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血雨
無相子
太白金星那老倌兒溜得倒快，云絮被他帶得翻飛不止，尾端還沾著點沒散干凈的仙光，仿佛再慢半分，身后什么追人的東西就能纏上來似的，連半點停留的意思都沒有。
我吸了吸鼻子，嗅著空氣里殘留的那縷淡得快散了的仙氣，在心里默默算著他回天庭報信要花的功夫：先得花一刻鐘爬那架云梯——近來三界財政緊縮，云梯上的仙紋都黯淡了好些，梯階也比往日澀了，爬起來格外費力氣；到了南天門，還得花半刻鐘整理衣冠，得對著殿外的玉鏡仔細拂去袍角的塵灰，理順下巴上的花白長須，連玉帶的扣眼都得對齊，半點不敢含糊；最后還得在凌霄殿外排兩刻鐘的隊，沒辦法，如今連南天門都開始限流，殿外天天排著長隊，仙官們一個個斂著氣，生怕誤了奏事的時辰。
“妖、妖孽！”
旁邊的土地老兒還在哆嗦，聲音發(fā)顫，手里的拐杖指著我，杖頭的木瘤子都抖個不停，指尖泛白，胳膊伸得筆首，卻連半步都不敢往前挪。
再看他那身灰撲撲的道袍，本就洗得發(fā)舊，此刻下擺更是濕了一**，水漬順著衣料紋路往下淌，連鞋尖都沾了潮氣，真是丟盡了地仙的臉面。
我故意運起氣，讓周身的氣息散得更開，身形也跟著淡了幾分，像是蒙了層薄霧，連輪廓都變得虛虛晃晃；聲音則順著風(fēng)飄過去，時高時低，忽近忽遠，聽著就沒個定處：“徐甲，你當(dāng)年給老子牽牛時，尿褲子的毛病怎么到現(xiàn)在還沒改？”
老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，渾身一僵，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，半晌才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問：“你怎知……那、那都是封神時候的舊事了，除了當(dāng)年在場的幾個人，沒誰記得……我還知道，你前些年把***借你的打神鞭當(dāng)了，換了酒錢解饞?！?br>
我低低笑了一聲，語氣里帶著點嘲弄，“要不要我再幫你算算，如今連本帶利，你欠***多少利息了？”
他一聽這話，膝蓋一軟，“撲通”一聲就跪在了地上，腦袋“咚咚”地往地上磕，響得厲害，額頭上瞬間就紅了一片。
無趣，真是太無趣了。
這些神仙活的年歲越長，骨頭倒是越軟，幾句舊事就嚇成這樣。
正想著，山腹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聲音，從縫隙里透出來，不重，卻很清晰，一下一下敲在耳際：篤，篤篤，先是三聲稍長的篤響，間隔勻凈，接著是兩聲略短的，節(jié)奏分明，一看便知是大圣在里面試圖跟我溝通。
“安靜些?！?br>
我屈起指尖，輕輕一彈，一縷極寒的太陰真水便順著指尖飄出去，落到山腹的縫隙處，瞬間凝成細細的冰棱，一層層疊上去，將那敲擊聲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堵在里面，半點都透不出來，“現(xiàn)在不是玩鬧的時候，別壞了事情。”
話音剛落，第一滴雨就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袖口。
涼意剛觸到皮膚，我就嗅出了不對勁——那雨里裹著股腥甜又帶著戾氣的味道，分明藏著陰謀的氣息。
這絕不是尋常雨水，剛滴到旁邊的巖石上，就聽見“滋滋”的聲響，再看時，巖石上己經(jīng)被蝕出了密密麻麻的**，像蜂窩似的，邊緣還在慢慢擴大。
是血雨。
“九、九幽血咒！”
土地公聽得“血雨”兩個字，臉?biāo)查g變得慘白，尖叫一聲，連扔在地上的拐杖都顧不上撿，手腳并用地往不遠處的山神廟爬，膝蓋蹭在碎石上，磨破了道袍也渾然不覺，只想著趕緊躲進去。
