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媽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硯秋被一陣手機(jī)震動吵醒。，七點十五分。他的生物鐘一向精準(zhǔn)，周末也會在七點準(zhǔn)時醒來，今天算是起晚了——因為昨晚又是凌晨兩點才睡著。，來自陸時寒?！敖裉烊ノ壹页燥?，我媽做了糖醋排骨，十點出發(fā)。”，回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，他沒有答應(yīng)過要去陸時寒家吃飯。?！疤谴着殴恰薄?，重要的是陸時寒邀請了他。。方旭周末回了老家，林越去了圖書館，陸時寒的床鋪已經(jīng)疊得整整齊齊，被子疊成了豆腐塊——這是沈硯秋沒想到的，一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人，被子疊得比誰都好。，用了十分鐘挑選衣服。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深色的休閑褲，對著鏡子看了一眼，覺得太正式了，又換了一件淺藍(lán)色的棉質(zhì)襯衫，袖口卷到小臂。。，而是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好像在認(rèn)真打扮。，把襯衫換回了白色的T恤。，越刻意越奇怪。
九點五十分，陸時寒出現(xiàn)在宿舍門口。
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衛(wèi)衣，牛仔褲，白色的運動鞋，頭發(fā)沒有特意打理，劉海自然地垂在額前，看起來和在學(xué)校里沒什么不同。
但他今天看起來比平時更好看。
沈硯秋說不清是哪里不一樣，可能是光線，可能是心情，可能只是因為他今天穿了灰色的衛(wèi)衣，灰色很適合他。
“走吧。”陸時寒看了一眼沈硯秋的穿著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“你穿白色好看?！?br>沈硯秋沒說話，拿了鑰匙和手機(jī)，跟著他出了門。
從學(xué)校到陸時寒家，坐地鐵要四十分鐘，換乘一次。
周末的地鐵人不多，車廂里空蕩蕩的，兩個人并排坐著，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沈硯秋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隧道壁，廣告牌一盞一盞地閃過，光影交替著落在陸時寒的臉上。
“**媽知道我去嗎？”沈硯秋問。
“知道?！?br>“她說什么了？”
陸時寒轉(zhuǎn)過頭看他，眼睛里有一點促狹的光。
“她說，讓我把那個長得好看的室友帶回來給她看看。”
沈硯秋沉默了。
“這是原話?！标憰r寒補(bǔ)充道，“不是我編的。”
“我沒說是你編的?！?br>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**是不是對每個室友都這么說?！?br>陸時寒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你是第一個我?guī)Щ丶业氖矣选！?br>沈硯秋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以前沒有室友?！标憰r寒靠進(jìn)椅背里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，“高中的時候走讀，沒住過校。你是我的第一個室友?！?br>“所以**想看看她的第一個兒子的第一個室友長什么樣。”
“對。”
“那她可能會失望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沒什么好看的。”
陸時寒偏過頭看了他三秒鐘。
“沈硯秋，”他說，“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長什么樣，還是裝的？”
沈硯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轉(zhuǎn)過頭繼續(xù)看窗外，耳朵尖在隧道里忽明忽暗的光線下，泛著淡淡的粉色。
四十分鐘后，他們到了。
陸時寒家在江城老城區(qū)的一個小區(qū)里，六層樓的板房，沒有電梯，外墻刷著米**的涂料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
樓道里很干凈，每一層的窗臺上都擺著盆栽，綠蘿的藤蔓從窗臺垂下來，在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。
“三樓，不高?！标憰r寒走在前面，步伐輕快，像回家這件事本身就能讓他高興起來。
