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柳’字。”
于是“柳”字就這么刻進了阿梨的腦子里。她不光學會了寫，還給柳先生取了個外號——阿柳。
旁人叫“柳先生”、“柳老師”，她偏叫“阿柳”，叫得順嘴又自然，像叫一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玩伴。
柳淳生起先還糾正她：“叫先生?！卑⒗婀怨愿目?，叫了三五回“柳先生”，一不留神又滑回了“阿柳”。
如此反復了幾次，柳淳生索性由著她去了。反正不過是一個稱呼，隨她高興吧。
私塾里其他的孩子放了學就回家，阿梨不走。她得等柳淳生送走了最后一個小娃娃，再單獨給她開小灶。她底子差，跟不上大課的進度，柳淳生便每日多留她半個時辰，從頭教起。
后院的桂花開了又謝，謝了又開，窗外的柳葉綠了黃，黃了落，落了又發(fā)新芽。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，阿梨的認字本從薄薄一冊變成了厚厚一摞，雖然上頭仍然涂涂改改、墨跡斑斑，但好歹寫得能認了。
十一月里下了頭一場雪，阿梨裹著棉襖去私塾，到的時候手都凍僵了。柳淳生見她手指通紅，便把自己手邊的手爐遞給她。
那手爐是黃銅的，燒得熱乎乎的，上頭雕著幾枝梅花，看著有些年頭了，可擦得很亮。阿梨接過來捂著手，覺得那熱意從指尖一直暖到心口。
“先生，你不冷么？”她問。
柳淳生搓了搓手，笑道：“我是男子，不怕冷的?！?br>阿梨哪里信。她瞥見他指節(jié)上生了幾處凍瘡，紅紅腫腫的，寫字的時候微微發(fā)顫，可他的字還是那么好看，一筆一劃清清楚楚。她心里忽然泛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，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手爐散出的熱氣里，聲音悶悶的：“阿柳，你對我真好?！?br>柳淳生手里的筆頓了一下，沒有說話，只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那一年的年關，李班主算了一年的賬，臉上難得有了幾分喜色——梨園這一年掙了不少，阿梨功不可沒。
他大方了一回，給了班子里的角兒們每人一匹布料做新衣裳，也給阿梨扯了一塊銀紅綢子。
阿梨做了件新棉襖，穿在身上去私塾，小娃娃們都說好看，柳淳生看了她一眼，不知怎么的，耳朵根子紅了一瞬，很快別過臉去，假裝看窗外的雪。
阿梨沒注意到這些。她正低著頭背書，背的是一篇極淺的課文，說的是“黃香溫席”的典故。她背了半晌，忽然抬起頭，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：“阿柳，你爹娘呢？”
柳淳生回過臉來，神色淡淡的，像被風吹皺的湖水很快恢復了平靜：“走了。好些年了?！?br>“那你一個人過年？”
“一個人也好，清凈?！?br>阿梨想了想，說：“年三十我們梨園要唱大戲，臺上忙得很，后廚做很多好吃的，我給你留一碗餃子吧?！彼f這話的時候很認真，一雙杏眼亮晶晶的，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葡萄。
柳淳生看著她的眼睛，到了嘴邊的那句“不必了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改成了：“好?！?br>年三十那晚，阿梨唱完了開場的《麻姑獻壽》，卸了妝，偷偷跑到后廚，拿油紙包了八個豬肉白菜餡的餃子，揣在懷里，冒著雪跑到東街私塾。
私塾的門已經關了，屋里黑著燈。她敲了敲門，沒人應。她不死心，又敲了一遍，還是沒人應。雪越下越大，落在她的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，把銀紅棉襖染成了白花花的一片。
她站在門口等了半晌，凍得直哆嗦，最后只好把油紙包塞進門縫里，轉身跑了。
第二日柳淳生來開門，低頭看見門檻下塞著一包東西。打開來，是八個餃子，早已經凍得硬邦邦的，油紙被雪水洇濕了大半。
他蹲在門檻上看了很久。久到雪花落滿了他的肩頭，他才站起來，把餃子揣進懷里，轉身進了屋。沒有人看見他把那八個餃子放在灶上蒸熱了才吃，也沒有人看見他吃的時候，眼淚掉進了碗里。
開春之后，阿梨學會的字攢到了七八百個，日常的書信、戲文基本能讀下來了。李班主覺得夠了，便不再讓她去私塾——戲子的本分是唱戲，認那么多字做什么？又不能多賣兩張票。
阿梨舍不得，可班主的話沒人敢違抗。她只得乖乖回到梨園，日日練功，夜夜登臺，把那些剛認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