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。
翅膀是展開的，翅脈清晰，像一枚朱砂色的印章。
繡完，我把它湊近鼻尖，聞了聞。線里有股淡淡的、像血一樣的鐵銹味。
然后，我走到洗手間，把絲絨按進馬桶里，按下沖水鍵。
漩渦旋轉(zhuǎn)著，像一只正在墜落的蝴蝶。紅色的線在水中散開，像血，像數(shù)據(jù)流，像某種正在被刪除的記憶。
我盯著漩渦，直到它消失。
抬起頭，鏡子里映出我的臉。蒼白的，唇色淡的，眉峰弱的。
但我的眼睛，那雙霧蒙蒙的淺褐色眼睛，此刻像兩潭被落葉攪渾的秋水里，沉進了一塊石頭。
石頭不會說話。但石頭知道，水有多深。
我回到床邊，重新躺下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像一具正在等待葬禮的、安靜的**。
枕頭下的紙刀，硌著我的后腦勺，像一枚正在發(fā)芽的、鋒利的種子。
門外，傳來腳步聲。
是沈硯。他的腳步聲我很熟悉，不重，像貓，像一種隨時準備撤退的、懦弱的謹慎。
他在門口停了三秒。門縫里透進他的影子，長長的，像一根正在測量墳墓深度的、猶豫的尺。
然后，他走了。
沒有進來。
我閉上眼睛，在黑暗中，摸到自己后頸的蝴蝶胎記。
它還在。朱砂色，展翅兩厘米，翅脈清晰。
像一枚被上帝用胭脂輕輕點上去的印章。
也像一把，正在等待出鞘的刀。
第二章 剎車片上的指紋，是我閨蜜的
張醫(yī)生來送藥時，手抖了。
藥勺里的白色粉末灑了一半在紫檀桌面上，像一層突然降下的、細碎的雪。那粉末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，看起來名貴，聞起來卻有一股極淡的、像舊書頁發(fā)霉般的澀苦。
沈母的指甲立刻敲了上去。
暗紅色的甲油在燈光下像十片淬過毒的**，敲擊桌面發(fā)出「篤篤」的脆響，像某種動物在標記領地：「張醫(yī)生，你最近很不穩(wěn)。」
張維的眼鏡片很厚，厚到像兩個放大鏡，把眼睛放大成一種無辜的蛙眼。但此刻鏡片反光，遮住了眼窩深處那兩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。
「抱歉，沈夫人，」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皮，右手無意識地摸向左胸口袋——那里裝著女兒的照片，「我……我昨晚沒睡好?！?br>林知許坐在餐桌最末位，捧著粥碗，睫毛垂下，像兩柄收攏的扇。
她看見張醫(yī)生的右手，那只號稱能精確到零點一克的手，正悄悄在桌布下顫抖，像五根被拔掉了提線的木偶手指。他在希望。希望她發(fā)現(xiàn)。希望她阻止。
林知許輕輕咳嗽了一聲，像一片羽毛落在血泊里：「張醫(yī)生，這藥……是治我頭疼的嗎？」
「是……是安神的?！箯堘t(yī)生的目光閃躲，像一臺正在過載的老式變壓器。
「那我昨晚，」林知許抬起眼，霧蒙蒙的淺褐色瞳孔里盛著恰到好處的茫然，唇色淡得像被水洗過，「夢見剎車片斷了。上面……好像有個手印。是不是我撞壞的車，還在修？」
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。
蘇蔓的栗色卷發(fā)還在肩膀上一跳一跳，像一團剛出爐的、正在發(fā)光的棉花糖。她正給沈硯剝蝦，聞言，蝦殼在她指間發(fā)出一聲極輕的、像骨骼斷裂般的脆響。
「知許姐，」蘇蔓笑了，杏眼彎成兩道月牙，眼尾下垂，像被雨淋濕的小狗，「你那是噩夢。車早就報廢了，剎車片……」
她頓住了。
因為林知許正看著她。那種眼神不是質(zhì)問，是幼獸般的、濕漉漉的依賴，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、自我懷疑的脆弱：「蘇蔓，你以前幫我修過車，你記得嗎？剎車片……是你檢查的?！?br>蘇蔓的指尖在蝦殼上掐出一道白痕。那痕跡很淺，但林知許看見了——像一枚被按進棉花糖里的、看不見的針。
「是啊，」蘇蔓的聲音輕了下去，像一片羽毛落在血泊里，她把剝好的蝦放進沈硯的碟子里，動作恢復了流暢，「我檢查的。很結(jié)實。你……你別亂想。」
但林知許已經(jīng)從她瞳孔里零點五秒的收縮中，讀到了真相。
她的手在桌布下，輕輕按了按藏在袖中的手機。錄音還在走。紅色的波形像一條正在呼吸的蛇。
沈硯坐在主位，沒有說話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，領口微微敞開，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的皮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