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客廳，我指了那面非承重墻——就是沙發(fā)后面那面。包工頭從工具袋里掏出錘子，往墻上一敲。錘子只敲了一下。就一下。整棟房子突然彈了起來?！?br>
他頓了頓：“我用了‘彈’這個字，是因為沒有別的字能描述當(dāng)時的感覺。我們兩個人站在客廳里，感覺腳下的水泥地面往上跳了一下，像一塊巨大的肌肉在抽搐。然后客廳墻上那張掛了幾十年的全家福，鏡框玻璃自己裂了。從正中間裂開，把照片里我父母的合影分成了兩半。”

莫循轉(zhuǎn)過臉，重新看著客廳沙發(fā)后面那面墻。離地一米二左右的位置，有一個極小的錘痕，在發(fā)黃的墻面上如同一顆豆粒大小的深色凹陷。锃亮如新，仿佛剛才被砸下的那一錘，恰好是壓垮一個成年人、一個家庭、一套單元樓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3 尖叫的墻壁

那面非承重墻就是第一堆墻皮的來源。

小林用儀器對墻體進(jìn)行分層掃描。屏幕上顯示出一層又一層的裝修痕跡：最外層是乳膠漆，底下是九十年代的墻紙，墻紙下面是八十年代的綠油漆，綠油漆下面是更古老的白灰抹面，然后是磚體本身。每一層都是房子的皮膚，每一層都被撕掉過，結(jié)痂后再長出新的。

墻皮掉得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錘痕周圍。從錘痕為中心，墻皮呈放射狀脫落，形狀像一朵炸開的灰白色花。小林從脫落的墻皮里撿出一小片發(fā)黃的報紙，貼在卡紙上，扶了扶眼鏡細(xì)看。

一九九八年十月。舊報紙。家庭裝修版。

報紙上印著一組裝修前后的對比照片，照片下方有一行標(biāo)題：“新家新氣象，舊墻***”。旁邊還印著裝修公司的廣告語——“告別老土，擁抱現(xiàn)代”。對比照片拍得很粗糙：左邊是裝修前，墻上是發(fā)黃的白灰抹面，墻角放著一把老藤椅；右邊是裝修后，同一面墻被貼上嶄新的歐式大花墻紙，藤椅不見了。

小林念出了聲。

趙大刀第一個反應(yīng)是打冷戰(zhàn)。他后來說自己當(dāng)兵時在貓耳洞里聽過老鼠啃**，都沒有這幾句話讓他發(fā)毛。

莫循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——他把手放在了那面墻上。手掌貼著錘痕，五指張開，像一個醫(yī)生在按病人的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