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臨的院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救了個“江臨”回來，不過是花點銀子、費點藥材的事。等他傷好了，把賬結(jié)清，各走各路，再無瓜葛。。聯(lián)系江記藥鋪的人，他說不易移動要在這里養(yǎng)傷。所有費用記賬，一并結(jié)算。，像是一塊被她踢到的石頭，踢完了才發(fā)現(xiàn)——石頭硌腳。。，是在他醒來后的第五天。，他正半靠在床上，手里拿著一本書?！澳氵€看書？”云溪走過去，探頭看了一眼，“《溪月風物志》？這書你從哪兒翻出來的？在書架子上找到的?！苯R翻過一頁，頭都沒抬?！澳鞘俏腋富寿n的，”云溪說，“我都沒看完?？吹贸鰜淼摹！保骸笆裁匆馑?？”?！皶故切碌?，扉頁沒折痕，前二十頁比后面白——說明你只翻了開頭，連第一章都沒讀完?！保l(fā)現(xiàn)自己無話可說?！拔夷鞘恰瓫]時間?！彼仓^皮說。
江臨翻過一頁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有時間偷溜出宮，沒時間看書。公主的時間管理，頗有章法。”
云溪瞪著他。
這個人是她救的。藥是她花錢買的。別院是她提供的。
他現(xiàn)在坐在她的床上，看她的書，然后陰陽怪氣她？
“你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氣，“你這個人很討厭?！?br>“嗯?！苯R翻過一頁，“你剛才說過了?！?br>云溪氣得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，她聽到身后傳來一句：“明天來的時候，幫我?guī)б槐尽断碌乩碇尽贰苌蠜]有?！?br>“不帶！”云溪頭也不回。
“那我自己買。從藥錢里扣?！?br>云溪停下來，咬了咬牙。
“……你要哪本？”
第二次讓她想揍他，是在他醒來后的第八天。
云溪帶了城西的桂花糕去看他。
“給你的，”她把油紙包放在床頭，雙手叉腰，“城西老字號的，可好吃了。別說我不照顧你?！?br>江臨打開看了看，拿起一塊，咬了一口。
嚼了兩下，放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云溪問。
“甜了。”
“甜了才好吃！”
“那是你們溪月的口味?！苯R拿起帕子擦了擦手，“江南人吃桂花糕，要的是桂花的清香，不是糖的齁甜。你這個——”他又看了一眼那塊糕，“叫糖糕更合適。”
云溪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排了半個時辰的隊買的！”
“那你應(yīng)該排那家做清香的?！?br>“城西沒有做清香的！”
“那就是你買錯了?！?br>云溪覺得自己再跟他說下去，可能會忍不住動手。
“行，”她把油紙包收回來，“你不吃算了。我拿去喂魚?！?br>“喂魚可惜了?！苯R說，“留著，等你哪天想不開想甜死自己的時候，可以吃?！?br>云溪咬著牙，把桂花糕摔在桌上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走了三步，又回來，把桂花糕拿走了。
——她才不要留給他！
第三次讓她想揍他，是在他醒來后的第十二天。
云溪帶了一本《溪月地理志》給他，扔在床頭。
“你要的。三十文。從藥錢里扣?！?br>江臨拿起來，翻了兩頁，皺了皺眉。
“這版的刻工不行，缺了十幾頁。你被人騙了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云溪說，“我在東市最大的書鋪買的！”
“東市最大的書鋪，老板是不是姓王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王老板**殘次品給外地人?！苯R把書放下，“你不是本地人？”
“我是公主！”云溪拍桌子，“整個溪月都是我家的！”
“那你更應(yīng)該知道王老板坑你了?！苯R看著她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那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嘲諷，“被自己家子民坑，公主果然愛民如子?！?br>云溪氣得說不出話。
她一把搶過那本書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“去哪兒？”江臨問。
“去換！”
“殘次品不能換，只能退。退的話只退一半?！?br>云溪停下來，回頭瞪著他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
江臨靠在床頭，雙手枕在腦后，表情懶洋洋的。
“多讀書。”
云溪咬了咬牙。
她覺得這個人不是在養(yǎng)傷，是在養(yǎng)蠱。
**次讓她覺得這個人不簡單，是在他醒來后的第十五天。
那天她去別院，發(fā)現(xiàn)江臨不在床上。
找了半天，在院子里找到了他。
他正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擺著一盤棋。黑白子已經(jīng)落了半盤，看起來是自己跟自己下。
“你會下棋？”云溪走過去。
“會一點。”
“來一局？”云溪躍躍欲試。她跟著太傅學(xué)了三年棋，太傅說她“思路清奇”，她一直覺得這是在夸她。
江臨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！”
“輸了不許哭。”
“誰哭了！”
江臨沒再說什么，把棋盤擺好。
“你先?！?br>云溪自信滿滿地落下一子。
