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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：
“早沒了，你忘啦？老家那棵槐樹在你十歲那年就被砍了，地基都平了。”
“是嗎？”她皺了皺眉，像是在努力回憶，“我都不太記得了?！?br>“你那時候小，不記事也正常?！?br>我笑了笑，“再說了，那棵樹擋光，你嫌它礙事，鬧著要砍，我就讓人砍了?！?br>她點了點頭，也笑了：“是，我一時忘了?！?br>她信了。
她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葉，低頭喝茶，神情輕松。
我坐在對面，渾身冰涼。
老家后院確實有一棵老樹被砍了。
但不是在念慈十歲那年，是在她十四歲那年。
也不是槐樹，是榕樹。
念慈三歲那年夏天，我從城外移了一棵榕樹苗回來，栽在后院。
她蹲在旁邊看我培土，問這是什么樹，我說榕樹。
她拍著手說榕樹好，葉子多，夏天涼快。
那棵樹一天天長起來，念慈也一天天長大。
她在樹下乘涼、讀書、摘果子。
我親手把她的胎發(fā)埋在那棵樹下，說這是她的根，走到哪兒都不能忘。
那年春天刮大風，老榕樹被雷劈斷了主干，我讓人把殘樁刨了，地基都平了。
這件事我寫信告訴過念慈，她回信說：“可惜了，我還想著回去再爬一次呢?！?br>念慈怎么可能記錯，那是她從小爬到大的樹。
那是她絕不會記錯的東西。
我看著對面那張和念慈一模一樣的臉，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這個人知道念慈的疤痕、習慣、口味、聲音，知道她小時候怕黑，知道她愛吃桂花糕，知道她喊“娘”的時候尾音會上揚。
她把這些模仿得分毫不差，天衣無縫。
可她不知道后院那棵樹是什么樹。
她更不知道，念慈七歲那年就知道小九是編的。
一個知道故事是假的孩子，長大后不會問小九在哪，不會問槐樹洞在哪，不會想和一只不存在的狐貍“敘敘舊”。
她問我槐樹洞在哪，是因為她背后的人告訴她。
小九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，槐樹洞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，那里面藏著什么東西。
他們以為我是知**，派她來套我的話。
可她問出來的每一個字，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。
我的念慈，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
我垂下眼，指甲陷進掌心，疼得清醒。
她在對面坐著，低頭撥弄手里的桂花糕碎渣，那個動作，跟念慈一模一樣。
我看著那個動作，忽然很想笑。
天衣無縫。
可天衣無縫的假貨，終究是假貨。
她把碎渣吃完了，抬起頭沖我笑：“娘做的桂花糕還是這么好吃。”
我也笑了：“喜歡吃就多吃點，明天再給你做?！?br>她點點頭，端起茶盞。
我看著她，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我的女兒在哪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