真是愚昧。
我心里暗笑，這分明是剛調(diào)配好的新鮮毒液，若是真正的太古血咒，他此刻早就化成一灘膿水，哪里還能爬著躲命？
我抬起手，任由幾滴雨落在掌心，那雨沾到皮膚卻不化開，反而順著掌心的紋路慢慢聚在一起，滾成了小小的紅珠，顆顆圓潤，在掌心轉(zhuǎn)著圈，透著股詭異的光澤。
有意思。
我瞇起眼仔細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那紅珠里面，浮沉著幾縷極細極細的金絲，顏色偏暗，帶著點佛門特有的清凈氣息——那是**的頭發(fā)，尋常人根本認不出，可我一觸到那氣息，就辨得明明白白。
雨幕里忽然閃過一道刺眼的金光，是天目開了的征兆。
緊接著，太白金星的身影就從雨里鉆了出來，居然去而復(fù)返，身后還跟著二十八宿的仙官，每人手里都舉著一面星旗，旗子上繡著各自的星宿圖案，紅的、藍的、黃的，五顏六色的旗子展開，在雨里擺開個陣勢，看著繁復(fù)又花哨，卻沒什么真章法。
“妖孽！
還不現(xiàn)形！”
太白金星指著我，額間的天目金光更盛，聲音里滿是威嚴(yán)，可惜底氣卻不太足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，任由那天目金光從頭到腳照透我的身體。
光里的我，沒有尋常生靈該有的內(nèi)臟，也沒有支撐身形的骨骼，只有一團金黑交織的氣流在里面纏纏繞繞——那氣流里，一半是大圣被壓在五行山這么多年攢下的怨念，又兇又烈，帶著股毀**地的勁兒；一半是當(dāng)年他偷吃的金丹留下的余韻，帶著股純陽的火氣；還有些淡淡的佛印氣息，看著正經(jīng)肅穆，實則藏著幾分虛偽，三者攪在一起，倒成了個奇特又詭異的混合體。
“星君，”我開口，特意讓聲音里帶上幾分大圣慣有的那種桀驁又帶點戲謔的嘲弄，慢悠悠地說，“要不要我跟在場的各位說說，你前些年偷偷溜進老君丹房，偷吃九轉(zhuǎn)金丹的事？
我記得清楚著呢，當(dāng)時你拿的是第三排架子上第二格的那瓶，為了不被發(fā)現(xiàn)，還特意用了隱身訣，可你走的時候沒注意，腳底沾了點丹房地上的丹灰，回來的路上還掉了好幾粒，被巡邏的仙童撿著了，只是沒人敢跟老君提罷了?！?br>
我話音剛落，那剛擺好的陣勢就明顯晃了一下，像是被風(fēng)吹得不穩(wěn)似的。
站在陣中的奎木狼手一抖，手里的星旗也跟著歪了，看那角度，剛好偏了三分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，趕緊想扶正，卻顯得更慌亂，連氣息都亂了。
“胡、胡言亂語！”
太白金星的臉漲得通紅，下巴上的白胡子也跟著微微發(fā)抖，手指著我，卻半天說不出別的話來。
可他額間的天目卻沒閑著，偷偷往東邊的方向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眼神里藏著點期待又緊張的神色——他這是在等什么？
難不成還有別的幫手在東邊候著？
就在這時，天上的血雨突然下得更急了，豆大的雨點砸下來，濺起滿地的血花，連空氣里的腥氣都濃了幾分。
太白金星見狀，終于不再猶豫，手一揚，從袖里祭出個琉璃瓶來。
那瓶子通體透亮，泛著淡淡的青光，瓶身上還刻著細碎的花紋，看著就不是凡物。
他握著瓶身，將瓶口首首對準(zhǔn)我，大喝一聲：“收！”
話音剛落，就有一陣狂風(fēng)猛地刮起來，吹得周圍的樹木嘩嘩作響，樹葉落了一地，我的衣袂也被風(fēng)吹得翻卷起來，獵獵作響，可我站在原地，身形卻半點沒動，穩(wěn)得像在地上扎了根似的。
“星君，”我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滿是無奈，“你拿裝過金丹的瓶子來收妖？