江臨跟著落子。
十手之后，云溪的棋開始亂了。
二十手之后，她的黑子被白子圍得水泄不通。
三十手之后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大龍——沒了。
“你——”她瞪著棋盤，“你這是什么下法？”
“贏你的下法。”江臨說。
“再來！”
第二局，云溪輸?shù)酶臁?br>第三局，她故意亂走，走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棋。
江臨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這是在跟我下棋，還是在畫畫？”
云溪咬著牙，把棋子一推。
“不下了！”
“嗯?！苯R開始收棋子，“你早該不下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——你下棋的水平，跟你買書的水平差不多?！?br>云溪深吸一口氣。
她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，她忽然停下來。
“江臨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在故意氣我？”
江臨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你猜。”
云溪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沒看到的是，江臨看著她離開的背影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。
第五次讓她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，是在他醒來后的第二十天。
那天她心情不太好。
蕭慕來信說，邊關(guān)又起了小****，可能要推遲還朝。她等了兩年，又要繼續(xù)等。
她悶悶不樂地去了別院。
江臨正在院子里曬太陽?？吹剿M來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?！?br>“你臉上寫著‘有事’兩個字?！?br>“你看錯了?！?br>“左邊臉寫的是‘煩’，右邊臉寫的是‘燥’，額頭寫的是‘別惹我’?！?br>云溪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煩不煩？”
“不煩?！苯R說，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?！?br>云溪不想跟他說話了。
她坐在石凳上，托著腮，看著天上的云。
江臨沒有追問。
他站起來，走進屋里。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東西出來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喝了?！?br>云溪低頭一看——是一碗糖水，里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毒藥?！苯R說，“喝了你就安靜了?！?br>云溪瞪了他一眼，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暖暖的。有一股淡淡的藥香。
“這是安神湯?！苯R說，“你心火旺，喝了有用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我心火旺？”
“你的脈。”
“你什么時候給我把過脈？”
“你上次搶我書的時候，碰到你的手腕了?！?br>云溪愣了一下。
那次她搶《溪月地理志》的時候，確實碰到了。
她居然只是碰了一下就把出脈了？
“你還會醫(yī)術(shù)？”
“會一點?！?br>“你不是說你是書生嗎？”
“書生不能會醫(yī)術(shù)？”
云溪看著他，總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。
但她說不上來哪里不對。
“江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江臨看著她，沉默了一瞬。
“欠你錢的人?！彼f。
云溪哼了一聲，把碗里的湯喝完了。
“四十三兩銀子，”她放下碗，“加上今天的湯，四十四兩。別忘了還。”
“記著呢?！?br>第六次讓她覺得這個人很討厭，是在他醒來后的第二十五天。
那天她去別院，發(fā)現(xiàn)院子里多了一樣?xùn)|西。
一棵樹。
一棵種在墻角的小樹，葉子翠綠，枝干挺拔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她問。
“枇杷樹?！苯R說。
“你種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為什么種枇杷樹？”
“因為——你不是說城西的桂花糕太遠了嗎？”
云溪愣了一下。
她確實說過。但那是隨口說的，她自己都忘了。
“枇杷樹長大了，可以摘枇杷做枇杷膏?！苯R說，“比桂花糕近。”
云溪看著那棵小樹，又看了看江臨。
這個人，記住了她隨口說的一句話。
她忽然覺得耳尖有點熱。
但她很快就把它歸為——生氣。
“你是不是想用一棵樹抵藥錢？”她雙手叉腰，“我跟你說，一棵樹不值那么多錢?！?br>江臨看了她一眼。
“這棵樹是從江南運來的品種，三年苗，市面上至少值十兩?！?br>云溪張了張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買的?！?br>“你哪來的錢？”
