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驚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未亮我便起身。小蓮伺候我梳洗**，將那套藕荷色繡芙蓉花的宮裝取出。衣裳是去年皇后所賜，上好的云錦料子，裙擺和袖口用銀線繡著大朵芙蓉，行走間流光溢彩，卻不顯張揚?！肮鞔┻@身真好看?！毙∩忂厼槲艺砣箶[邊道，“既雅致，又合身份?！?。藕荷色襯得膚色白皙，簡單的發(fā)髻上只簪了一支芙蓉花樣的玉簪，并幾顆珍珠點綴。妝容清淡，眉不畫而黛，唇不點而朱。這副模樣，正是宮中最常見的那種溫婉端莊的公主形象。“這樣便好?！蔽逸p聲道，“不必太出挑。”，換上一身墨藍色錦袍，腰間束著玉帶，顯得身姿挺拔。見我出來，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艷，隨即笑道：“這身衣裳很適合你。駙馬過獎?！蔽椅⑽⒁恍?，“可準備好了？都準備好了。禮物已裝箱，馬車也備好了。我們辰時出發(fā)，到安國公府大約是巳時，時間剛好。”，我們前往春暉堂向王氏辭行。王氏今日穿了身絳紅色衣裙，頭戴赤金頭面，打扮得頗為隆重。見我們來了，她笑著打量我：“公主這身打扮，很是得體。今日壽宴，來的都是貴人，公主切記謹言慎行，莫失了侯府體面。明珠謹記母親教誨?！蔽掖鬼鴳馈！瓣纼?，”王氏又轉向李昀，“照顧好公主，莫要讓她受了委屈。是，母親。”，李曜正好晃悠過來，見我們，嗤笑一聲：“大哥和公主這是要去安國公府？可別給咱們侯府丟人?！保骸岸苌餮?。我說錯了？”李曜挑眉，“十公主在宮中不得寵，怕是沒見過什么大場面吧？到時候可別嚇得說不出話來?！?，看向李曜，微微一笑：“二弟提醒的是。我確實少經(jīng)世事，不似二弟見多識廣。不過，”我話鋒一轉，“我雖不懂交際，但至少懂得禮數(shù)。在長輩壽宴上，不會出言不遜，失了教養(yǎng)。二弟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李曜臉色一變，正要反駁，我已轉身對李昀道：“時辰不早了，我們走吧?！?br>馬車早已候在府外。上了車，李昀還皺著眉：“李曜越發(fā)無禮了。”
“跳梁小丑，不必理會?！蔽业?，“倒是你，今日宴會上，無論遇到什么事，都需沉住氣?！?br>“我明白?！?br>馬車緩緩駛出侯府，街上漸漸熱鬧起來。我掀開車簾一角，看著窗外街景。京城繁華，商鋪林立，行人如織。這是我嫁入侯府后第一次出門，看什么都覺新鮮。
“看什么這么出神？”李昀問。
“看這煙火人間?！蔽曳畔萝嚭?，輕聲道，“在宮中十七年，所見不過四角天空。如今出來了，方知天地廣闊。”
李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日后得了空，我?guī)愣喑鰜碜咦?。西山的楓葉，南湖的荷花，京城有許多好去處?！?br>“好?！蔽尹c頭，心中微暖。
安國公府位于城東，占地極廣，朱門高墻，氣派非凡。我們到時，府門前已停了數(shù)輛馬車，皆是達官顯貴。門房見了李昀的帖子，忙躬身引我們入內。
穿過影壁，是開闊的前院。院中已布置妥當，擺滿了桌椅，仆役穿梭其間，井然有序。正堂內，安國公老夫人端坐主位，正接受眾人拜壽。她已是古稀之年，滿頭銀發(fā)，精神矍鑠。
我們上前行禮，奉上賀禮。老夫人笑呵呵地接過，說了幾句吉祥話。她身邊站著一位貴婦人，四十許歲，容貌端莊，是安國公夫人。她看了我一眼，笑道：“這位便是忠勇侯府的十公主？果然端莊嫻雅?！?br>“夫人過獎?！蔽仪飞硇卸Y。
“去園子里坐吧，年輕人都愛熱鬧?！卑矅蛉撕吞@道。
我們退出正堂，往花園去。安國公府的花園極大，亭臺樓閣，小橋流水，景致極佳。園中已有不少賓客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。見我們進來，不少目光投來，帶著打量和好奇。
“那位便是忠勇侯府的十公主？”
“看著倒挺溫婉，就是不知性子如何。”
“聽說在宮中不得寵，要不也不會嫁到**……”