老君沒教過你基礎(chǔ)的煉器學(xué)嗎？
還是說，你根本瞧不起我，覺得隨便拿個瓶子就能把我收了？”
我早就看清了，那琉璃瓶的瓶底，清清楚楚刻著兜率宮的徽記，是老君煉丹房專用的容器沒錯；再仔細瞧，還能看見瓶子內(nèi)側(cè)沾著點淡**的粉末，那是沒洗干凈的金丹渣子，一看就知道這瓶子之前是裝金丹用的，用完了都沒好好清理，連渣子都還掛在里面。
真有趣，這些神仙一個個都這么不設(shè)防，倒比想象中可愛多了。
突然，山腹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崩裂聲，震得整個山體都跟著顫了顫，地面都裂開了幾道口子。
緊接著，大圣那股又兇又烈的妖氣就沖破了之前我用冰棱封住的縫隙，沒等我反應(yīng)過來，一根金光閃閃的金箍棒就從巖層里捅了出來，帶著股毀**地的勁兒，捅穿巖層的瞬間，還帶出了一大蓬黑乎乎的血——那血帶著佛門的清凈氣息，卻又裹著濃重的罪孽感，是當(dāng)年**神掌拍下時，留在山底的罪*之血！
更讓我意外的是，大圣居然張開嘴，把那些黑血都吸進了體內(nèi)，還運起了自身的大圣真火，火苗從他周身冒出來，看樣子是想把這些血徹底煉化掉！
“瘋子！”
我忍不住低罵一聲，心里也跟著緊了起來——我太清楚了，那**的罪*之血本就帶著極烈的戾氣，一旦沾上大圣的真火，就會像引了火的**似的，引發(fā)一連串的鏈?zhǔn)椒磻?yīng)，到時候別說大圣自己會被反噬，連這整座五行山都得被波及，說不定會塌成一片廢墟！
可己經(jīng)晚了，鏈?zhǔn)椒磻?yīng)己經(jīng)開始。
整座五行山都跟著劇烈震動起來，地面的口子越裂越大，從那些口子里，噴出了洶涌的血泉，紅紅的血水往上涌，像小瀑布似的，順著山體往下淌。
緊接著，九枚銅錢從血水里浮了出來，隨著血水一起沖天而起，在空中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嘏鲎擦藥紫?，然后就自動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，每枚銅錢都泛著淡淡的銀光，看著煞有介事。
太白金星見了這景象，頓時哈哈大笑起來，臉上滿是得意，對著二十八宿的仙官喊道：“是北斗厭勝！
快！
催動星旗，用銅錢射那妖人！
別讓他跑了！”
可那九枚銅錢卻沒朝著我來，反而突然調(diào)轉(zhuǎn)了方向，速度快得像離弦的箭，首首射向二十八宿的仙官。
只聽見一陣慘叫聲此起彼伏，那些仙官躲閃不及，紛紛被銅錢擊中，有的被打在胸口，有的被擦過手臂，手里的星旗也跟著一面面倒在地上，有的還斷成了兩截。
陣眼處的太白金星沒料到會這樣，慌了神，手里的琉璃瓶不知怎么的，突然反彈回來，正好砸在他的額頭上，他額間的天目瞬間就滲出血絲，疼得他悶哼一聲，差點栽倒在地。
我看著那些銅錢的飛行軌跡，在心里默默算著：每枚銅錢的落點、速度、轉(zhuǎn)彎的角度，都剛好符合彈道的規(guī)律，沒有半點偏差。
順著軌跡往源頭推，施法的人應(yīng)該在東南方向三里左右的地方——那個方向，不就是山神廟嗎！
“星君？”
我飄到太白金星身邊，故意裝出一副關(guān)切的樣子，語氣軟了幾分，“你額間的天目滲了血，看著傷得不輕，要不要用點療傷的圣藥？
我記得你左邊的袖子里，就藏著一顆九轉(zhuǎn)還魂丹，那藥治這種外傷最管用了，一敷就能止血?！?br>
他一聽這話，臉色驟變，下意識地就伸出手，猛地捂住了左邊的袖子，那動作又快又急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，一點都不像平時慢悠悠的老人家，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，怕我再提，更怕我搶他的藥。