他掏出鑰匙開門，門開的一瞬間，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撲面而來。
糖醋排骨、紅燒帶魚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蛋花湯。
沈硯秋站在門口，被這陣香味定住了。
不是因為餓，而是因為這頓飯的香氣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——小時候，**媽偶爾也會做飯，但大部分時候，家里的飯是保姆做的。保姆做的飯不難吃，但那種“家”的味道，那種“有人專門為你做了這頓飯”的感覺，在他的記憶里是很模糊的。
“站在門口干嘛？進(jìn)來啊?！标憰r寒從鞋柜里拿出一雙拖鞋放在他腳邊，深藍(lán)色的，新的，連標(biāo)簽都沒拆。
“你專門買的？”沈硯秋低頭看著那雙拖鞋。
“我媽買的?！标憰r寒已經(jīng)換好了鞋，大步走了進(jìn)去，“媽——人到了——”
廚房的門開了，一個女人走了出來。
她大概四十五六歲的樣子，身高和陸時寒差不多，瘦削，齊耳短發(fā)，沒有化妝，但皮膚保養(yǎng)得很好，眉眼和陸時寒有六七分像。她穿著一件家居的碎花襯衫，外面套著一條藍(lán)色的圍裙，手上還沾著面粉。
她看著沈硯秋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然后笑了。
那個笑容和陸時寒的幾乎一模一樣，眼睛彎起來，溫暖而明亮。
“你就是沈硯秋？”她走過來，聲音不大但很清晰，帶著一種護(hù)士長特有的、溫和而篤定的語調(diào)，“時寒在家里提過你，提了很多次?！?br>沈硯秋看了陸時寒一眼。
陸時寒面不改色地去了廚房，假裝在嘗湯。
“陸阿姨好。”沈硯秋微微欠了欠身，“打擾您了?！?br>“不打擾不打擾?！标憢寢屝χ鴶[了擺手，“時寒從小到大沒帶過同學(xué)回家，我還以為他在學(xué)校人緣不好，原來是把好的留在后面了?！?br>沈硯秋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，只能禮貌地笑了笑。
陸媽媽又看了他兩秒，轉(zhuǎn)頭對著廚房喊：“時寒，你室友比你好看?！?br>“媽！”陸時寒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，帶著一點無奈，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說這種話？”
“我說的是事實?！标憢寢尰剡^頭來對沈硯秋眨了眨眼，“他像**，我年輕的時候比他好看多了?！?br>沈硯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不是禮貌性的笑，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陸媽媽注意到了這個微小的變化，眼神里多了一點滿意。
“去沙發(fā)上坐，茶幾上有水果和零食，飯還要二十分鐘?！彼贿呎f一邊往廚房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“硯秋，你吃辣嗎？”
“吃的。”
“好，我再加一個辣子雞。”
“阿姨，不用麻煩了——”
“不麻煩?！标憢寢屢呀?jīng)進(jìn)了廚房，聲音從油煙機(jī)的轟鳴里傳出來，有些模糊但很堅定，“你第一次來，多吃幾個菜，以后就不做了?！?br>以后。
沈硯秋聽到了這個詞，但他沒有深想。
他走到沙發(fā)前坐下，茶幾上果然擺了一盤水果，蘋果切成了兔子的形狀，橙子剝好了擺在盤子里，連葡萄都用牙簽串成了串。
每一處細(xì)節(jié)都透著用心。
陸時寒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我媽怎么樣？”他壓低聲音問。
“很好?！?br>“她沒有嚇到你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就好?！标憰r寒松了一口氣，“她今天收斂了，平時更夸張。”
沈硯秋看著他。
“你平時經(jīng)常在**面前提我？”
陸時寒端水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偶爾?！彼f，視線落在水杯里，沒有看沈硯秋，“就是……提了幾句。”
“幾句？”
“幾……十句吧?！?br>沈硯秋沒說話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水是溫的，不燙不涼，剛好入口。
“**連水溫都知道控制。”沈硯秋說。
“她是護(hù)士，家里所有的東西都要在她設(shè)定的參數(shù)范圍內(nèi)運行?！标憰r寒靠在沙發(fā)上，語氣里帶著一種習(xí)以為常的寵溺，“冰箱里的雞蛋按生產(chǎn)日期排序，藥箱里的藥按首字母排序，連遙控器的擺放角度都有規(guī)定?！?br>“那你習(xí)慣嗎？”