低語聲隱約傳來，我恍若未聞，只含笑與李昀緩步前行。李昀低聲為我介紹：“那位是禮部尚書夫人，旁邊是她的兒媳。那邊穿綠衣的是鎮(zhèn)國公夫人，她身邊的是她女兒……”
我一一記下。正走著，忽聽一個聲音道：“十妹？”
我回頭，見一位華服婦人款款走來，約莫三十許人，容貌秀麗，眉目間帶著幾分熟悉。是三姐，嫁入武安侯府的三公主。
“三姐。”我上前行禮。
三姐扶住我，笑道：“自家姐妹，不必多禮。這位便是妹夫吧？”她看向李昀。
李昀躬身：“見過三公主?！?br>“不必見外?！比愦蛄课?guī)籽?，拉著我到一旁，“在侯府可還習慣？我那婆母可曾為難你？”
“還好，母親待我客氣。”我輕聲道。
“客氣？”三姐嗤笑一聲，“王氏那點心思，我還不知道？她讓你來這壽宴，怕是沒安好心。你小心些，今日來的都是人精，莫要讓人抓了把柄?！?br>“多謝三姐提點?！?br>“謝什么，自家姐妹?！比闩呐奈业氖?，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說，四妹今日也來了，你小心些。她那個性子，最愛挑事?！?br>我心頭微凜。四公主，與我同歲，只比我大三個月。她母親是德妃，在宮中頗為得寵，連帶著她也驕縱跋扈。在宮中時，她便時常欺辱我，沒想到今日會在這里遇見。
正說著，又有人過來。是三姐的婆婆，武安侯夫人。她與三姐說了幾句，又與我寒暄，態(tài)度和藹。正說話間，忽聽一陣環(huán)佩叮當，一個嬌脆的聲音響起：“喲，這不是十妹嗎？真是巧了?！?br>我轉頭，見一位盛裝少女走來，十六七歲年紀，身穿桃紅色宮裝，頭戴金步搖，容貌嬌艷，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倨傲。正是四公主。
“四姐?！蔽倚卸Y。
四公主卻不理我，徑直走到武安侯夫人面前，笑吟吟道：“夫人也在？我正找您呢，母妃托我給您帶句話。”
她與武安侯夫人說話，將我晾在一旁。三姐眉頭微皺，正要開口，我輕輕搖頭。四公主的性子我知道，越理她，她越來勁。
果然，與武安侯夫人說完話，四公主這才轉向我，上下打量：“十妹這身打扮，倒還像樣。聽說你嫁到忠勇侯府了？忠勇侯府……嗯，也算門當戶對?！?br>這話說得陰陽怪氣。忠勇侯府雖不如從前，但也輪不到她來評說。李昀臉色微沉，我輕輕握了握他的手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“四姐說笑了?！蔽覝芈暤?，“侯府待我很好?！?br>“是嗎？”四公主挑眉，“我聽說你那婆母王氏，可不是個省油的燈。十妹，你這溫吞性子，可別讓人欺負了去。要不要四姐幫你撐撐腰？”
“多謝四姐關心，不必了。”我淡淡道。
四公主碰了個軟釘子，臉色有些不好看。這時，有幾位夫人小姐過來，與四公主打招呼。她立刻換了笑臉，與她們說笑起來，不再理會我。
“你別理她，她就這性子?！比愕吐暤?。
“我曉得。”我點頭。
壽宴開始，男女分席。女眷這邊，以安國公老夫人為首，各位夫人按品級落座。我坐在中后排，不顯眼的位置。席間，夫人們談笑風生，話題從衣裳首飾到兒女婚事，不一而足。我很少插話，只靜靜聽著，偶爾有人問起，才答上幾句。
“十公主在宮中時，與哪位姐妹最親近？”一位夫人忽然問我。
我看去，是禮部尚書夫人。她端坐著，面帶微笑，眼中卻帶著審視。
“回夫人，明珠性子喜靜，與姐妹們走動不多?！蔽掖鬼?。
“是嗎？”禮部尚書夫人輕笑，“我聽說，十公主的母妃原是浣衣局宮女，不知是真是假？”
這話一出，席間一靜。所有人都看向我，目光各異。
我放下筷子，抬起頭，迎上禮部尚書夫人的目光，微微一笑：“夫人說得不錯。我母妃原是浣衣局宮女，蒙父皇恩典，才得以侍奉君前。明珠常聽母妃教誨，說為人當知恩圖報，不忘根本。夫人說是不是？”
禮部尚書夫人沒想到我會坦然承認，還反將一軍，一時語塞。旁邊鎮(zhèn)國公夫人打圓場：“出身不論貴賤，德行才是根本。十公主端莊知禮，可見令堂教得好?！?br>“鎮(zhèn)國公夫人過獎?！蔽仪飞怼?br>這個話題就此揭過，但席間氣氛微妙了不少。不少夫人看我的眼神，多了幾分探究。我恍若未聞，只安靜用膳。
宴至中途，有丫鬟來報，說后園荷花開得正好，請各位夫人小姐移步賞花。眾人紛紛起身，往后園去。