天上的血雨慢慢小了，最后徹底停了下來。
東邊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，晨光一點點透出來，照在五行山上——到處都是被血雨蝕過的巖石，坑坑洼洼的；倒在地上的星旗沾了血和泥，顯得破敗不堪；還有散落的碎石和斑斑血跡，一片狼藉，滿目瘡痍。
太白金星坐在地上，一只手緊緊捂著額間的天目，閉著眼，連動都不動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明擺著是在裝死，想躲過這一劫，等我走了再起來。
我走到旁邊，彎腰撿起一枚落在地上的銅錢，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。
那銅錢的正面刻著錢文，卻是反著刻的，字跡清晰，筆畫有力，是“天命通寶”西個字，看著就透著股不尋常的意味，不像是凡間流通的錢幣。
越來越有趣了。
我看完銅錢，轉(zhuǎn)身準(zhǔn)備去看看山腹里的大圣，剛轉(zhuǎn)過身，就瞥見頭頂?shù)奶炜绽?，映出了我的倒影?br>
那倒影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不清的虛樣子，反而清清楚楚的，是一張完整的臉——那張臉，眉眼銳利，輪廓硬朗，連額間的紋路都看得分明，分明就是大圣的臉！
“大圣……”我看著那倒影，心里一陣不舒服，趕緊運起氣，讓周身的氣息散開來，身形也跟著散了，化作一團淡淡的霧氣，接著再重新凝聚成形。
我絕不要頂著大圣的臉，這樣一點都不好玩，還容易被人認出來，藏不住身份。
我往山腹的方向感應(yīng)了一下，大圣的氣息似乎平靜了不少，不再像剛才那樣暴躁不安。
想來是他吸入體內(nèi)的黑血，正在和他身體里殘留的金丹余力慢慢融合，兩者一兇一剛，相互牽制，居然達成了一種微妙又危險的平衡，暫時沒再引發(fā)更大的動靜。
很好。
我心里暗道，等他徹底把黑血煉化成功，體內(nèi)的力量就會再上一個臺階，到時候，他就是我手里最趁手的武器，能幫我攪亂這攤渾水。
我準(zhǔn)備離開這里，走之前，特意繞到太白金星身邊，從他旁邊掠過去，同時悄悄運起氣，讓袖管帶起一陣小風(fēng)，剛好把他的袍角掀起來一點，露出了里面藏著的東西。
果然，他的袖子里，果然藏著個小小的丹砂球。
那球是暗紅色的，比拇指略大些，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梵印，紋路精細，一看就知道是佛門的東西，而且那梵印的樣式，正是**常用的那種，帶著股莊嚴(yán)的氣息，卻又藏著點算計。
“晚安，星君?！?br>
我對著還在裝睡的老神仙勾了勾嘴角，輕笑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剛好能讓他聽見，“等你回天庭，記得告訴玉帝，他那蟠桃園里的樹，葉子都快蔫了，枝干也沒了往日的生氣，該好好施施肥了，別到時候結(jié)不出桃子，又怪到旁人頭上，說誰偷了他的仙露。”
等到晨曦越來越亮，徹底把夜里殘留的月光吞沒，天地間都亮堂起來，連山間的霧氣都散了的時候，我找了個僻靜的山洞，運起全身的氣，一點點調(diào)整周身的氣息和輪廓，終于凝聚出了一張嶄新的面容。
這張臉，不是大圣的，也不是太白金星的，更不是任何一個神仙或妖怪熟悉的樣子——而是凡間那個寫盡了名詩、活得灑脫不羈的李白的模樣，眉眼間帶著股看透世事的疏朗，又藏著點酒后的放浪。
我需要頂著李白這張臉，去凡間的俗世里走一趟，看看市井的熱鬧，聽聽茶館里的閑談，更重要的是——找出那個在背后布下這一切的人，到底是誰，又想借著血雨、借著大圣，攪動三界風(fēng)云。
