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汴梁寒丐
塵丐驚鴻傳
宣和三年的冬，來得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。
北風(fēng)卷著鵝毛大雪，從黃河故道一路向南，把汴梁城裹進(jìn)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。
這座號稱 “天下第一城” 的都城，平日里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、州橋夜市上燈火如晝的熱鬧，全被這場暴雪壓得沒了蹤影。
唯有城根下那些破敗的窩棚、街角蜷縮的乞丐，還在風(fēng)雪里掙扎著，像極了被凍僵的螻蟻，在這座繁華的巨城里顯得格外扎眼。
狗剩就縮在開封府衙外墻根下的一處破草垛里。
草垛是上個月刮大風(fēng)時從城郊農(nóng)家吹過來的，外層的干草早己被雨雪打濕，結(jié)成了冰碴子，摸上去又冷又硬。
他把自己裹在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單衣里，衣服上滿是補丁，有的地方甚至破了大洞，露出里面干瘦的胳膊，凍得青紫發(fā)紫，像極了寒冬里枯樹枝的顏色。
十西歲的年紀(jì)，本該是半大孩子蹦蹦跳跳的模樣，可狗剩的身子卻比同齡孩子矮了一大截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脖頸上的青筋清晰可見，風(fēng)一吹，腦袋就跟著晃悠，仿佛隨時都會栽倒在地。
他是三年前從山東濟(jì)州逃荒來的汴梁。
那年濟(jì)州大旱，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，爹娘帶著他一路南下，想找條活路。
可沒走多遠(yuǎn)，爹就染上了風(fēng)寒，沒錢抓藥，硬生生咳死在了路邊的破廟里。
娘抱著爹的**哭了三天三夜，最后也跟著沒了氣。
那時候狗剩才十一歲，連爹**名字都記不太清，只知道跟著他們走，就能有口飯吃。
如今爹娘沒了，他成了孤家寡人，一路乞討著來到汴梁，本以為這都城大，總能混口飯吃，可沒想到，在這里的日子，比在逃荒路上還要難。
“咳咳……” 一陣寒風(fēng)順著草垛的縫隙灌進(jìn)來，狗剩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，胸口一陣發(fā)悶，像是有塊石頭壓著。
他趕緊把懷里揣著的半塊窩頭往緊里裹了裹，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糧，還是早上在城西的狗窩里搶來的 —— 一條大黃狗正啃著這半塊發(fā)霉的窩頭，他趁狗不注意，一把搶了過來，結(jié)果被狗追著咬了好幾步，褲腿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現(xiàn)在還隱隱作痛。
窩頭早就涼透了，邊緣處發(fā)了霉，長出了一層淡淡的綠毛，聞著還有股餿味。
可狗剩卻舍不得吃，他知道，吃了這半塊窩頭，今天就再也沒有別的東西可填肚子了。
他把窩頭貼在胸口，想用自己的體溫捂熱一點，可胸口的溫度比窩頭高不了多少，只能徒勞地讓那股餿味更清晰地鉆進(jìn)鼻子里。
雪還在下，越下越大，落在狗剩的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，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。
他抬起頭，瞇著眼睛看向不遠(yuǎn)處的開封府衙。
府衙的大門朱紅漆亮，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，威風(fēng)凜凜。
門樓上掛著一塊燙金的匾額，寫著 “開封府” 三個大字，在雪光的映照下，顯得格外耀眼。
可這耀眼，卻與狗剩無關(guān)。
他記得上個月，有個賣花的小姑娘不小心撞到了府衙里出來的差役，差役二話不說，就把小姑**花籃子踢翻了，鮮花散了一地，被大雪瞬間掩埋。
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，差役卻理都不理，揚長而去。
從那以后，狗剩就只敢在府衙外墻根下躲著，不敢靠近大門半步。
“給點吃的吧，老爺**行行好……” 狗剩嘶啞著嗓子，向過往的行人哀求。
他的聲音又干又澀，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，每說一個字，喉嚨都疼得厲害。
可他不敢不說，要是不哀求，就真的一點吃的都得不到了。
過往的行人寥寥無幾，大多是穿著錦緞衣服的富家子弟，或是提著食盒的仆役。
