聰慧初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聰慧初顯，隊(duì)伍走進(jìn)一片荒原。，其實(shí)以前也是田地。只是三年沒人耕種，野草長得比人高，枯黃一片，風(fēng)吹過沙沙作響，像無數(shù)條蛇在爬。?！八雰?。”孫寡婦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？”。，她就注意到了——遠(yuǎn)處總有人影晃悠，一會(huì)兒出現(xiàn)，一會(huì)兒消失，像在跟蹤，又像在觀察。，手里攥著鐮刀，一刻不敢松。，翻過去就能看到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，自己一個(gè)人爬上坡頂，趴在地上往下看。，有一群人。，全是青壯年男人，有坐著的，有躺著的，有來回踱步的。沒有女人，沒有孩子，沒有老人——這年頭，這樣的隊(duì)伍最危險(xiǎn)。?！爸苁澹懊嬗腥?。”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二十來個(gè)，全是男人。”
孫寡婦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這、這是要吃絕戶的??！”
“吃絕戶”三個(gè)字一出，所有人都慌了。
這年頭，路上最怕的就是這種人——專門盯小股逃荒隊(duì)伍，搶糧搶女人，搶完就扔溝里，連**都不埋。
“怎么辦？”老周看著沈麥穗，“咱們繞過去？”
沈麥穗搖搖頭：“繞不了。這荒原就這一條路，兩邊都是野地，走進(jìn)去迷了路，渴也渴死了?！?br>“那怎么辦？”
沈麥穗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坡頂?shù)姆较?，沉默了一?huì)兒。
“你們在這兒等著，我過去看看?！?br>“穗兒！”娘一把拉住她，“你瘋了？那是二十多個(gè)男人！”
“娘，我不去，他們就會(huì)過來。”沈麥穗把**手掰開，“我去看看他們什么路數(shù)，能談就談，不能談再想辦法?！?br>“我陪你去?！崩现苷境鰜?。
沈麥穗想了想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兩個(gè)人爬上坡頂，往下走。
那群人看見他們，立刻站起來，圍成一圈。
領(lǐng)頭的是個(gè)刀疤臉，三十多歲，一只眼睛斜著，看人像看牲口。
“喲，來了倆?！彼舷麓蛄恐螓溗?，“小丫頭，你們多少人？”
沈麥穗站在離他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握著鐮刀的手沒松。
“大叔，我們就是逃荒的，想往南邊去?！?br>“往南邊去？”刀疤臉笑了，“知道南邊多遠(yuǎn)嗎？知道路上有多少人嗎？就你們這樣的，走不到一半就得**?！?br>沈麥穗沒接話，只是看著他身后的那些人。
二十來個(gè)男人，有的坐著，有的站著，眼睛都在往她身上瞄。那種眼神，她見過——村里餓瘋了的狗，看人就是這種眼神。
“大叔，我們就是想借個(gè)道，不打擾各位?！?br>“借道？”刀疤臉往前一步，“小丫頭，這路是你家的？想借就借？”
老周往前一擋，護(hù)在沈麥穗前面。
刀疤臉看了看老周的塊頭，嗤笑一聲，退后一步。
“行，不逗你們了。老子實(shí)話實(shí)說——我們也是逃荒的，糧食吃光了，想跟你們借點(diǎn)。”
“我們沒有糧。”沈麥穗說。
“沒有？”刀疤臉的眼睛瞇起來，“小丫頭，別騙人。沒有糧，你們能活到現(xiàn)在？”
沈麥穗沒吭聲。
刀疤臉往她身后看了一眼，突然笑了。
“行，不借也行。讓你們的人過來，咱們合隊(duì)。一起走，互相有個(gè)照應(yīng)?！?br>合隊(duì)。
沈麥穗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這年頭，所謂的“合隊(duì)”，就是把小隊(duì)伍吞進(jìn)去，然后慢慢吃掉。老弱病殘扔了，女人分了，糧食搶了——這種事她聽得多了。
“大叔，我們?nèi)松?，不敢高攀?！?br>刀疤臉的臉色變了：“小丫頭，給你臉不要臉是吧？”
老周攥緊了拳頭。
沈麥穗按住他的手臂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大叔，我們真沒糧。您要是信不過，可以派個(gè)人過來看看。”
刀疤臉盯著她，像在琢磨這話的真假。
沈麥穗迎著他的目光，沒躲。
半晌，刀疤臉嗤了一聲：“行，你回去吧。告訴你們的人，明天早上，我派人過去看看。要是真沒糧，放你們走。要是騙我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誰都懂。
沈麥穗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拉著老周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路，老周壓低聲音：“穗兒，他們明天真要來？”
“不會(huì)。”
“什么？”
沈麥穗沒解釋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回到營地，眾人圍上來。
“怎么樣？”
“他們說什么？”