我吸了吸鼻子，嗅著空氣里殘留的那縷淡得快散了的仙氣，在心里默默算著他回天庭報信要花的功夫：先得花一刻鐘爬那架云梯——近來三界財政緊縮，云梯上的仙紋都黯淡了好些，梯階也比往日澀了，爬起來格外費力氣；到了南天門，還得花半刻鐘整理衣冠，得對著殿外的玉鏡仔細拂去袍角的塵灰，理順下巴上的花白長須，連玉帶的扣眼都得對齊，半點不敢含糊；最后還得在凌霄殿外排兩刻鐘的隊，沒辦法，如今連南天門都開始限流，殿外天天排著長隊，仙官們一個個斂著氣，生怕誤了奏事的時辰。
“妖、妖孽！”
旁邊的土地老兒還在哆嗦，聲音發(fā)顫，手里的拐杖指著我，杖頭的木瘤子都抖個不停，指尖泛白，胳膊伸得筆首，卻連半步都不敢往前挪。
再看他那身灰撲撲的道袍，本就洗得發(fā)舊，此刻下擺更是濕了一**，水漬順著衣料紋路往下淌，連鞋尖都沾了潮氣，真是丟盡了地仙的臉面。
我故意運起氣，讓周身的氣息散得更開，身形也跟著淡了幾分，像是蒙了層薄霧，連輪廓都變得虛虛晃晃；聲音則順著風(fēng)飄過去，時高時低，忽近忽遠，聽著就沒個定處：“徐甲，你當(dāng)年給老子牽牛時，尿褲子的毛病怎么到現(xiàn)在還沒改？”
老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，渾身一僵，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，半晌才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問：“你怎知……那、那都是封神時候的舊事了，除了當(dāng)年在場的幾個人，沒誰記得……我還知道，你前些年把***借你的打神鞭當(dāng)了，換了酒錢解饞?！?br>
我低低笑了一聲，語氣里帶著點嘲弄，“要不要我再幫你算算，如今連本帶利，你欠***多少利息了？”
他一聽這話，膝蓋一軟，“撲通”一聲就跪在了地上，腦袋“咚咚”地往地上磕，響得厲害，額頭上瞬間就紅了一片。
無趣，真是太無趣了。
這些神仙活的年歲越長，骨頭倒是越軟，幾句舊事就嚇成這樣。
正想著，山腹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聲音，從縫隙里透出來，不重，卻很清晰，一下一下敲在耳際：篤，篤篤，先是三聲稍長的篤響，間隔勻凈，接著是兩聲略短的，節(jié)奏分明，一看便知是大圣在里面試圖跟我溝通。
“安靜些?！?br>
我屈起指尖，輕輕一彈，一縷極寒的太陰真水便順著指尖飄出去，落到山腹的縫隙處，瞬間凝成細細的冰棱，一層層疊上去，將那敲擊聲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堵在里面，半點都透不出來，“現(xiàn)在不是玩鬧的時候，別壞了事情。”
話音剛落，第一滴雨就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袖口。
涼意剛觸到皮膚，我就嗅出了不對勁——那雨里裹著股腥甜又帶著戾氣的味道，分明藏著陰謀的氣息。
這絕不是尋常雨水，剛滴到旁邊的巖石上，就聽見“滋滋”的聲響，再看時，巖石上己經(jīng)被蝕出了密密麻麻的**，像蜂窩似的，邊緣還在慢慢擴大。
是血雨。
“九、九幽血咒！”
土地公聽得“血雨”兩個字，臉?biāo)查g變得慘白，尖叫一聲，連扔在地上的拐杖都顧不上撿，手腳并用地往不遠處的山神廟爬，膝蓋蹭在碎石上，磨破了道袍也渾然不覺，只想著趕緊躲進去。
真是愚昧。
我心里暗笑，這分明是剛調(diào)配好的新鮮毒液，若是真正的太古血咒，他此刻早就化成一灘膿水，哪里還能爬著躲命？