“習(xí)慣了?！标憰r寒笑了笑，“而且我覺得挺好的，家里永遠(yuǎn)干凈、整齊、安全。她一個人把我養(yǎng)大，把家打理成這樣，很不容易?！?br>沈硯秋注意到他說的是“一個人”。
陸時寒的父親，他從來沒有提過。
沈硯秋沒有問。不是不想知道，而是他覺得這個問題太深了，不適合在第一次來家里吃飯的時候就問。
有些話題，需要等到兩個人之間有了足夠的信任，才能在某個不經(jīng)意的時刻自然地聊起來。
他們還沒有到那個程度。
或者說，他們到?jīng)]到，沈硯秋還不確定。
“吃飯了——”陸媽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，打斷了沈硯秋的思緒。
餐桌不大，四菜一湯擺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糖醋排骨、紅燒帶魚、辣子雞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蛋花湯，每一個菜的色澤都漂亮得像是美食雜志的插圖。
“硯秋，坐這兒?！标憢寢屩噶酥刚龑χ奈恢茫皶r寒，你坐他旁邊?！?br>三個人坐下來，陸媽媽給沈硯秋盛了一碗湯。
“先喝湯，養(yǎng)胃?！?br>沈硯秋接過湯碗，雙手捧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
番茄的酸，雞蛋的香，蔥花的一點辛，還有一股他說不出來的、屬于家常菜的溫暖。
“好喝?！彼f。
不是客套。
是真的好喝。
陸媽媽笑了，笑得很滿足，像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夸獎。
“好吃就多吃點，你在學(xué)校吃食堂，肯定不如家里。”
“學(xué)校食堂挺好的?！?br>“食堂再好也沒有家里的好。”陸媽媽給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，“時寒說你喜歡吃這個？”
沈硯秋看了陸時寒一眼。
陸時寒正在專心致志地吃魚，假裝什么都沒聽到。
“嗯?！鄙虺幥锏皖^吃了一口排骨。
糖醋的比例剛剛好，酸中帶甜，甜而不膩，肉燉得酥爛，骨頭輕輕一抿就出來了。
比他吃過的所有糖醋排骨都好吃。
“好吃嗎？”陸媽媽問。
“好吃?！?br>“那以后周末就來家里吃?！标憢寢屨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，像在說一件理所當(dāng)然的事，“反正時寒每個周末都回來，你跟他一起，多一個人多雙筷子。”
沈硯秋沒有說話。
他低下頭，把碗里的飯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不是因為好吃——雖然確實好吃。
而是因為他怕一抬頭，就會讓陸媽媽看到他的眼睛。
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。
不是客氣的、疏離的、有距離感的禮貌。
而是一種“你是我們家的人”的理所當(dāng)然。
吃完飯，沈硯秋主動幫忙收拾碗筷，被陸媽媽按回了椅子上。
“你是客人，不用干活。時寒，你洗碗?！?br>“為什么每次都是我洗？”陸時寒苦著臉。
“因為你是兒子?！?br>“這個理由我已經(jīng)聽了二十年了?！?br>“那就再聽二十年?！标憢寢尠褔菇庀聛頀煸趬ι?，去沙發(fā)上坐下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，“硯秋，來，坐這兒，阿姨跟你聊聊天?！?br>沈硯秋走過去坐下。
陸媽媽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相冊，翻開第一頁。
“這是時寒小時候的照片，你看看。”
沈硯秋低頭一看，照片里是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，穿著白大褂——不是真的白大褂，是那種兒童醫(yī)院的玩具套裝——戴著聽診器，表情嚴(yán)肅地對著一個布娃娃做檢查。
那個小男孩的眉眼，和現(xiàn)在的陸時寒如出一轍。
“他從小就喜歡醫(yī)院?！标憢寢尫较乱豁摚顷憰r寒六七歲的時候，站在醫(yī)院的值班室里，趴在病歷車上寫寫畫畫，“我上班的時候就把他放在值班室，他自己玩，從來不亂跑?！?br>再翻一頁，是陸時寒十歲左右的照片，站在醫(yī)院的示教室里，白板上寫著“**記錄單”幾個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個字都寫對了。
