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海棠，溫懷瑾說他要出門?！氨本衬沁呌袀€老主顧，訂了一批沉檀香，量不小。”他把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包袱里，用膝蓋壓了壓，扯緊系帶，“我跑一趟，來回大概一個月。”，手停了下來：“一個月？可能更短，也可能更長?？绰泛貌缓米摺！睖貞谚寻にι霞绨颍澳阍诩铱翠佔?。進貨的單子我寫了放在抽屜里，照著上面給人就行。價錢都在賬本上。我一個人？你不是一個人?！睖貞谚α?，“隔壁那小子不是天天來嗎？”，像是在說“鹽沒了去買一包”，沒有別的意思。但溫清辭聽了，手上的抹布在柜臺上停了一瞬?！拔夷芸翠佔??！彼f?！拔抑滥隳堋！睖貞谚陂T口蹲下來系鞋帶，沒抬頭，“別讓顧家小子白教你那么多天。賬本要看緊，誰賒賬都不行，除了對面張大娘——她買了三次茴香都給現(xiàn)錢。”，看著父親把鞋帶打了個死結(jié)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?！白吡??！睖貞谚镒油饷孀呷?，走了十來步又回頭喊了一句，“石榴樹記得澆水！知道了?！?。春天來了，那棵瘦瘦弱弱的石榴比冬天精神了一些，枝干上冒出了細小的嫩芽，綠得發(fā)亮。她每天打一桶井水澆一遍，澆完就站在樹下看一會兒。京城的石榴和江南的橘子不一樣，她沒見過石榴開花是什么樣，但她覺得應(yīng)該挺好看的。，顧寧來了。
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推門進來，而是在門口探了個頭：“***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你一個人看鋪子？”他走進來，手里提著一個油紙包。
“嗯。”
“怕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晚上巷子里野狗叫啊，”顧寧把油紙包放在柜臺上，“我怕你嚇得不敢睡覺。”
“我睡得著?！睖厍遛o把油紙包拆開，里面是一塊糕點，白色的，上面嵌著一點點暗紅色的碎末。她沒見過這種糕，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海棠糕?！鳖檶幷f，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，“巷口張大娘做的，江南點心。她說你們江南那邊有這個，是不是？”
溫清辭看著那塊糕，沒立刻說話。
海棠糕。糯米粉做的，中間夾一層紅豆沙，面上撒桂花和碎核桃。江南的茶館門口常有賣的，一張油紙托著，邊走邊吃。離開江南大半年了，她好像已經(jīng)忘了那個味道，但看見這塊糕的時候，舌頭底下自動泛起了一絲甜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愛吃這個？”
顧寧愣了一下：“你什么時候說過你愛吃這個？”
“我沒說過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說的是江南家里有棵海棠樹?！睖厍遛o看著那塊糕，“不是海棠糕?！?br>顧寧的表情卡了一瞬。像是在回想什么，然后他撓了撓后腦勺：“你剛到京城那天說的？”
“我那天跟你說過話嗎？”
“沒有?！彼肫饋砹耍悬c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，“后來有一次你提過一句。你說你走的時候忘記帶后院晾的海棠花瓣了?！?br>她想起來了。那是顧寧來教她認(rèn)香料的某一天，她在聞一小碟桂花的干花，隨口說了一句“我家后院有棵海棠，花瓣曬干了做香包很香，走的時候忘記帶了”。就那么一句話，說完她自己都忘了。
他沒忘。
“所以你以為我愛吃海棠糕？”
“海棠花瓣和海棠糕——”顧寧看了看柜臺上的糕點，又看了看她，“不搭邊嗎？”
溫清辭沒忍住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不搭邊。海棠糕是因為糕的樣子像海棠花，不是拿海棠花做的?！?br>“那怎么辦，白買了?！彼焐线@么說，表情一點也不像覺得白買了。
溫清辭低頭看著柜臺上的海棠糕。糕確實做得精致，糯米粉壓成了花瓣的形狀，中間的紅豆沙從側(cè)面露出來一道暗紅色的線。她伸手拿起來，咬了一口。
糯米粉糯而不粘牙，豆沙甜得剛好，面上撒的桂花碎在嘴里散開一股香氣。不是江南的味道，但也不差。
“怎么樣？”顧寧問。
“還行?！彼炎炖锏母庋氏氯ィ暗皇墙系淖龇?。江南的不放桂花?！?br>“你剛才不是說不搭邊嗎？”
“不搭邊就不能嘗嘗嗎？”
顧寧被她噎了一下，然后在柜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。他已經(jīng)很熟悉這個鋪子了——知道哪里放著算盤、哪里放著賬本、哪把椅子坐著最舒服。他坐的那把椅子本來在墻角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固定放在柜臺對面了。溫清辭覺得應(yīng)該是他自己搬的，但她沒問。
