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張玉潔在走廊上被人堵了。。領(lǐng)頭的那個叫周晴，據(jù)說是學(xué)生會文藝部的部長，長發(fā)披肩，五官漂亮得很有攻擊性。上一世，張玉潔對這個人的印象只有模糊的輪廓——因?yàn)樗趯W(xué)校待的時間太短，短到來不及認(rèn)識任何一個“情敵”。，周晴顯然不打算讓她繼續(xù)不認(rèn)識下去?！澳憔褪菑堄駶?？”，走廊上沒什么人。三個女生把她圍在樓梯口的死角，周晴抱著胳膊，目光從張玉潔的臉一路掃到她纏著紗布的右手腕上，嘴角勾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?！伴L得也就那樣嘛。”周晴偏過頭，對身邊的女生笑了一下，“我還以為是什么天仙呢，能讓王琋那種人連課都不上守在醫(yī)院里。”，神色平靜。。酒會上被對手當(dāng)眾刁難、談判桌上被客戶拍桌子、項目匯報時被高管當(dāng)眾質(zhì)疑——和那些比起來，高中生的小打小鬧簡直溫柔得像***過家家?！坝惺聠?？”她問。，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什么。。在她的預(yù)想里，一個為了男生**的女生，應(yīng)該是脆弱的、慌張的、隨便一戳就會哭出來的。而不是這樣——這樣平靜，平靜得幾乎有些無聊?！皼]什么事?！敝芮绾芸煺{(diào)整了表情，笑意更深了，“就是想提醒你一句。王琋那個人，不是你能高攀的。他家里什么**你應(yīng)該也聽說過吧？**就是個當(dāng)兵的——**。”張玉潔糾正她，“我爸是**，不是‘當(dāng)兵的’?！薄！半S便吧?！彼荒蜔┑?fù)]揮手，“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寫情書被當(dāng)眾撕了的事全校都知道，你覺得王琋能看得**？”
張玉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紗布。
然后抬起頭，對周晴笑了笑。
“你說得對。他看不上我。”
周晴一愣。
“所以你去追吧?！睆堄駶嵟牧伺男７喜⒉淮嬖诘幕遥瑥娜齻€女生中間穿過去，“追得到算你本事。”
走出兩步，她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周晴一眼。
“對了。王琋不喜歡吃香菜，不喜歡粉色，不喜歡女生涂太紅的口紅。他每天早上七點(diǎn)十分到校，喜歡喝冰美式，午休的時候習(xí)慣去天臺待一會兒。他的數(shù)學(xué)作業(yè)一般在早讀課下課前五分鐘寫完，你想借的話，那個時間點(diǎn)去剛好?！?br>周晴目瞪口呆地看著她。
張玉潔說完，轉(zhuǎn)過身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轉(zhuǎn)過走廊拐角，她靠著墻壁，閉上眼睛。
心跳得很快。
不是因?yàn)楹ε拢且驗(yàn)檎f出那些話的時候，她才意識到一件事。
——關(guān)于王琋的一切，她記得太清楚了。
二十二歲的記憶像一本被她反復(fù)翻到卷邊的舊書。書頁泛黃，字跡模糊，可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刻在骨頭上。五年的空白里，她沒有一天不在收集關(guān)于他的消息。他上了哪所大學(xué)、讀了什么專業(yè)、在哪個城市工作、喜歡去哪家咖啡店、身邊出現(xiàn)過什么樣的女人……
她把收集來的碎片一片一片拼起來，拼成了一個她再也觸碰不到的人。
惡心。
張玉潔睜開眼，對自己說。
太惡心了。
——
下午第一節(jié)是體育課。
男生打籃球，女生自由活動。張玉潔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，膝蓋上攤著一本英語單詞書，卻一個字都看不進(jìn)去。秋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額前的碎發(fā)吹得亂七八糟。
一個影子落在書頁上。
她抬起頭。王琋站在下一級臺階上，仰著臉看她。他剛打完半場，額發(fā)被汗水打濕，白色T恤的領(lǐng)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跡，手里拎著一瓶礦泉水，瓶身上凝著水珠。
“往那邊坐點(diǎn)?！?br>張玉潔沒動。
他就站在那兒，也不催，就仰著頭看她。陽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，亮得晃眼。
僵持了十幾秒，張玉潔往左邊挪了半米。
王琋跨上來，在她旁邊坐下。不是剛才她挪出來的那個位置——他直接坐在了她右手邊，肩膀幾乎挨著她的肩膀。
“你中午跟周晴說什么了？”
張玉潔翻了一頁單詞書：“沒什么?！?br>“她下午看我的眼神很奇怪?！?br>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王琋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他伸手，把那本單詞書從她手里抽走了。
“王琋——”