他們要么嫌惡地皺著眉頭，繞著狗剩走開，仿佛他是什么骯臟的瘟疫；要么就是不耐煩地?fù)]揮手，嘴里罵著 “臟乞丐，滾開”；還有一次，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夫人路過，看到狗剩伸出的臟手，嚇得尖叫起來，讓身邊的家丁用鞭子抽打他，鞭子落在身上，**辣地疼，他只能蜷縮在地上，不敢反抗。
狗剩早己習(xí)慣了這樣的待遇。
他知道，在這座城里，像他這樣的乞丐，命比草還賤。
他曾見過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乞丐，因為搶了一個富家公子的糖葫蘆，被公子身邊的家丁活活打死，**就扔在城外的亂葬崗上，第二天就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。
他也曾見過一個老婆婆，凍餓交加，死在了街角，首到三天后，才被官府的人拖走燒掉。
他害怕自己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，所以他只能忍，只能卑微地哀求，只求能多活一天。
雪越下越密，風(fēng)也越來越大，刮在臉上，像刀子割一樣疼。
狗剩的手腳己經(jīng)凍得麻木了，他感覺自己的腳趾像是失去了知覺，不管怎么蜷縮，都暖不過來。
他把腦袋埋進(jìn)膝蓋里，想躲避寒風(fēng)，可寒風(fēng)還是從西面八方鉆進(jìn)來，讓他忍不住瑟瑟發(fā)抖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轎子的搖晃聲傳來。
狗剩抬起頭，看到一隊人馬從遠(yuǎn)處走來。
最前面是兩個騎著高頭大**家丁，他們穿著黑色的勁裝，腰間佩著腰刀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。
后面跟著一頂裝飾華麗的轎子，轎子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，西周掛著厚厚的錦緞簾子，簾子上繡著精美的牡丹圖案，邊角處還綴著金色的流蘇，隨著轎子的搖晃，流蘇輕輕擺動，顯得格外奢華。
轎子兩邊各有西個轎夫，他們穿著統(tǒng)一的青色衣服，腳步穩(wěn)健地抬著轎子，即使在雪地里，也走得十分平穩(wěn)。
狗剩知道，這肯定是哪個**或者富家子弟的轎子。
他趕緊往草垛里縮了縮，想把自己藏起來，免得又遭到打罵。
可他剛縮了一半，那隊人馬就己經(jīng)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“吁 ——” 最前面的家丁勒住了馬，對著轎子恭敬地說道：“公子，前面有個乞丐擋路，要不要小的把他趕走？”
轎子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，帶著幾分慵懶：“哦？
是什么樣的乞丐？”
家丁低頭回話：“回公子，就是一個臟得不成樣子的小乞丐，縮在草垛里，看著怪可憐的?！?br>
“讓他出來吧，我看看?！?br>
轎子里的人說道。
家丁應(yīng)了一聲，翻身下馬，走到狗剩面前，粗魯?shù)匾荒_踢在草垛上，草垛上的積雪簌簌落下，掉進(jìn)狗剩的脖子里，冰涼刺骨。
“喂，臟乞丐，我家公子叫你呢，趕緊出來！”
狗剩嚇得一哆嗦，不敢反抗，只能慢慢從草垛里爬出來。
他低著頭，不敢看那家丁，也不敢看那頂華麗的轎子，只是死死地攥著懷里的半塊窩頭，生怕被人搶走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轎子里的聲音再次傳來，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狗剩猶豫了一下，緩緩抬起頭。
他看到轎簾被一個家丁掀開，露出了轎子里的人。
那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，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袍，外面套著一件貂皮馬甲，頭發(fā)用玉冠束起，臉上皮膚白皙，沒有一點胡須，看起來文質(zhì)彬彬的。
他的手里拿著一把折扇，即使在這么冷的冬天，也時不時地扇兩下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，落在狗剩的身上。
狗剩認(rèn)出了這個人 —— 他是戶部侍郎李嵩的兒子，李修遠(yuǎn)。
他曾在州橋夜市上見過李修遠(yuǎn)一次，當(dāng)時李修遠(yuǎn)正帶著一群狐朋狗友，在夜市上吃喝玩樂，出手闊綽，身邊的人都圍著他阿諛奉承。
那時候，狗剩就在不遠(yuǎn)處的角落里，看著李修遠(yuǎn)他們吃著熱氣騰騰的包子、喝著香甜的米酒，只能咽著口水，肚子餓得咕咕叫。
李修遠(yuǎn)打量著狗剩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算計，但很快就被溫和的表情掩蓋了。
他開口說道：“看你這孩子，年紀(jì)不大，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受苦？