“要不要緊？”
沈麥穗擺擺手，讓大家安靜。
“周叔，您帶幾個(gè)人，把火堆生大點(diǎn)，越多越好?！?br>老周愣了愣，但沒問為什么，帶著柱子就去撿柴了。
“孫嬸，您讓各家把能穿的衣裳都穿上，能拿的家伙都拿出來，擺在顯眼的地方?！?br>孫寡婦也去了。
沈麥穗坐下來，從懷里掏出那袋種子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。
娘挨著她坐下，小聲問：“穗兒，你想到法子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什么法子？”
沈麥穗看著遠(yuǎn)處坡頂?shù)姆较?，說了一句話。
娘聽完，愣住了。
“這能行嗎？”
“試試?！?br>天黑了。
營地里燃起七八堆火，火光沖天，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
老周帶著幾個(gè)男人，故意在火堆邊走來走去，影子被拉得老長，看起來比真人多一倍。
沈麥穗坐在最大的一堆火邊，抱著小花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。
“姐，我怕?！毙』s在她懷里。
“不怕?！鄙螓溗氲穆曇艉茌p，“姐在呢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坡頂?shù)姆较颉?br>那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見。但她知道，有人在那邊看著。
那就讓他們看。
天亮了。
沈麥穗一夜沒睡，就守在火堆邊。
孫寡婦湊過來：“穗兒，他們今天會(huì)來嗎？”
“不會(huì)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沈麥穗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因?yàn)樽蛱焖麄儧]動(dòng)手?！?br>孫寡婦沒聽懂，但沈麥穗沒再解釋。
日上三竿的時(shí)候，坡頂那邊有動(dòng)靜了。
所有人都緊張起來，拿起家伙，守在原地。
但來的不是二十多個(gè)人，是一個(gè)人。
一個(gè)瘸腿的年輕人，一瘸一拐地往這邊走。
沈麥穗瞇著眼看了看，對老周說：“周叔，讓他過來?！?br>年輕人走到跟前，沈麥穗才看清他的樣子——二十出頭，瘦得脫了相，一條腿拖著走，臉上還有干涸的血跡。
他站在三步外，沒有靠近，只是看著沈麥穗。
“你是當(dāng)家的？”
沈麥穗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年輕人盯著她看了一會(huì)兒，突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，“他們讓我來探探你們有多少人。我說不用探，這丫頭不好惹，探了也白探。”
沈麥穗沒說話。
年輕人接著說：“他們不信，我就說，那我自己過來看看?，F(xiàn)在看完了，回去告訴他們——這丫頭有七八堆火，火堆邊走來走去的影子有二三十個(gè)，但仔細(xì)看，來來回回就那幾個(gè)?！?br>沈麥穗的眼皮跳了跳。
年輕人又笑了：“別擔(dān)心，我不會(huì)說的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年輕人沉默了一下，然后撩起自己的褲腿。
那條腿腫得發(fā)亮，膝蓋以下全是黑的。
“他們抓我入伙的時(shí)候，打斷的?！彼f，“本來想讓我當(dāng)探子，結(jié)果腿瘸了，跑不快，就成了累贅。昨天他們商量，說如果今天探不出虛實(shí)，就把我扔了?！?br>沈麥穗看著那條腿，沒吭聲。
年輕人放下褲腿，看著她。
“我跟著你們走，行不行？”
老周上前一步：“你憑什么？”
“我會(huì)醫(yī)術(shù)?！蹦贻p人說，“我家是開藥鋪的，我從小跟著學(xué)。你們這些人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病的病，總有用得著我的時(shí)候。”
沈麥穗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年輕人也沒催，就那么站著。
過了很久，沈麥穗開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阿誠?！?br>沈麥穗的心微微動(dòng)了一下。
阿誠。
這個(gè)名字，她好像在哪兒聽過。
但她沒多想，只是說：“你先跟著。敢使壞，我就砍了你?！?br>阿誠笑了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孫寡婦湊過來，小聲說：“穗兒，他要是那些人派來的……”
“他不是?！鄙螓溗肟粗⒄\的背影，“那幫人要是派探子，不會(huì)派個(gè)瘸子?！?br>孫寡婦想了想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那邊，阿誠已經(jīng)坐下了，從懷里掏出一個(gè)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根銀針和一小包草藥。