“他十歲的時候就說要當(dāng)**醫(yī)生?！标憢?*聲音里有一種復(fù)雜的情感，驕傲、心疼、懷念交織在一起，“我說為什么不當(dāng)外科醫(yī)生？他說，外科醫(yī)生太多了，我要當(dāng)那個最少的?！?br>沈硯秋看著照片里那個瘦小的男孩，穿著明顯大了一號的白大褂，袖子卷了好幾層，眼睛亮亮的，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。
他的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。
那個男孩，就是現(xiàn)在的陸時寒。
一樣的眼睛，一樣的笑容，一樣的執(zhí)拗。
“硯秋。”陸媽媽合上相冊，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阿姨?！?br>“時寒從小到大，朋友不多。”陸媽**聲音輕了一些，語速也慢了一些，“他看起來跟誰都能聊得來，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很少。”
“他把你放在心上?！?br>沈硯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他在家里提過你很多次，多到我都覺得奇怪?！标憢寢屝α诵Γ昂髞砦覇査?，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室友？他想了很久，說，媽，我還沒想清楚?！?br>沈硯秋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“他說沒想清楚的時候，我就知道他已經(jīng)想得很清楚了。”陸媽媽站起來，把相冊放回原位，轉(zhuǎn)過身來看著他，“我這個兒子，做什么事情都要想清楚才做。但有些事情，不是想出來的?！?br>她笑了笑，拍了拍沈硯秋的肩膀。
“你們還年輕，慢慢來?！?br>沈硯秋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陸媽媽走進(jìn)廚房的背影。
他的心跳很快，快到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的位置突突地跳。
他想到了陸媽媽說的那句話。
“我還沒想清楚。”
這是陸時寒對**說的話。
但陸時寒對他，從來沒有說過“沒想清楚”。
他對他說的是：“你覺得呢？你想知道嗎？等你想了，隨時問我。”
陸時寒在自己不確定的時候，不會把不確定傳遞給沈硯秋。
他只給他確定的。
那些“我一直在看你”，那些“你穿白色好看”，那些“免費咨詢，終身有效”——每一個都是確定的，每一個都是他想了之后、決定給出來的。
沈硯秋把手表翻過來看了一眼。
心率，一百二十八。
他想，有些事情，確實不是想出來的。
下午四點，兩個人從陸時寒家出發(fā)回學(xué)校。
地鐵上，陸時寒問他：“我媽跟你說什么了？”
“說你小時候穿白大褂給布娃娃做檢查?！?br>“就這些？”
“還說你把我放在心上。”
陸時寒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媽這個人，”他說，“說話不太會拐彎?！?br>“挺好的?！鄙虺幥镎f。
“你不覺得尷尬？”
“不覺得?！?br>陸時寒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硯秋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的答案和昨天不一樣了?！?br>“什么答案？”
“我問你想不想知道答案的時候，你昨天說‘現(xiàn)在不想’?！标憰r寒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被地鐵的噪音淹沒，“今天呢？”
沈硯秋看著對面車窗里兩個人的倒影，并排坐著，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那個距離，正在慢慢縮小。
“我還沒想清楚?！鄙虺幥镎f。
陸時寒笑了。
不是被拒絕的笑，不是失望的笑，而是一種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笑。
“沒關(guān)系，”他說，“我等你?！?br>地鐵進(jìn)了隧道，車窗里的倒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。
但在那片黑暗里，沈硯秋看到了一雙眼睛。
陸時寒的眼睛。
亮的，穩(wěn)的，看著他的。
他忽然想起陸媽媽說的那句話。
“有些事情，不是想出來的?！?br>他閉上眼睛，靠在座椅上。
心跳，一百一十六。
他想，他可能不需要再想了。
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。
一點讓心跳恢復(fù)正常的時間。
——或者，一點承認(rèn)這種心跳不會再恢復(fù)正常的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