“你的?！?br>“我的？！”
“從藥錢里扣的。”
云溪深吸一口氣。
“江臨，你用我的錢，買了棵樹，種在我的院子里，然后跟我說這棵樹值十兩？”
“對?！?br>“這算什么？”
“投資?！苯R說，“三年后枇杷結(jié)果，可以做枇杷膏賣錢。到時候連本帶利還你?！?br>云溪看著他，覺得自己好像被繞進去了。
但她說不上來哪里不對。
“你最好說到做到?！彼吡艘宦暋?br>“放心?！苯R說，“我這人，唯一的優(yōu)點就是說話算話。”
“你還有別的優(yōu)點嗎？”
江臨想了想。
“長得好看？”
云溪瞪了他一眼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沒回頭，所以她沒看到江臨站在枇杷樹旁，嘴角彎著，眼睛里有一點她從來沒見過的光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云溪發(fā)現(xiàn)，江臨這個人，像一本翻不完的書——而且每一頁都在氣她。
她每次去別院，都能發(fā)現(xiàn)他新的一面。
他會畫畫。墻角的枇杷樹旁邊，多了一幅畫——畫的是她上次坐在石凳上托腮發(fā)呆的樣子。旁邊寫著一行小字：“心火旺，宜靜養(yǎng)，不宜下棋?！?br>云溪看了，想把畫撕了。
但她沒撕。
她偷偷把畫帶回了宮，壓在枕頭底下。
——她才不會承認畫得還挺好看的。
他會吹笛子。有一天傍晚，她去別院的時候，聽到院子里傳來笛聲。曲調(diào)悠揚，像山間的流水。
她站在門口聽了很久。
笛聲停了，江臨的聲音傳來：“站在門口不進來，是在偷聽？”
云溪推門進去。
“誰偷聽了？我是怕打擾你?！?br>“你已經(jīng)打擾了?！?br>“……你這人會不會說話？”
“會?！苯R放下笛子，“但不想跟你說?！?br>云溪氣得想轉(zhuǎn)身就走，但她的腳沒動。
“教我?！?br>“教你什么？”
“吹笛子?！?br>江臨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學(xué)不會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的手?！苯R說，“拿劍的姿勢就不對，拿笛子更不對?！?br>“我拿劍哪里不對了？”
“手腕太僵，手指太緊，發(fā)力全靠胳膊。”江臨說，“周師傅沒跟你說過？”
云溪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周師傅？”
“你上次自己說的。”江臨的語氣很平淡，“你說‘周師傅說我馬步能扎一炷香了’——周師傅是宮里的教習(xí)，教了你兩年，你的劍法還是入門水平?！?br>云溪張了張嘴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天賦這個東西，”江臨拿起笛子，在手指間轉(zhuǎn)了個花，“不是練就能有的?！?br>云溪深吸一口氣。
她覺得自己再待下去，可能會忍不住掐死他。
“不教拉倒！”她轉(zhuǎn)身就走。
“等等?！?br>云溪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笛子拿走?！苯R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“回去練。練會了再來找我?！?br>云溪愣了一下，轉(zhuǎn)過身。
江臨把笛子遞過來，表情懶洋洋的，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逗她。
“你不是說我學(xué)不會嗎？”
“我說的是你學(xué)不會?！苯R說，“但你可以試試。”
云溪看著那支笛子，猶豫了一瞬，然后一把搶過來。
“試就試?！?br>她把笛子塞進袖子里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走出院門，她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極淺的笑。
不是嘲諷的那種笑，是——她說不清。
她的耳尖又熱了。
但她告訴自己：那是因為生氣。
兩個月后，江臨的傷基本好了。
云溪給他算了賬——藥錢、吃穿用度、住宿費，加上那棵枇杷樹，一共是五十三兩銀子。
“五十三兩，”她掰著手指頭算，“你什么時候還？”
江臨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遞給她。
云溪接過來一看——是一首詩。
寫的是靈犀山的景色，山、水、云、霧，寫得極好，字也寫得極好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抵藥錢的?！?br>“五十三兩銀子，你給我一首詩？”
“這首詩拿去市面上，能賣一百兩?！?br>云溪看了看詩，又看了看江臨。
“你吹牛。”
“你拿去問問?！?br>云溪半信半疑地把詩收起來。
后來她真的找人來問了——太傅看了，說這字這詩，一百兩都買不到。
云溪把詩藏在枕頭底下。
但她總覺得哪里不對。
她救了一個人，花了不少錢，這個人住在她的別院里，用她的錢買了棵樹，種在她的院子里，然后給了她一首詩，說能賣一百兩。
她賺了嗎？
好像賺了。
但為什么她覺得，自己好像被這個人牽著鼻子走了？
她說不清楚。
她只知道，這個叫江臨的人，跟所有她認識的人都不一樣。
大哥寵她，蕭慕哥哥讓著她，父皇母后慣著她，周師傅夸她，孫御醫(yī)哄她。
只有這個人——不慣著，不讓著，不夸，不哄。
他甚至還**陽怪氣她。
她應(yīng)該討厭他才對。
但她沒有。
她不知道為什么。
（第五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