我抬起手，任由幾滴雨落在掌心，那雨沾到皮膚卻不化開，反而順著掌心的紋路慢慢聚在一起，滾成了小小的紅珠，顆顆圓潤，在掌心轉(zhuǎn)著圈，透著股詭異的光澤。
有意思。
我瞇起眼仔細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那紅珠里面，浮沉著幾縷極細極細的金絲，顏色偏暗，帶著點佛門特有的清凈氣息——那是**的頭發(fā)，尋常人根本認不出，可我一觸到那氣息，就辨得明明白白。
雨幕里忽然閃過一道刺眼的金光，是天目開了的征兆。
緊接著，太白金星的身影就從雨里鉆了出來，居然去而復(fù)返，身后還跟著二十八宿的仙官，每人手里都舉著一面星旗，旗子上繡著各自的星宿圖案，紅的、藍的、黃的，五顏六色的旗子展開，在雨里擺開個陣勢，看著繁復(fù)又花哨，卻沒什么真章法。
“妖孽！
還不現(xiàn)形！”
太白金星指著我，額間的天目金光更盛，聲音里滿是威嚴(yán)，可惜底氣卻不太足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，任由那天目金光從頭到腳照透我的身體。
光里的我，沒有尋常生靈該有的內(nèi)臟，也沒有支撐身形的骨骼，只有一團金黑交織的氣流在里面纏纏繞繞——那氣流里，一半是大圣被壓在五行山這么多年攢下的怨念，又兇又烈，帶著股毀**地的勁兒；一半是當(dāng)年他偷吃的金丹留下的余韻，帶著股純陽的火氣；還有些淡淡的佛印氣息，看著正經(jīng)肅穆，實則藏著幾分虛偽，三者攪在一起，倒成了個奇特又詭異的混合體。
“星君，”我開口，特意讓聲音里帶上幾分大圣慣有的那種桀驁又帶點戲謔的嘲弄，慢悠悠地說，“要不要我跟在場的各位說說，你前些年偷偷溜進老君丹房，偷吃九轉(zhuǎn)金丹的事？
我記得清楚著呢，當(dāng)時你拿的是第三排架子上第二格的那瓶，為了不被發(fā)現(xiàn)，還特意用了隱身訣，可你走的時候沒注意，腳底沾了點丹房地上的丹灰，回來的路上還掉了好幾粒，被巡邏的仙童撿著了，只是沒人敢跟老君提罷了?！?br>
我話音剛落，那剛擺好的陣勢就明顯晃了一下，像是被風(fēng)吹得不穩(wěn)似的。
站在陣中的奎木狼手一抖，手里的星旗也跟著歪了，看那角度，剛好偏了三分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，趕緊想扶正，卻顯得更慌亂，連氣息都亂了。
“胡、胡言亂語！”
太白金星的臉漲得通紅，下巴上的白胡子也跟著微微發(fā)抖，手指著我，卻半天說不出別的話來。
可他額間的天目卻沒閑著，偷偷往東邊的方向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眼神里藏著點期待又緊張的神色——他這是在等什么？
難不成還有別的幫手在東邊候著？
就在這時，天上的血雨突然下得更急了，豆大的雨點砸下來，濺起滿地的血花，連空氣里的腥氣都濃了幾分。
太白金星見狀，終于不再猶豫，手一揚，從袖里祭出個琉璃瓶來。
那瓶子通體透亮，泛著淡淡的青光，瓶身上還刻著細碎的花紋，看著就不是凡物。
他握著瓶身，將瓶口首首對準(zhǔn)我，大喝一聲：“收！”
話音剛落，就有一陣狂風(fēng)猛地刮起來，吹得周圍的樹木嘩嘩作響，樹葉落了一地，我的衣袂也被風(fēng)吹得翻卷起來，獵獵作響，可我站在原地，身形卻半點沒動，穩(wěn)得像在地上扎了根似的。
“星君，”我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滿是無奈，“你拿裝過金丹的瓶子來收妖？
老君沒教過你基礎(chǔ)的煉器學(xué)嗎？
還是說，你根本瞧不起我，覺得隨便拿個瓶子就能把我收了？”