“你剛才一個人坐在這里，一頁都沒翻?！彼褧仙?，放在自己膝蓋上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張玉潔攥了攥空了的手。
這個人。
從她回到這個時空的第一天起，他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她藏起來的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，擺在她面前，逼她面對。
“我在想，”她說，“你什么時候能別管我了?！?br>“下輩子。”
他回答得太快了?？斓孟袷窃缇蜏?zhǔn)備好了這個答案。
張玉潔轉(zhuǎn)過頭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十七歲的少年，眉眼間還沒有五年后那種凌厲的疏離感，看人的時候目光直直的，不懂得收斂，不懂得掩飾，所有的情緒都明晃晃地寫在眼睛里。
像夏天正午的太陽。
明亮、滾燙、讓人無處可躲。
“王琋。”張玉潔的聲音忽然低下來，“你有沒有想過，你喜歡的可能不是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喜歡的，是那個寫情書給你的張玉潔。是那個追在你身后跑了十二年的張玉潔。是那個會為了你從樓上跳下去的張玉潔?！彼D了頓，“不是現(xiàn)在的我?！?br>王琋的眼睛瞇起來。
“有什么不一樣？”
“不一樣?！睆堄駶嵉皖^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紗布，“那個人已經(jīng)不在了?！?br>她說的是實(shí)話。
十七歲的張玉潔，那個會把心事寫滿十七頁信紙的女孩，那個會為了一個誤會就從天臺縱身躍下的女孩，在上一世就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被五年的空白消磨殆盡，被重逢時那不到一秒鐘的目光停留徹底**。
現(xiàn)在坐在這里的，是一個從二十二歲穿越回來的、滿身傷疤的殘次品。
“張玉潔?！?br>王琋把礦泉水瓶放到一邊，轉(zhuǎn)過身，正對著她。
“我不管你是哪個張玉潔?！?br>他的聲音不大，卻一字一字地砸進(jìn)她耳朵里。
“五歲在梧桐樹下把冰淇淋蹭到我身上的那個是你。七歲第一天上學(xué)找不到教室蹲在校門口哭的那個是你。十二歲弄臟了裙子我把校服借給你的那個是你。十五歲我在醫(yī)院醒過來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。十七歲給我寫信的人是你。躺在那張病床上手腕纏著紗布的人是你。”
他停下來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“坐在我旁邊、看著我、讓我別管她的那個人，也是你?！?br>“從來就只有你一個?！?br>“你到底在怕什么？”
張玉潔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。
二十二歲那年，她在那個酒會上與王琋對視了不到一秒鐘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，沒有停留。她端著酒杯站在原地，周圍的喧嘩聲像潮水一樣退去，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，和胸腔里某樣?xùn)|西碎裂的聲響。
她沒有哭。
五年間她一次都沒有哭過。
可此刻，坐在十七歲的操場上，身邊是打完籃球滿身是汗的少年，膝蓋上是被他搶走的單詞書，耳朵里是他粗糲而滾燙的聲音——
她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，完全止不住。
王琋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慌了。
“別哭?！彼肿銦o措地伸手，想擦她的眼淚，指尖碰到她臉頰的瞬間又縮回去，像是被燙到了，“張玉潔，你別哭。我不問了，以后都不問了。你別哭?！?br>他越說，她的眼淚掉得越兇。
十二年的追逐。五年的空白。一秒鐘的擦肩而過。
所有的委屈全部堵在喉嚨里，堵了整整兩輩子，此刻被他一句“你到底在怕什么”全部撞碎。
“王琋。”她哭著說，“你以后會變?！?br>“我不會?！?br>“你會。你會變得我認(rèn)不出來。你會看著我的眼睛，像看一個陌生人?！?br>“我不會?！?br>“你會——”
“我不會?！?br>他忽然伸手，把她整個人拉進(jìn)了懷里。
動作笨拙而用力，像是怕她跑掉一樣。他的T恤上有汗水的味道和洗衣液的清香，胸口很燙，心跳快得像擂鼓，隔著薄薄的布料，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臉頰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看見了什么。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帶著變聲期尾聲特有的沙啞，“不知道你經(jīng)歷了什么。你不想說，我就不問?！?br>“但你說我會變?！?br>他低下頭，下巴抵在她的發(fā)頂。
“那你就在這兒看著。”