安國公府的后園極大，有一片荷塘，此時荷花盛開，接天蓮葉，景色甚美。夫人們三三兩兩散步賞花，小姐們則聚在一處，低聲說笑。
我與幾位不太相熟的夫人走在一處，聽她們說話。正走著，忽聽“哎呀”一聲驚叫，隨即是落水聲和驚呼聲。
“有人落水了！”
“是四公主身邊的丫鬟！”
眾人忙趕過去，只見荷塘邊，一個丫鬟在水中撲騰，四公主站在岸上，臉色發(fā)白。幾個仆役跳下水救人，七手八腳將人撈上來。丫鬟嗆了水，咳個不停，四公主又驚又怒：“怎么回事？好好的怎么會落水？”
“奴婢、奴婢不小心腳滑……”丫鬟瑟瑟發(fā)抖。
“沒用的東西！”四公主斥道，抬眼看見我，忽然一指，“是你！剛才我看見你從這邊走過，定是你推了她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我。
我心中冷笑，面上卻故作驚訝：“四姐何出此言？我一直與幾位夫人在一起，從未單獨走過，如何能推你的人？”
“是啊，十公主一直與我們在一處。”一位夫人作證。
“我親眼看見你從這邊走過！”四公主不依不饒，“定是你記恨我剛才在席上說話不中聽，故意報復！”
“四姐，”我看著她，語氣平靜，“你說看見我從這邊走過，可有人證？若無人證，便是誣陷。我雖不才，但也是皇家公主，豈容人隨意誣蔑？”
“你！”四公主氣結。
這時，一個聲音響起：“四公主怕是看錯了。我剛才看見，是那丫鬟自己腳滑落水，與十公主無關。”
眾人看去，說話的是鎮(zhèn)國公夫人。她走過來，淡淡道：“我就在不遠處，看得清楚。那丫鬟走路不小心，踩到青苔滑倒了，與人無尤。”
鎮(zhèn)國公夫人素來公正，她的話，眾人自然信服。四公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狠狠瞪了我一眼，甩袖離去。
風波平息，眾人散開。鎮(zhèn)國公夫人走到我身邊，低聲道：“十公主不必在意，有些人就愛無事生非?！?br>“多謝夫人仗義執(zhí)言。”我真心道謝。
“不必謝我，我只是說了實話。”鎮(zhèn)國公夫人看著我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，“你很好，寵辱不驚，端莊有度，比你那四姐強多了?！?br>“夫人過獎?！?br>經(jīng)此一事，再無人敢輕視我。幾位夫人主動與我攀談，態(tài)度和善。我一一應對，不卑不亢。
賞花結束，回到席間。四公主已不在，想必是覺得沒臉，提前走了。宴席繼續(xù)，氣氛恢復了熱鬧。
宴罷，告辭時，安國公夫人特意留我說話：“十公主今日受委屈了。四公主性子驕縱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br>“夫人言重了，姐妹間的小誤會，算不得什么?！蔽覝芈暤?。
安國公夫人點頭，對李昀道：“你這媳婦娶得好，端莊大度，是能持家的?！?br>李昀躬身：“夫人過獎。”
回程馬車上，李昀握著我的手：“今日讓你受委屈了?！?br>“算不上委屈?！蔽覔u頭，“四姐的性子，我早就知道。她不過是想讓我當眾出丑，可惜未能如愿?！?br>“鎮(zhèn)國公夫人為何幫你？”
“不是幫我，是說句公道話罷了。”我道，“鎮(zhèn)國公夫人最是公正，眼里容不得沙子。四姐那點伎倆，瞞不過她?！?br>李昀看著我，眼中帶著探究：“明珠，你今日在席上應對禮部尚書夫人時，不卑不亢，在荷塘邊被四公主誣陷時，也鎮(zhèn)定自若。這份氣度，實在不像……不像深宮養(yǎng)出的公主?！?br>我笑了笑：“在深宮，若沒點氣度，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。阿昀，你可知道，今日這等場面，在宮中不過是家常便飯。妃嬪們明爭暗斗，公主們攀比傾軋，比這厲害多了。我雖不參與，但看得多了，也就習慣了?！?br>李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是我小看你了?！?br>“不是小看，是不了解。”我看著他，“正如我也不了解你。阿昀，你我成婚不過數(shù)日，來日方長，慢慢了解便是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”李昀笑了，握緊我的手，“來日方長?！?br>馬車駛回侯府，已是傍晚。我們前往春暉堂向王氏匯話。王氏正與周姨娘說話，見我們進來，笑道：“回來了？今日可還順利？”