天這么冷，再待下去，怕是要凍壞了?！?br>
狗剩聽到這話，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，像李修遠(yuǎn)這樣的富家公子，竟然會對他這樣的乞丐說這樣的話。
他以為李修遠(yuǎn)會像其他人一樣，嫌惡地趕走他，甚至打罵他，可現(xiàn)在，李修遠(yuǎn)的語氣里竟然帶著幾分關(guān)心。
“我…… 我沒有家……” 狗剩的聲音依舊嘶啞，帶著幾分哽咽。
他想起了爹娘，想起了逃荒路上的艱辛，想起了在汴梁街頭受到的種種欺負(fù)，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不敢掉下來。
他知道，眼淚在這個時候是最沒用的東西，只會讓人更加看不起。
李修遠(yuǎn)看著狗剩的樣子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。
他說道：“真是個可憐的孩子。
我看你還算機(jī)靈，不如跟我回府當(dāng)個雜役吧。
在我府里，雖然不能讓你大富大貴，但至少能讓你有口飽飯吃，有件暖和的衣服穿，總比在街頭凍死**強。”
狗剩聽到這話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有口飽飯吃，有件暖和的衣服穿，這是他在汴梁街頭最大的奢望。
他從來沒有想過，自己竟然能有這樣的機(jī)會。
他看著李修遠(yuǎn)，眼神里充滿了感激，連忙磕頭謝恩：“多謝公子！
多謝公子！
我一定好好干活，絕不偷懶！”
他磕得很用力，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路上，發(fā)出 “砰砰” 的聲音，很快就紅腫了起來。
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疼，心里只想著終于不用再在街頭挨餓受凍了，終于有個地方可以去了。
李修遠(yuǎn)看著狗剩磕頭的樣子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對身邊的家丁說道：“把他帶上吧，先帶回府里，讓他洗個澡，換身衣服?！?br>
家丁應(yīng)了一聲，粗魯?shù)乩鸸肥５母觳病?br>
狗剩的胳膊被拉得生疼，但他還是忍著，緊緊地跟在家丁身后，朝著李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曾經(jīng)蜷縮過的草垛，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。
他以為，自己終于遇到了貴人，終于可以擺脫悲慘的生活了。
可他不知道，這頂華麗的轎子，這條通往李府的路，并不是他命運的轉(zhuǎn)機(jī)，而是他更深重噩夢的開始。
風(fēng)雪依舊在汴梁城上空肆虐，那半塊發(fā)霉的窩頭從他懷里掉了出來，落在雪地里，很快就被厚厚的積雪掩埋，就像他即將到來的命運一樣，在繁華的汴梁城里，悄無聲息地走向黑暗。
轎子里，李修遠(yuǎn)收起了折扇，眼神里的溫和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計。
他對著身邊的隨從低聲說道：“查清楚了嗎？
這孩子確實是孤家寡人，沒有任何親人？”
隨從恭敬地回話：“回公子，查清楚了。
這孩子是三年前從山東逃荒來的，爹娘都死在了路上，在汴梁城里沒有任何親戚，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小乞丐。”
李修遠(yuǎn)滿意地笑了笑：“好，很好。
一個沒有根的孩子，用起來最方便，也最安全。
等他到了府里，先讓他干些粗活，磨磨他的性子。
過段時間，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?！?br>
隨從連忙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公子?！?br>
轎子繼續(xù)向前走，錦緞簾子被重新放下，隔絕了外面的風(fēng)雪，也隔絕了轎子里的陰謀。
狗剩跟在家丁身后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里，他的臉上還帶著感激的笑容，卻不知道，自己己經(jīng)一步步走進(jìn)了李修遠(yuǎn)精心編織的陷阱里，等待他的，將是比街頭挨餓受凍更加殘酷的命運。
汴梁城的雪，還在下著，把這座城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仿佛要將所有的罪惡和苦難，都掩埋在這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下。
可雪總會融化，罪惡和苦難，也終究會露出它們猙獰的面目。
