棗紅色的羊絨衫，外面套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單從外表上看，依舊是那個事業(yè)有成、家庭美滿的中年成功男士。但他的眼神游移不定，手指不停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——這是蘇念從小就熟悉的、父親心虛時的微表情。
母親則穿了件藏青色的高領毛衣，外面是一件駝色的長款大衣。她化了淡妝，但不同于往年的喜慶，今天的妝容偏冷色調(diào)，嘴唇上那抹豆沙色看起來甚至有幾分肅穆。
車里的暖氣呼呼地吹著，蘇建國終于開口了。
“清如，到了**那兒，那件事……”
“哪件事？”林清如目不斜視。
蘇建國噎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初二走親戚，一大家子人都在，有些話，咱們關起門來說?！?br>“你覺得我會跟他們說什么？”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蘇念從后視鏡里看到母親的側(cè)臉——線條冷硬，像是一尊雕塑。
蘇建國答不上來。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窗外的街景，后腦勺對著林清如。
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車子駛?cè)胪馄偶业男^(qū)。林清如熟稔地停好車，熄火，拔鑰匙，動作一氣呵成，然后頭也不回地拉開車門走出去。蘇念緊隨其后。
蘇建國在車里坐了幾秒鐘，深吸一口氣，拎起后備箱里的禮品盒，跟上。
外婆家今天很熱鬧。
兩個姨媽、大舅、小舅都來了，客廳里坐滿了人。小孩子們在屋里追逐打鬧，電視里放著春節(jié)聯(lián)歡晚會的重播，桌上擺滿了瓜果點心。一派其樂融融的畫面。
蘇建國一進門就掛上了笑容，向各位親戚一一拱手拜年，稱呼精準，禮數(shù)周全。他將禮品一一遞上，嘴里說著“新年好新年好”，像是排練過無數(shù)次。
林清如則徑直走到母親身邊坐下。八十歲的外婆握著她的手，兩個人的目光交匯了一瞬，什么都沒說，卻仿佛什么都說了。
蘇念站在一旁，看著父親在親戚間周旋。這副場景她見過無數(shù)次，從小到大，每一個春節(jié)都是這樣。但今天，她第一次覺得那些笑容假得發(fā)膩。
“清如，”大姨林清芳端著茶杯蹭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群里那事兒，我們都看到了。建國他……”
林清如抬手，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姐，今天過年，咱們不說這個?！?br>林清芳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么，但對上林清如的目光，又默默閉了嘴。那目光她太熟悉了——三十年前，小妹決定嫁給蘇建國時，就是這樣的目光。堅定的，不容動搖的。
飯菜上桌，觥籌交錯。
蘇建國主動給大家倒酒，說些“新年新氣象闔家歡樂”的吉祥話。親戚們配合著應和，笑得熱絡。但這頓團圓飯的氣氛總有些微妙——像是一張精致的桌布下面，藏著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提及的破洞。
飯后，男人們照例在客廳打牌，女人們在廚房收拾，孩子們在陽臺上放摔炮。
蘇念幫母親洗碗，兩個人的手在水池里交錯。林清如的手很穩(wěn)，洗潔精的泡沫在指間浮起又碎裂。
“念念，”她忽然說，“你大姨剛才想說的，無非是‘兩個人過了一輩子不容易’、‘為了孩子忍忍吧’?！?br>蘇念接過一只沖洗干凈的盤子，用抹布擦干。
“你會忍嗎？”
林清如沒有直接回答。
“***當年對我說過一句話，”她的聲音混在水聲里，輕柔卻清晰，“她說，‘清如啊，嫁給建國是你的福氣。以后不管發(fā)生什么，你要記得，這個家是你的，你得守著’?！?br>“現(xiàn)在想來，她說的也沒錯。”
林清如關上水龍頭，將最后一只碗遞給蘇念。
“這個家是我的。該守著的人，不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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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回程路上，蘇建國接到一個電話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面色微變，按掉了。
片刻后，電話又響了。
再按。
第三次響起時，林清如淡淡地說：“接吧，別耽誤正事?！?br>蘇建國的喉嚨動了動，最終沒有接。他直接關機，將手機扔進儲物箱。
車子安靜了一路。
臨到家時，蘇建國忽然說：“清如，明天咱們一家三口去趟三亞吧，散散心。過年嘛，就該出去轉(zhuǎn)轉(zhuǎn)?！?br>“訂機票了嗎？”
“還沒，明天現(xiàn)訂也來得及。”
“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