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著，靠在船艙入口的避風(fēng)處。七十歲上下，脊背挺得筆直，下巴微微揚(yáng)起，是那種在高位坐了幾十年的人才有的體態(tài)。他右手搭在扶手上，食指和中指并攏，指腹的繭紋很特殊——沈默在靶場見過這種磨損，是常年扣扳機(jī)留下的。
角落里站著一個年輕女人，二十七八歲，黑色套裝，頭發(fā)扎得利索。她的站姿太規(guī)矩了，雙腳與肩同寬，重心略微前傾，右手自然下垂時手指微曲，保持著一個看不見的握持弧度。右耳后有一條兩厘米長的細(xì)疤，已經(jīng)發(fā)白。
最后上船的是一個穿休閑服的中年男子，四十多歲，笑容隨和，步態(tài)松弛，但眼珠轉(zhuǎn)動的頻率很高，登船后第一件事是掃視所有出口。
加上他自己，五個人。
管家模樣的老者站在船艙門口，穿著裁剪合體的黑色制服，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。他既不像乘客，也不像船員。
“各位客人，請到船艙內(nèi)休息?！惫芗议_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送進(jìn)了所有人的耳朵。
船艙里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座椅，木質(zhì)裝飾雕了花，散發(fā)出檀香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。所有窗戶都拉著厚窗簾，看不到外面。
“我是莊園管家，各位叫我陳伯?！崩险呶⑽⒕瞎昂匠檀蠹s兩小時。”
沈默選了角落的位置，背靠艙壁。這個角度能看到整個船艙，以及所有人的正面。
沉默持續(xù)了很久。
“這天氣真夠嗆?！敝心曜骷衣氏乳_口，語氣像在找話說。
輪椅上的老人哼了一聲：“林作家，這種場合聊天氣？”
林作家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恢復(fù)得很快：“周法官，您還是這脾氣?！?br>兩個人認(rèn)識。
沈默在腦中歸檔：林作家——推理小說圈的人；周法官——退休法官。那個年輕女人站姿和手勢都指向執(zhí)法系統(tǒng)。穿休閑服的男人身份不明，但“做點小生意”的人不會被邀請到這種局里來。
“既然大家都到了，不如把東西拿出來?！敝芊ü侪h(huán)視眾人，“各自的半枚硬幣?！?br>船艙的氣氛變了。
年輕女人第一個動手，從口袋里摸出半枚硬幣擱在桌上?！摆w雪，市***?！?br>林作家跟上：“林浩然。”
周法官示意保鏢遞出硬幣：“周正明。”
休閑服男人笑了笑，把硬幣放在桌面上推過去：“李振華?！?br>五雙眼睛轉(zhuǎn)向沈默。
他把硬幣從口袋里取出來，平放在桌上，什么也沒說。
“沈默，大學(xué)老師?！蓖Ａ藘擅胨叛a(bǔ)上。
五枚半幣并排擺在桌面上，古銅色，燈光下反著暗沉的光。編號從01到05，連續(xù)排列。
六枚才能拼合。少了一枚。
“第六枚在誰手上？”李振華的笑容沒變，但問題問得很直。
陳伯沒有回答。
沈默沒有追問。他在看切口——每一枚的斷面都光滑得不正常，二十年前的切割技術(shù)做不到這種精度。要么硬幣是后來才切的，要么當(dāng)年用的設(shè)備遠(yuǎn)超民用級別。
兩個可能性都不讓人舒服。
渡輪開始劇烈晃動。浪打在船身上，悶響一聲接一聲。桌上的硬幣隨船身傾斜，互相碰撞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金屬聲。
林浩然伸手護(hù)住自己的那一枚。
“暴風(fēng)雨?！壁w雪說。
沈默掀開窗簾一角。海面翻成墨色，天和水的交界線消失了，只有黑石島的輪廓在雨幕里忽隱忽現(xiàn)。
二十年前沈清失蹤的那個晚上，也是這種天氣。
他放下窗簾。
“即將靠岸，請各位準(zhǔn)備好隨身物品?！标惒穆曇舸┻^搖晃的船艙。
***
碼頭是新建的，木板還沒來得及被海水腐蝕出灰色。
雨大得像在潑水。陳伯撐著一把黑傘走在最前面，其他人跟在后面，踩著泥濘的小路上山。
沈默走在最后。路兩邊的樹被風(fēng)吹得東倒西歪，枝葉刷過頭頂，帶下一片片冷水。他注意到路邊至少有四個攝像頭，角度交叉，覆蓋了所有盲區(qū)。
有人在看著他們。
莊園出現(xiàn)在山坡頂端。維多利亞式建筑，三層，深灰色外墻，窗戶又窄又高，在雨里像一排豎起的棺材蓋。鐵藝大門上爬滿枯死的藤蔓，門楣上刻著一行拉丁文，被雨水沖得模糊不清。
門鎖很新。
陳伯開門，鐵門發(fā)出尖銳的聲響，在暴雨中格外刺耳。
莊園內(nèi)部的燈光偏暗，水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