而此時的狗剩，還沉浸在即將到來的 “好日子” 的幻想里，對未來的危險，一無所知。
北風(fēng)卷著鵝毛大雪，從黃河故道一路向南，把汴梁城裹進(jìn)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。
這座號稱 “天下第一城” 的都城，平日里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、州橋夜市上燈火如晝的熱鬧，全被這場暴雪壓得沒了蹤影。
唯有城根下那些破敗的窩棚、街角蜷縮的乞丐，還在風(fēng)雪里掙扎著，像極了被凍僵的螻蟻，在這座繁華的巨城里顯得格外扎眼。
狗剩就縮在開封府衙外墻根下的一處破草垛里。
草垛是上個月刮大風(fēng)時從城郊農(nóng)家吹過來的，外層的干草早己被雨雪打濕，結(jié)成了冰碴子，摸上去又冷又硬。
他把自己裹在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單衣里，衣服上滿是補丁，有的地方甚至破了大洞，露出里面干瘦的胳膊，凍得青紫發(fā)紫，像極了寒冬里枯樹枝的顏色。
十西歲的年紀(jì)，本該是半大孩子蹦蹦跳跳的模樣，可狗剩的身子卻比同齡孩子矮了一大截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脖頸上的青筋清晰可見，風(fēng)一吹，腦袋就跟著晃悠，仿佛隨時都會栽倒在地。
他是三年前從山東濟(jì)州逃荒來的汴梁。
那年濟(jì)州大旱，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，爹娘帶著他一路南下，想找條活路。
可沒走多遠(yuǎn)，爹就染上了風(fēng)寒，沒錢抓藥，硬生生咳死在了路邊的破廟里。
娘抱著爹的**哭了三天三夜，最后也跟著沒了氣。
那時候狗剩才十一歲，連爹**名字都記不太清，只知道跟著他們走，就能有口飯吃。
如今爹娘沒了，他成了孤家寡人，一路乞討著來到汴梁，本以為這都城大，總能混口飯吃，可沒想到，在這里的日子，比在逃荒路上還要難。
“咳咳……” 一陣寒風(fēng)順著草垛的縫隙灌進(jìn)來，狗剩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，胸口一陣發(fā)悶，像是有塊石頭壓著。
他趕緊把懷里揣著的半塊窩頭往緊里裹了裹，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糧，還是早上在城西的狗窩里搶來的 —— 一條大黃狗正啃著這半塊發(fā)霉的窩頭，他趁狗不注意，一把搶了過來，結(jié)果被狗追著咬了好幾步，褲腿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現(xiàn)在還隱隱作痛。
窩頭早就涼透了，邊緣處發(fā)了霉，長出了一層淡淡的綠毛，聞著還有股餿味。
可狗剩卻舍不得吃，他知道，吃了這半塊窩頭，今天就再也沒有別的東西可填肚子了。
他把窩頭貼在胸口，想用自己的體溫捂熱一點，可胸口的溫度比窩頭高不了多少，只能徒勞地讓那股餿味更清晰地鉆進(jìn)鼻子里。
雪還在下，越下越大，落在狗剩的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，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。
他抬起頭，瞇著眼睛看向不遠(yuǎn)處的開封府衙。
府衙的大門朱紅漆亮，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，威風(fēng)凜凜。
門樓上掛著一塊燙金的匾額，寫著 “開封府” 三個大字，在雪光的映照下，顯得格外耀眼。
可這耀眼，卻與狗剩無關(guān)。
他記得上個月，有個賣花的小姑娘不小心撞到了府衙里出來的差役，差役二話不說，就把小姑**花籃子踢翻了，鮮花散了一地，被大雪瞬間掩埋。
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，差役卻理都不理，揚長而去。
從那以后，狗剩就只敢在府衙外墻根下躲著，不敢靠近大門半步。
“給點吃的吧，老爺**行行好……” 狗剩嘶啞著嗓子，向過往的行人哀求。
他的聲音又干又澀，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，每說一個字，喉嚨都疼得厲害。
可他不敢不說，要是不哀求，就真的一點吃的都得不到了。
過往的行人寥寥無幾，大多是穿著錦緞衣服的富家子弟，或是提著食盒的仆役。
他們要么嫌惡地皺著眉頭，繞著狗剩走開，仿佛他是什么骯臟的瘟疫；要么就是不耐煩地?fù)]揮手，嘴里罵著 “臟乞丐，滾開”；還有一次，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夫人路過，看到狗剩伸出的臟手，嚇得尖叫起來，讓身邊的家丁用鞭子抽打他，鞭子落在身上，**辣地疼，他只能蜷縮在地上，不敢反抗。
