獨。”
顧如愿合上賬本。
暗格里如愿骨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嗡鳴，像遠處寺廟里的鐘聲，沉悶而悠長。
男孩突然抬起頭，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變化——瞳孔深處泛起一層極淡的光，像黎明前最后那顆星星，閃了一下就滅了。
“爺爺。”男孩的聲音很輕。
“嗯？”
“你的聲音是橘色的?！蹦泻⒄f，“好暖?！?br>老人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一起，笑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，笑得像個孩子。
“好，好，橘色的好?！?br>男孩伸出手，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準(zhǔn)確地摸到了老人的臉。不是瞎摸，是直接伸過去，像他早就知道那張臉在哪里。
“爺爺，你以后不要哭了?！蹦泻⒌氖衷诶先四樕夏四ǎ伴偕娜丝蘖?，顏色會變暗的?！?br>老人點頭，拼命點頭。
蘇妄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她走進來，蹲在男孩面前。
“小星，你看看我是什么顏色的？”
男孩轉(zhuǎn)過頭，面向她。
“你是……灰色的?！蹦泻⒄f。
蘇妄愣了一下。
“灰色的。很多很多灰。”男孩想了想，“但是最底下有一點點紅。很小的紅，像火星子?！?br>蘇妄站起來，沒說話。
她走到柜臺后面，從抽屜里翻出一塊糖，放在男孩手心里。
“灰色的不好看，吃塊糖吧。”
男孩握緊糖，笑了。他的笑容很亮，比那些看不見東西的時候要亮得多。
“謝謝灰色姐姐?！?br>蘇妄嘴角抽了一下，沒糾正他。
老人牽著孫子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男孩突然回過頭，面向柜臺的方向。
“叔叔?！?br>顧如愿抬起眼睛。
“你說的那個在哭的人，”男孩的聲音很認真，“她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不哭了?！?br>顧如愿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為聲音變了。”男孩說，“變成水的聲音了。流水的聲音，不是眼淚的聲音?！?br>顧如愿沒說話。
老人和男孩走出門，銅鈴響了一聲，又響了一聲。
蘇妄靠在柜臺上，盯著顧如愿。
“他在說誰？”
顧如愿合上賬本，放進暗格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
顧如愿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依然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，沒有月亮，沒有星星。
“蘇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的顏色是什么？”
蘇妄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黑色衛(wèi)衣，黑色褲子，黑色帆布鞋。
“黑色。”她說。
“不是衣服?！鳖櫲缭笡]回頭，“你今天的顏色?！?br>蘇妄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想說?！?br>顧如愿沒追問。
暗格里的如愿骨慢慢涼下去，涼到和空氣一個溫度。
銅鈴安靜地掛在門上。
巷口傳來老人和孫子的說話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被夜風(fēng)吹散了。
“……橘色的，爺爺好暖……”
“……小星慢點，看路……”
“……爺爺我能看見，前面有個坑，往左走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蘇妄把柜臺上的水杯收了，把男孩沒拿走的糖放回抽屜，把那塊舊懷表放回原位。
“顧如愿?！?br>“嗯。”
“那個男孩說的，在哭的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是你嗎？”
顧如愿轉(zhuǎn)過身，灰袍的衣角在燈光下投下一道影子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不是?！?br>然后他熄了燈。
置換所陷入黑暗。
銅鈴在黑暗中輕輕晃了一下，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