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第一次見李明川，是在縣城南邊一家新開的咖啡館。
正月初九，天陰著，風(fēng)刮得玻璃門一開一合。店里暖氣開得太足，窗上蒙了一層白霧，外面停著一排電動車，中間夾著兩輛寶馬，像我們這個小縣城的人，日子還沒站穩(wěn)，就先把門面撐起來。
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。
不是因為重視，是因為我媽站在門口盯著我出的門。她看著我換鞋，看著我拿包，臨走前還不忘最后交代一句。
“清禾，話我都給你想好了。彩禮二百八十萬，一分都不能少。**后面的治療，志安的婚房，哪樣不要錢？你今天別再心軟?！?br>我扶著鞋柜，指尖冰涼。
“媽，誰會答應(yīng)？”
“答不答應(yīng)是他的事，你開不開口是你的事?！彼琢宋乙谎?，“你一個銀行上班的姑娘，本科，長得不差，要二百八十萬怎么了？又不是白拿。再說了，咱們這個家現(xiàn)在這樣，你不多要點，怎么過？”
她說“咱們這個家”時特別順。
順得像從來沒想過，我也是這個家里快被壓垮的那個人。
我沒說話，出了門。
到了咖啡館，我只點了一杯白水。
我怕咖啡傷胃，也怕待會兒說出那句話時，手會抖。
李明川進門時，風(fēng)鈴響了一聲。
我抬頭看過去。
他穿了件深灰色外套，個子高，眉眼清爽，不算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長相，但看著舒服。不是精心收拾出來的體面，是普通男人身上那種不惹人煩的利落。介紹人說過，他三十二，在財政系統(tǒng)下屬單位工作，編外，月收入六千多，家里老城區(qū)有套房，父母都退休了。
在我們這種地方，這樣的條件，已經(jīng)算不錯。
如果我不是趙清禾。
如果我背后沒有那一堆爛賬。
他走到桌邊，試探著問：“趙清禾？”
“嗯?！蔽尹c頭，“李明川？”
他笑了笑，坐下來，問我要喝什么。我說都行，他就去點了兩杯拿鐵。
回來后，我們像所有相親的人一樣，先交換條件。
他把自己的情況說得很清楚。工作，收入，房子，父母身體，都沒有藏著掖著。我也把自己的情況照實說了，銀行派遣柜員，月收入五六千，租房住，家在清河鎮(zhèn)，父母都在，還有個弟弟。
說到“弟弟”那兩個字時，我心里還是輕輕沉了一下。
因為我知道，很多人聽到這里，已經(jīng)開始在心里打退堂鼓了。
有弟弟，意味著大概率家里偏心；弟弟還沒結(jié)婚，意味著以后很可能拿姐姐去換資源；如果再加上父母年紀大、家里有病人，那基本就是個一眼能看見底的坑。
可李明川臉色沒變。
他甚至還問了句：“平時休息做什么？”
我攪了攪面前的咖啡。
“上班，下班，回家?！蔽艺f，“這兩年休息基本都用來相親了?！?br>他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。
“那還挺忙?！?br>我沒笑。
我確實很忙。
忙著上班，忙著陪我爸透析，忙著給我弟填坑，忙著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男人面前，重新把自己擺上貨架。
李明川大概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，索性問得直接一點：“你對結(jié)婚有什么想法？婚后住哪兒，工作怎么安排，有考慮嗎？”
我抬頭看他。
他的眼神很平，不油，也不輕佻。
可那一瞬間，我還是想起了我爸浮腫的腿，想起了我媽昨晚攤在桌上的賬本，想起了趙志安發(fā)給我的婚房戶型圖。
我端起白水，喝了一口。
“有?！蔽艺f，“如果結(jié)婚，彩禮二百八十萬?！?br>李明川當場愣住了。
他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，眼神里那點還算溫和的客氣，也在一瞬間裂開。
“多少？”
“二百八十萬。”
我又說了一遍。
旁邊那桌兩個拍照的小姑娘動作都停了。
李明川看著我，半天沒說話。
我太熟悉這種沉默了。震驚、嫌惡、覺得荒唐，又還想維持最后一點體面。反正不管是哪一種，最后的結(jié)局都差不多。
走人。
果然，幾秒后，他開口了。
“趙小姐，你這個數(shù)字，是不是有點離譜了？”
“離譜嗎？”我問。
“二百八十萬，在我們這地方夠買兩套房了?！?br>“那就說明我貴。”我說。
這句話一出口，我自己都覺得可笑。
不是因為我真覺得自己貴，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