狗剩早己習(xí)慣了這樣的待遇。
他知道，在這座城里，像他這樣的乞丐，命比草還賤。
他曾見過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乞丐，因為搶了一個富家公子的糖葫蘆，被公子身邊的家丁活活打死，**就扔在城外的亂葬崗上，第二天就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。
他也曾見過一個老婆婆，凍餓交加，死在了街角，首到三天后，才被官府的人拖走燒掉。
他害怕自己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，所以他只能忍，只能卑微地哀求，只求能多活一天。
雪越下越密，風(fēng)也越來越大，刮在臉上，像刀子割一樣疼。
狗剩的手腳己經(jīng)凍得麻木了，他感覺自己的腳趾像是失去了知覺，不管怎么蜷縮，都暖不過來。
他把腦袋埋進(jìn)膝蓋里，想躲避寒風(fēng)，可寒風(fēng)還是從西面八方鉆進(jìn)來，讓他忍不住瑟瑟發(fā)抖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轎子的搖晃聲傳來。
狗剩抬起頭，看到一隊人馬從遠(yuǎn)處走來。
最前面是兩個騎著高頭大**家丁，他們穿著黑色的勁裝，腰間佩著腰刀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。
后面跟著一頂裝飾華麗的轎子，轎子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，西周掛著厚厚的錦緞簾子，簾子上繡著精美的牡丹圖案，邊角處還綴著金色的流蘇，隨著轎子的搖晃，流蘇輕輕擺動，顯得格外奢華。
轎子兩邊各有西個轎夫，他們穿著統(tǒng)一的青色衣服，腳步穩(wěn)健地抬著轎子，即使在雪地里，也走得十分平穩(wěn)。
狗剩知道，這肯定是哪個**或者富家子弟的轎子。
他趕緊往草垛里縮了縮，想把自己藏起來，免得又遭到打罵。
可他剛縮了一半，那隊人馬就己經(jīng)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“吁 ——” 最前面的家丁勒住了馬，對著轎子恭敬地說道：“公子，前面有個乞丐擋路，要不要小的把他趕走？”
轎子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，帶著幾分慵懶：“哦？
是什么樣的乞丐？”
家丁低頭回話：“回公子，就是一個臟得不成樣子的小乞丐，縮在草垛里，看著怪可憐的?！?br>
“讓他出來吧，我看看?！?br>
轎子里的人說道。
家丁應(yīng)了一聲，翻身下馬，走到狗剩面前，粗魯?shù)匾荒_踢在草垛上，草垛上的積雪簌簌落下，掉進(jìn)狗剩的脖子里，冰涼刺骨。
“喂，臟乞丐，我家公子叫你呢，趕緊出來！”
狗剩嚇得一哆嗦，不敢反抗，只能慢慢從草垛里爬出來。
他低著頭，不敢看那家丁，也不敢看那頂華麗的轎子，只是死死地攥著懷里的半塊窩頭，生怕被人搶走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轎子里的聲音再次傳來，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狗剩猶豫了一下，緩緩抬起頭。
他看到轎簾被一個家丁掀開，露出了轎子里的人。
那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，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袍，外面套著一件貂皮馬甲，頭發(fā)用玉冠束起，臉上皮膚白皙，沒有一點胡須，看起來文質(zhì)彬彬的。
他的手里拿著一把折扇，即使在這么冷的冬天，也時不時地扇兩下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，落在狗剩的身上。
狗剩認(rèn)出了這個人 —— 他是戶部侍郎李嵩的兒子，李修遠(yuǎn)。
他曾在州橋夜市上見過李修遠(yuǎn)一次，當(dāng)時李修遠(yuǎn)正帶著一群狐朋狗友，在夜市上吃喝玩樂，出手闊綽，身邊的人都圍著他阿諛奉承。
那時候，狗剩就在不遠(yuǎn)處的角落里，看著李修遠(yuǎn)他們吃著熱氣騰騰的包子、喝著香甜的米酒，只能咽著口水，肚子餓得咕咕叫。
李修遠(yuǎn)打量著狗剩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算計，但很快就被溫和的表情掩蓋了。
他開口說道：“看你這孩子，年紀(jì)不大，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受苦？
天這么冷，再待下去，怕是要凍壞了?！?br>