“看著我一輩子都不變?！?br>張玉潔的身體猛地僵住。
這句話——
上一世，她在那個酒會上見到王琋的前一天晚上，做過一個夢。夢里十七歲的王琋站在梧桐樹下，對她說了同樣的話。
然后她醒過來，枕頭濕了一**。
“王琋?！彼穆曇魫炘谒乜?，悶得幾乎聽不清，“你的信，到底是誰換的？”
抱著她的手臂忽然收緊了。
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疼。
“你終于問了?！彼穆曇糇兞?，從剛才的滾燙變成了一種壓得很低的冷，“我等你問這個，等了四天?！?br>他松開她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信被換掉的那天，監(jiān)控壞了?！?br>張玉潔的瞳孔微縮。
“整棟教學(xué)樓的監(jiān)控，恰好那天中午壞了兩個小時。我的書包放在教室里不到十分鐘，信就被人換了?！彼难鄣子幸粚颖”〉睦湟?，是十七歲的少年不應(yīng)該有的神色，“你覺得，誰有這個本事？”
張玉潔的手心滲出冷汗。
上一世，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因?yàn)樯弦皇浪踔敛恢佬疟粨Q過——王琋沒有機(jī)會告訴她，就轉(zhuǎn)學(xué)走了。
“你在懷疑誰？”她問。
王琋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過操場，落在教學(xué)樓三樓的某個窗口上。
張玉潔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那是高二年級教師辦公室的方向。
——
晚自習(xí)結(jié)束后，張玉潔最后一個離開教室。
她收拾書包的時候，在王琋的桌肚里看到了那封淺粉色的信。他居然一直把它放在學(xué)校里——每天帶著，每天放著，像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儀式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信封的一角。
然后縮回來。
還不是時候。
走出教學(xué)樓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校園里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一個人走在梧桐樹下，五歲那年的記憶忽然浮上來。
那是夏天，她穿著一條白裙子，手里舉著一個快要化掉的香草冰淇淋。大院里的孩子們在玩捉迷藏，她跑得太快，一頭撞在一個男孩背上。
冰淇淋脫手而出，糊了那個男孩一整個后背。
她嚇得站在原地，嘴一癟就要哭。
男孩轉(zhuǎn)過身來。
五歲的王琋，比她高半個頭，穿著一件白色的棉T恤，后背被冰淇淋糊得慘不忍睹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，又看了看她快要哭出來的臉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從自己后背刮了一指冰淇淋，抹在她鼻尖上。
“哭什么?！蔽鍤q的王琋皺著鼻子說，“這下你也臟了，扯平了?！?br>那是她認(rèn)識他的第一天。
張玉潔停下腳步，仰起頭。梧桐樹的葉子已經(jīng)開始泛黃，被路燈照得透亮，像一片片薄薄的琥珀。
十二年了。
從五歲到十七歲，整整十二年。
二十二歲的張玉潔站在十七歲的校園里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她以為自己是從未來穿越回來拯救自己的。
可也許，真正需要被拯救的，從來都不只是她一個人。
手機(jī)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。
她掏出來，是一條短信。發(fā)件人是一串沒有保存的號碼，但她一眼就認(rèn)出了那十一位數(shù)字——上一世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。
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？我?guī)??！?br>張玉潔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，站在梧桐樹下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一個字發(fā)過去。
“粥?！?br>過了三秒鐘，對方回過來。
“好。皮蛋瘦肉的？”
“不要皮蛋?！?br>“那只要瘦肉？”
“也不要蔥?！?br>“知道了。七點(diǎn)十分，校門口等你。”
張玉潔把手機(jī)塞回口袋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又掏出來，把那條短信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二十二歲的自己絕對想不到的事。
她把這個號碼，存進(jìn)了通訊錄。
名字打的是：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