“我來了大半年了你發(fā)現(xiàn)沒有?！彼恐伪痴f。
“發(fā)現(xiàn)了。你天天來?！?br>“從榆錢胡同搬來那天算起，差不多每隔一兩天我就來一次。中間只斷過三天，那三天我在幫我爹盤點藥材?！彼D了頓，“所以你別覺得我煩?！?br>“我沒說煩?！?br>“那就好?！?br>溫清辭咬著海棠糕，柜臺下面放著一本攤開的《詩經(jīng)》。他們學(xué)到《蒹*》了——“蒹*蒼蒼，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，在水一方”。她背到一半就背不下去了，因為顧寧在旁邊插了句嘴，說“這個人就是等不著，但他就是不死心”。
外面有腳步聲從巷子口傳過來，是王屠戶家的狗又在追過路人的影子，噠噠噠跑過去，又被主人喝了一聲“回來”。
鋪子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隨口說的話還記得？”溫清辭問。她已經(jīng)把海棠糕吃完了，手指上沾著一點碎屑。
顧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，節(jié)奏有點亂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你說話的時候我恰好聽到了?！?br>“我每天說很多話?！?br>“我記性好?！彼f，然后飛快地?fù)Q了個話題，“對了，你剛才說江南沒有桂花的海棠糕，那江南的有什么？”
“紅糖。面上撒紅糖末?！?br>“京城放桂花。各有各的好?！彼酒饋碜叩焦衽_前，伸出手，“手伸過來?！?br>溫清辭看著他的手，沒動：“干什么？”
“不是紅糖末。”他從袖口里掏出一塊帕子，遞給她，“你手指上沾了糕屑。擦擦。”
她接過帕子擦了擦手指。帕子是素色的，白底細藍邊，料子很普通，洗了很多次，邊角有點起毛，但洗得干凈。她擦完手指，把帕子疊了一下，還給他。
“留著吧。”他說，“你下次吃海棠糕還會沾手的?！?br>溫清辭把那塊帕子放在柜臺抽屜里。抽屜里有他的炭筆、他寫的香料圖譜、他送的那本《詩經(jīng)》，還有那塊帕子。她關(guān)上抽屜的時候心想：這個抽屜再放下去，就全是他的東西了。
四月的時候，京城終于暖和起來了。
榆錢胡同的石板縫里鉆出了草芽，墻角的青苔更綠了，石榴樹上的嫩芽變成了小葉子，風(fēng)吹過來的時候不再是冬天那種刀割似的冷，而是軟軟的、暖暖的。巷口那棵歪榆樹開始掛榆錢，綠瑩瑩的一串一串的，風(fēng)一吹就落滿一地。
鋪子里的生意比冬天好了一些。附近幾條街的人慢慢知道榆錢胡同新開了一家香料鋪子，有人來買檀香上香，有人來買茴香燉肉，還有人來買龍涎做香包。溫清辭一個人看鋪子看了大半個月，忙得過來——忙不過來的時候，顧寧就在隔壁藥材鋪里坐著，只要聽見鋪子門開的聲音，他就過來看。有時候幫稱重，有時候幫包貨，有時候只是站在旁邊。
“你不用每次都過來?！彼f。
“我不過來誰幫你？”他問她。
“我自己能幫自己?！?br>“那下次我不過來?！?br>第二天他來得比平時更早。
一天下午，巷口張大娘來做香包，要桂花、白芷、甘松各二兩。溫清辭稱香料的時候，顧寧在旁邊幫她看秤。稱完白芷，她拿桂花罐子的手歪了一下，罐子口卡在貨架上，桂花灑了一地。
“我來。”顧寧蹲下去，把地上的桂花一點一點撿回罐子里。他的手指細長，撿東西很快。溫清辭也蹲下去幫忙，兩個人在貨架前面蹲成兩團影子。
她的手指碰到一枚桂花。他也碰了同一枚。
指尖和指尖挨了一下。
很輕。比蚊子叮一下還輕。但那一下她感覺到了——他的手指比她的熱一點，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繭，是常年幫家里抓藥材磨出來的。
她把手縮了回去。
“這顆你撿?！鳖檶幇咽种敢崎_。
她撿起那顆桂花，放進罐子里。
站起來之后誰都沒提那一下。但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耳朵在發(fā)熱。不是那種發(fā)燒的熱，是像有根蠟燭放在耳朵旁邊，不燙，但你能感覺到那個熱度在那里。
她坐在柜臺后面，繼續(xù)算今天的賬。顧寧在旁邊翻那本《詩經(jīng)》，翻到哪一頁也沒看進去，書頁半天沒翻動一下。
晚上她關(guān)了鋪子門，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。
井臺邊的銅盆里還剩半盆水，月亮倒在里面，碎碎的。她把手指放在水里浸了一會兒。水溫涼涼的，但指尖上那一小塊皮膚好像還在發(fā)著微熱——也可能是她的錯覺。
她站起來，擦干手，回屋躺下。
枕頭底下的荷包里，海棠花瓣早就干透了。她把手放在荷包上，閉上眼睛。
石榴樹的葉子在窗外沙沙地響。巷子里傳來幾聲狗叫，然后安靜了。
她在心里算了算父親出門的日子。
快了。快回來了。
（**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