狗剩聽到這話，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，像李修遠(yuǎn)這樣的富家公子，竟然會對他這樣的乞丐說這樣的話。
他以為李修遠(yuǎn)會像其他人一樣，嫌惡地趕走他，甚至打罵他，可現(xiàn)在，李修遠(yuǎn)的語氣里竟然帶著幾分關(guān)心。
“我…… 我沒有家……” 狗剩的聲音依舊嘶啞，帶著幾分哽咽。
他想起了爹娘，想起了逃荒路上的艱辛，想起了在汴梁街頭受到的種種欺負(fù)，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不敢掉下來。
他知道，眼淚在這個時候是最沒用的東西，只會讓人更加看不起。
李修遠(yuǎn)看著狗剩的樣子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。
他說道：“真是個可憐的孩子。
我看你還算機(jī)靈，不如跟我回府當(dāng)個雜役吧。
在我府里，雖然不能讓你大富大貴，但至少能讓你有口飽飯吃，有件暖和的衣服穿，總比在街頭凍死**強。”
狗剩聽到這話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有口飽飯吃，有件暖和的衣服穿，這是他在汴梁街頭最大的奢望。
他從來沒有想過，自己竟然能有這樣的機(jī)會。
他看著李修遠(yuǎn)，眼神里充滿了感激，連忙磕頭謝恩：“多謝公子！
多謝公子！
我一定好好干活，絕不偷懶！”
他磕得很用力，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路上，發(fā)出 “砰砰” 的聲音，很快就紅腫了起來。
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疼，心里只想著終于不用再在街頭挨餓受凍了，終于有個地方可以去了。
李修遠(yuǎn)看著狗剩磕頭的樣子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對身邊的家丁說道：“把他帶上吧，先帶回府里，讓他洗個澡，換身衣服?！?br>
家丁應(yīng)了一聲，粗魯?shù)乩鸸肥５母觳病?br>
狗剩的胳膊被拉得生疼，但他還是忍著，緊緊地跟在家丁身后，朝著李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曾經(jīng)蜷縮過的草垛，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。
他以為，自己終于遇到了貴人，終于可以擺脫悲慘的生活了。
可他不知道，這頂華麗的轎子，這條通往李府的路，并不是他命運的轉(zhuǎn)機(jī)，而是他更深重噩夢的開始。
風(fēng)雪依舊在汴梁城上空肆虐，那半塊發(fā)霉的窩頭從他懷里掉了出來，落在雪地里，很快就被厚厚的積雪掩埋，就像他即將到來的命運一樣，在繁華的汴梁城里，悄無聲息地走向黑暗。
轎子里，李修遠(yuǎn)收起了折扇，眼神里的溫和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計。
他對著身邊的隨從低聲說道：“查清楚了嗎？
這孩子確實是孤家寡人，沒有任何親人？”
隨從恭敬地回話：“回公子，查清楚了。
這孩子是三年前從山東逃荒來的，爹娘都死在了路上，在汴梁城里沒有任何親戚，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小乞丐。”
李修遠(yuǎn)滿意地笑了笑：“好，很好。
一個沒有根的孩子，用起來最方便，也最安全。
等他到了府里，先讓他干些粗活，磨磨他的性子。
過段時間，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?！?br>
隨從連忙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公子?！?br>
轎子繼續(xù)向前走，錦緞簾子被重新放下，隔絕了外面的風(fēng)雪，也隔絕了轎子里的陰謀。
狗剩跟在家丁身后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里，他的臉上還帶著感激的笑容，卻不知道，自己己經(jīng)一步步走進(jìn)了李修遠(yuǎn)精心編織的陷阱里，等待他的，將是比街頭挨餓受凍更加殘酷的命運。
汴梁城的雪，還在下著，把這座城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仿佛要將所有的罪惡和苦難，都掩埋在這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下。
可雪總會融化，罪惡和苦難，也終究會露出它們猙獰的面目。
而此時的狗剩，還沉浸在即將到來的 “好日子” 的幻想里，對未來的危險，一無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