“回母親，一切順利。”我答道。
“那就好?！蓖跏宵c頭，“安國公府壽宴，去的都是貴人，沒出差錯便好。禮物可送到了？安國公夫人可說了什么？”
“禮物送到了，安國公夫人很是客氣，還留我們說了會兒話?！?br>王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笑道：“那就好。你們也累了，回去歇著吧。”
從春暉堂出來，周姨娘跟了出來，笑道：“公主今日辛苦了。夫人本還擔心公主初來乍到，不習慣這等場合，如今看來，倒是多慮了?！?br>“多謝姨娘關心?！蔽业馈?br>回到扶風院，小蓮忙迎上來：“公主，您可回來了。今日宴上可還順利？沒人欺負您吧？”
“沒事?！蔽倚π?，“去備水，我要沐浴?！?br>“是?！?br>沐浴**后，我靠在榻上，回想今日種種。四公主的挑釁，禮部尚書夫人的刁難，荷塘邊的風波……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在意料之中。在宮中十七年，我早已學會如何應對這些。
只是，今日之后，我在京城貴婦圈中，怕是要有些名聲了。這名聲是好是壞，還未可知。
正想著，李昀走進來，手中端著一碗燕窩：“累了一天，喝點燕窩補補?！?br>“多謝。”我接過，小口喝著。
“明珠，”李昀在我對面坐下，“今日之事，不會就這么算了。四公主睚眥必報，今日吃了虧，定會想辦法找回來。還有禮部尚書夫人，她今日當眾問你出身，怕是受人指使。”
“我知道?！蔽曳畔峦耄八慕隳沁?，她再驕縱，也不敢明目張膽對我如何，畢竟我是父皇親封的公主。至于禮部尚書夫人……”我頓了頓，“她與王氏可有往來？”
李昀一怔，隨即皺眉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禮部尚書夫人與王氏并無深交，但禮部尚書與父親同朝為官，有些往來。今日她當眾問我出身，看似無心，實則有意。若非受人指使，何必在那種場合讓我難堪？”
“你是說，是王氏……”
“未必是王氏親自指使，但肯定與她有關?！蔽业?，“她想看看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出丑，想看我驚慌失措，想看我給侯府丟臉?？上В覜]讓她如愿。”
李昀臉色沉了下來：“她竟敢如此！”
“這有什么不敢的？”我輕笑，“她是繼母，我是兒媳，她想拿捏我，天經(jīng)地義。只是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？”
“不急。”我看著他，“阿昀，你可知道，在宮中生存，最重要的什么？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耐心?！蔽揖従彽?，“王氏執(zhí)掌侯府多年，根基深厚，我們不能急。今日之事，不過是試探。她見我不上當，定會再出招。我們只需見招拆招，耐心等待時機?！?br>“等什么時機？”
“等她犯錯?！蔽已壑虚W過一絲冷意，“人無完人，王氏再精明，也有疏忽的時候。我們要做的，就是在她疏忽時，給她致命一擊?！?br>燭光下，我的臉半明半暗。李昀看著我，忽然覺得，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，體內蘊藏的力量，遠**的想象。
“明珠，”他輕聲道，“娶你為妻，是我之幸?！?br>我抬眼看他，微微一笑：“能嫁你為妻，也是我之幸。”
至少，在這侯府之中，我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窗外，夜色漸濃。侯府的燈籠次第亮起，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暈開，溫暖而朦朧。
今日的壽宴，不過是開始。真正的較量，還在后面。
而我，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