“有人受傷嗎？我看看?！?br>沈麥穗走過去，在他面前蹲下，把手臂上的傷露出來。
阿誠看了看，皺起眉頭。
“這傷幾天了？”
“五天了?！?br>“怎么弄的？”
“野狗咬的?！?br>阿誠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沒問為什么被野狗咬，只是低頭開始處理傷口。
他的動(dòng)作很輕，但很利索。先用草藥敷上，再用干凈的布條包扎。
“這藥一天換一次，三天就能結(jié)痂。”他說，“但你這條疤是留定了?！?br>沈麥穗把手臂收回來，看了看包扎好的傷口。
“留著就留著?！?br>阿誠又笑了。
“你這丫頭，有點(diǎn)意思。”
沈麥穗站起來，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“我叫沈麥穗?！?br>“記住了?！卑⒄\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當(dāng)家的。”
遠(yuǎn)處，坡頂?shù)姆较?，那些人影已?jīng)消失了。
沈麥穗看了一眼，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，趁涼快，多趕點(diǎn)路?！?br>隊(duì)伍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阿誠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，走走停停，但一直沒掉隊(duì)。
孫寡婦湊到沈麥穗身邊，小聲說：“穗兒，那幫人怎么就走了？你還沒說呢?！?br>沈麥穗沒回頭。
“他們有二十多個(gè)男人，我們有七八堆火?！?br>孫寡婦愣了愣，突然明白了。
“你是讓他們以為咱們?nèi)硕?？?br>“嗯。”
“那昨天你讓老周他們走來走去的……”
“影子。”
孫寡婦一拍大腿，差點(diǎn)笑出來。
“我的老天爺，你這丫頭，腦子是怎么長的？”
沈麥穗沒接話，只是往前走。
孫寡婦又想起什么：“可他們怎么就信了？萬一今天真來呢？”
沈麥穗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他們要是真想動(dòng)手，昨天就動(dòng)了?！彼f，“拖到明天，就是猶豫。猶豫的人，不敢冒險(xiǎn)?！?br>孫寡婦聽完，愣了半晌，然后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“穗兒，你今年才十六吧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十六歲，想這么多事，累不累？”
沈麥穗沒回答。
她只是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前面，路還很長。
但懷里那袋種子還在，身后那些人也還在。
夠了。
傍晚，隊(duì)伍停下來歇腳的時(shí)候，阿誠突然一瘸一拐地走過來，從懷里掏出一個(gè)小布包，遞給沈麥穗。
“什么？”
“鹽?！?br>沈麥穗愣住了。
阿誠把布包塞到她手里。
“那幫人分的，我那份沒舍得吃。算是……入伙的見面禮?！?br>沈麥穗打開布包，里面是一小袋鹽，白花花的，少說也有半斤。
在這個(gè)年月，半斤鹽，能換一條命。
她抬頭看著阿誠，想說什么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說了一句：
“謝了。”
阿誠笑了，轉(zhuǎn)身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沈麥穗把鹽收好，揣進(jìn)懷里。
旁邊，小寶湊過來，小聲問：“姐，那個(gè)人是好人嗎？”
沈麥穗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?！?br>小寶眨眨眼。
沈麥穗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但至少，現(xiàn)在不是壞人?！?br>天黑了。
火堆燃起來，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。
沈麥穗坐在火邊，看著遠(yuǎn)處阿誠的背影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孫寡婦湊過來，小聲說：“穗兒，那小子看你的眼神，不太對。”
沈麥穗沒理她。
孫寡婦自討沒趣，縮回去睡了。
夜深了。
沈麥穗還沒睡。
她看著火堆，想起阿誠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你這丫頭，有點(diǎn)意思。”
她嘴角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不知道是想笑，還是什么。
然后她把那袋種子從懷里掏出來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。
閉上眼睛，睡了。
遠(yuǎn)處，有狼嚎傳來，一聲接一聲。
但這一夜，沒人害怕。
因?yàn)楫?dāng)家的在。
第五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