我早就看清了，那琉璃瓶的瓶底，清清楚楚刻著兜率宮的徽記，是老君煉丹房專用的容器沒錯；再仔細瞧，還能看見瓶子內(nèi)側(cè)沾著點淡**的粉末，那是沒洗干凈的金丹渣子，一看就知道這瓶子之前是裝金丹用的，用完了都沒好好清理，連渣子都還掛在里面。
真有趣，這些神仙一個個都這么不設(shè)防，倒比想象中可愛多了。
突然，山腹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崩裂聲，震得整個山體都跟著顫了顫，地面都裂開了幾道口子。
緊接著，大圣那股又兇又烈的妖氣就沖破了之前我用冰棱封住的縫隙，沒等我反應(yīng)過來，一根金光閃閃的金箍棒就從巖層里捅了出來，帶著股毀**地的勁兒，捅穿巖層的瞬間，還帶出了一大蓬黑乎乎的血——那血帶著佛門的清凈氣息，卻又裹著濃重的罪孽感，是當(dāng)年**神掌拍下時，留在山底的罪*之血！
更讓我意外的是，大圣居然張開嘴，把那些黑血都吸進了體內(nèi)，還運起了自身的大圣真火，火苗從他周身冒出來，看樣子是想把這些血徹底煉化掉！
“瘋子！”
我忍不住低罵一聲，心里也跟著緊了起來——我太清楚了，那**的罪*之血本就帶著極烈的戾氣，一旦沾上大圣的真火，就會像引了火的**似的，引發(fā)一連串的鏈?zhǔn)椒磻?yīng)，到時候別說大圣自己會被反噬，連這整座五行山都得被波及，說不定會塌成一片廢墟！
可己經(jīng)晚了，鏈?zhǔn)椒磻?yīng)己經(jīng)開始。
整座五行山都跟著劇烈震動起來，地面的口子越裂越大，從那些口子里，噴出了洶涌的血泉，紅紅的血水往上涌，像小瀑布似的，順著山體往下淌。
緊接著，九枚銅錢從血水里浮了出來，隨著血水一起沖天而起，在空中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嘏鲎擦藥紫?，然后就自動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，每枚銅錢都泛著淡淡的銀光，看著煞有介事。
太白金星見了這景象，頓時哈哈大笑起來，臉上滿是得意，對著二十八宿的仙官喊道：“是北斗厭勝！
快！
催動星旗，用銅錢射那妖人！
別讓他跑了！”
可那九枚銅錢卻沒朝著我來，反而突然調(diào)轉(zhuǎn)了方向，速度快得像離弦的箭，首首射向二十八宿的仙官。
只聽見一陣慘叫聲此起彼伏，那些仙官躲閃不及，紛紛被銅錢擊中，有的被打在胸口，有的被擦過手臂，手里的星旗也跟著一面面倒在地上，有的還斷成了兩截。
陣眼處的太白金星沒料到會這樣，慌了神，手里的琉璃瓶不知怎么的，突然反彈回來，正好砸在他的額頭上，他額間的天目瞬間就滲出血絲，疼得他悶哼一聲，差點栽倒在地。
我看著那些銅錢的飛行軌跡，在心里默默算著：每枚銅錢的落點、速度、轉(zhuǎn)彎的角度，都剛好符合彈道的規(guī)律，沒有半點偏差。
順著軌跡往源頭推，施法的人應(yīng)該在東南方向三里左右的地方——那個方向，不就是山神廟嗎！
“星君？”
我飄到太白金星身邊，故意裝出一副關(guān)切的樣子，語氣軟了幾分，“你額間的天目滲了血，看著傷得不輕，要不要用點療傷的圣藥？
我記得你左邊的袖子里，就藏著一顆九轉(zhuǎn)還魂丹，那藥治這種外傷最管用了，一敷就能止血?！?br>
他一聽這話，臉色驟變，下意識地就伸出手，猛地捂住了左邊的袖子，那動作又快又急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，一點都不像平時慢悠悠的老人家，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，怕我再提，更怕我搶他的藥。
天上的血雨慢慢小了，最后徹底停了下來。
