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(fēng)漸緊燈影亂 一城無事起微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紫州城的日頭一旦偏西，光影便像被人推著走似的，一寸寸往屋檐下退。安陽寧從東院出來時，廊柱影子已斜斜鋪在地上，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，心里那點說不清的煩意卻并未隨著時辰過去而消散，反倒像是**光壓住，越壓越悶。，可轉(zhuǎn)念一想，那封信里的意思已經(jīng)很明白，再問也不過是多添猜測，便干脆不再折返，轉(zhuǎn)身出了府。街上此時正熱鬧，白日里忙碌的人到了這個時辰，反而慢了下來，酒肆點燈，行人說笑，燈火與殘霞交織在一處，顯出幾分難得的松緩。安陽寧走在人群里，本該覺得輕松，卻偏偏覺得這熱鬧像隔了一層，聽得見，卻融不進去。，他又走到了說書亭。，說書的年輕些，聲音倒是洪亮，只是少了點老練的味道。臺下聽客卻不挑，有酒有話，照樣熱鬧。安陽寧隨意坐下，要了一壺酒，慢慢飲著，起初還聽兩句，后來便有些走神。酒不算烈，卻有些暖意，他一邊喝，一邊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。，西邊還殘著一點光，東邊卻已鋪開夜色。按理說，這時候月該出來了，可他這一眼望去，卻只見一片空。，而是——少了什么的空。，他自己便覺得有些可笑，正要低頭，忽然感覺對面多了個人。他抬眼一看，那女子不知何時已坐在他對面，仍是一身素衣，仍是輕紗覆面，像是從人群中自然分出來的一道影子，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視線里。，也沒有多問，只是看了她一眼，笑道：“你倒是來得巧。”女子沒有接話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盞上，停了一瞬，又抬起來看他，“你在等什么？”她問得很輕，卻讓人無法隨便敷衍。安陽寧本想說自己只是閑坐，話到嘴邊卻變了味，“我也不知道，”他說，“可能是在等它出來。”，也沒有抬頭，但安陽寧知道她聽懂了。他忽然意識到，自己確實在等那輪月，等一個本不該讓他在意的東西。這個念頭讓他有些不快，于是反問：“那你呢？”女子目光微移，落向亭外，“它不該出來，”她說。，亭外忽然有人驚呼，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慌亂，“那是什么？”這一聲不大，卻像落在水面的一顆石子，一瞬間把周圍的動靜都打散了。亭中眾人紛紛抬頭，安陽寧也隨之看去。。，也不是燈火反射，而是一種極淡卻又極清晰的紅色，像是從夜色深處慢慢滲出來的。它不高，甚至有些低，低到讓人產(chǎn)生一種錯覺，仿佛那東西不是掛在天上，而是壓在遠(yuǎn)處的城墻之上。：“那是月嗎？”卻沒人敢肯定。，目光緊緊盯著那抹紅，他忽然明白，白日里那一瞬間的異樣，并不是錯看，而是這東西早已在那里，只是被什么遮住了，直到此刻才顯露出來。他正想再看清些，耳邊的聲音卻忽然變了，原本嘈雜的人聲像是被一層水壓住，嘴在動，卻聽不見聲音。，看見有人還在說話，有人神情茫然，也有人直直望著天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。那種狀態(tài)，與橋上那個孩子一模一樣。
“別看?！迸拥穆曇粼谒呿懫?，極低，卻異常清晰。安陽寧一怔，下意識移開目光，就在他不再看那抹紅的瞬間，聲音忽然回來了，喧嘩重新涌入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。
他心口微緊，轉(zhuǎn)頭看向那女子，卻見她已起身，“走?！彼f得干脆，沒有解釋。安陽寧遲疑了一下，還是跟了上去。兩人出了說書亭，街上已隱隱有些亂，人們或抬頭或低聲議論，那抹紅依舊懸在那里，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，形狀也更像一輪不完整的月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不該出現(xiàn)？”安陽寧低聲問。女子沒有停步，“還沒到時候?！彼f?！澳乾F(xiàn)在算什么？”他又問。女子沉默了一瞬，才道：“裂開了一點。”
這句話讓安陽寧腳步微頓，他正要追問，女子卻已經(jīng)在前方停下，回頭看他，“你今天看見太多了，”她說，“不該是現(xiàn)在。”語氣依舊平淡，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認(rèn)真。安陽寧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接，只能笑了一下，“那我總不能不看吧？”女子沒有笑，只說了一句：“離遠(yuǎn)一點?！?br>風(fēng)忽然大了些，街邊燈籠晃動，光影在她身上掠過一瞬，讓那層輕紗顯得更淡了些。安陽寧看著她，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，像是這一刻過去之后，再想找到她，會很難。他張了張口，最后只問了一句：“那你呢？”
女子沒有回答，只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卻像是在確認(rèn)什么。下一刻，她已轉(zhuǎn)身離開，身影很快融入人流，再看時，已分不清她在何處。
安陽寧站在原地，沒有追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，那抹紅仍在，靜靜懸著，像一只未睜開的眼。他忽然不太想再多看，于是收回目光，緩緩?fù)刈摺?br>夜色漸深，紫州城燈火如常，行人漸散，一切看起來依舊井然有序。可他卻清楚地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有什么東西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，而且這種變化，不會再停。
風(fēng)從街巷深處吹來，帶著一點涼意，吹動燈影，也吹亂了人心。安陽寧走在回府的路上，腳步不緊不慢，腦中卻反復(fù)浮現(xiàn)那一句話——
裂開了一點。
他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。
但他隱約明白，一旦裂開，就不會再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