東邊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，晨光一點點透出來，照在五行山上——到處都是被血雨蝕過的巖石，坑坑洼洼的；倒在地上的星旗沾了血和泥，顯得破敗不堪；還有散落的碎石和斑斑血跡，一片狼藉，滿目瘡痍。
太白金星坐在地上，一只手緊緊捂著額間的天目，閉著眼，連動都不動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明擺著是在裝死，想躲過這一劫，等我走了再起來。
我走到旁邊，彎腰撿起一枚落在地上的銅錢，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。
那銅錢的正面刻著錢文，卻是反著刻的，字跡清晰，筆畫有力，是“天命通寶”西個字，看著就透著股不尋常的意味，不像是凡間流通的錢幣。
越來越有趣了。
我看完銅錢，轉(zhuǎn)身準(zhǔn)備去看看山腹里的大圣，剛轉(zhuǎn)過身，就瞥見頭頂?shù)奶炜绽?，映出了我的倒影?br>
那倒影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不清的虛樣子，反而清清楚楚的，是一張完整的臉——那張臉，眉眼銳利，輪廓硬朗，連額間的紋路都看得分明，分明就是大圣的臉！
“大圣……”我看著那倒影，心里一陣不舒服，趕緊運起氣，讓周身的氣息散開來，身形也跟著散了，化作一團淡淡的霧氣，接著再重新凝聚成形。
我絕不要頂著大圣的臉，這樣一點都不好玩，還容易被人認出來，藏不住身份。
我往山腹的方向感應(yīng)了一下，大圣的氣息似乎平靜了不少，不再像剛才那樣暴躁不安。
想來是他吸入體內(nèi)的黑血，正在和他身體里殘留的金丹余力慢慢融合，兩者一兇一剛，相互牽制，居然達成了一種微妙又危險的平衡，暫時沒再引發(fā)更大的動靜。
很好。
我心里暗道，等他徹底把黑血煉化成功，體內(nèi)的力量就會再上一個臺階，到時候，他就是我手里最趁手的武器，能幫我攪亂這攤渾水。
我準(zhǔn)備離開這里，走之前，特意繞到太白金星身邊，從他旁邊掠過去，同時悄悄運起氣，讓袖管帶起一陣小風(fēng)，剛好把他的袍角掀起來一點，露出了里面藏著的東西。
果然，他的袖子里，果然藏著個小小的丹砂球。
那球是暗紅色的，比拇指略大些，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梵印，紋路精細，一看就知道是佛門的東西，而且那梵印的樣式，正是**常用的那種，帶著股莊嚴(yán)的氣息，卻又藏著點算計。
“晚安，星君?！?br>
我對著還在裝睡的老神仙勾了勾嘴角，輕笑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剛好能讓他聽見，“等你回天庭，記得告訴玉帝，他那蟠桃園里的樹，葉子都快蔫了，枝干也沒了往日的生氣，該好好施施肥了，別到時候結(jié)不出桃子，又怪到旁人頭上，說誰偷了他的仙露。”
等到晨曦越來越亮，徹底把夜里殘留的月光吞沒，天地間都亮堂起來，連山間的霧氣都散了的時候，我找了個僻靜的山洞，運起全身的氣，一點點調(diào)整周身的氣息和輪廓，終于凝聚出了一張嶄新的面容。
這張臉，不是大圣的，也不是太白金星的，更不是任何一個神仙或妖怪熟悉的樣子——而是凡間那個寫盡了名詩、活得灑脫不羈的李白的模樣，眉眼間帶著股看透世事的疏朗，又藏著點酒后的放浪。
我需要頂著李白這張臉，去凡間的俗世里走一趟，看看市井的熱鬧，聽聽茶館里的閑談，更重要的是——找出那個在背后布下這一切的人，到底是誰，又想借著血雨、借著大圣，攪動三界風(fēng)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