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硯梅翻到匿名信，所長開始重估小賬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鐺的一聲，把長凳上的曹守安震醒了半截。他沒睜眼。，煙熏味鉆進鼻子，肚子空得發(fā)緊。桌邊有人把搪瓷缸放下，又有人撕開紙包，報紙脆響一陣接一陣。，“所長，信箱里最上頭那包?！?，“拆?！保吔钦粗鴿{糊，有的字還歪著。白硯梅用鑷子夾起一片，貼到白紙上，念出來時，筆尖頓了頓?！俺俏鱾}?！?，手里的饅頭還沒咬完，“又是城西？別插嘴?！保懊夯诣€匙?！?。爐膛里煤球塌了一角，灰星噼啪落下。周明禮把饅頭放回紙包，手背在褲縫上蹭了兩下。，字少，扎眼。。，沒敲下去。他看完那幾處，又拿起信封，對著燈罩看封口，紙邊有舊報紙油墨蹭痕，漿糊涂得厚，沒留完整指紋?！靶偶?、信封、外頭那層報紙，分開裝?！卑姿L轉(zhuǎn)頭，“明禮，昨夜值班記錄單獨夾，不許跟普通來信放一塊。明白?！?br>周明禮拉開抽屜，翻出牛皮紙袋，動作比平?？?。他剛要把報紙也塞進去，白硯梅伸手攔了一下。
“報紙邊上有煤灰?！?br>“嘶，差點?！?br>白所長看了她一眼，“硯梅，你記?！?br>白硯梅拿起鋼筆，寫到“匿名剪報信”幾個字時，視線從桌面滑到長凳那頭。
曹守安這才動了動。
舊軍大衣從肩頭滑下，他坐起來，手先摸到凳子底下的破包，確認包還在，才把衣領攏好。袖口破棉絮露著，鞋邊干了的泥灰結(jié)成一圈。他抬眼，沒往信紙上瞟太久，像剛睡醒的人，只看了看屋里誰在說話。
白所長把信封壓在茶缸底下，“曹守安?！?br>“在?！?br>“睡醒了就過來?！?br>曹守安站起身，腿有點僵，扶了一下長凳邊。那一下很短，他很快把手收回去，站到桌前半步外。
白所長沒讓他看桌上的字，“你在婁家管過哪些賬？”
周明禮的筆懸著，白硯梅也沒抬頭，筆尖卻停在紙面上。
曹守安把干裂的嘴唇抿了一下，“外院小賬。米面煤柴，傭人工錢，零碎采買。福伯拿票，我照數(shù)記，月底把本子交上去?！?br>“內(nèi)賬呢？”
“碰不著。”
“紅星軋鋼廠的票據(jù)見過沒有？”
曹守安停了半拍，“見過采買票據(jù)上的舊戳。福伯說是舊關系走手續(xù)，我只按票面抄日期和數(shù)目?！?br>白所長抬眼，“你會看票？”
“會認格式。票頭、戳、經(jīng)手人、數(shù)量。真假我說不好，賬面對不上我能看出來?！?br>這話落得穩(wěn)。
周明禮筆尖沙沙寫下去，寫到一半又抬頭，“那城西倉你知道？”
曹守安看向他，“聽人提過城西。倉字沒在外院賬上出現(xiàn)過?！?br>白所長盯著他，“昨兒你說福伯遣散時收了賬房鑰匙。那鑰匙平常掛哪兒？”
“他右腰，鑰匙環(huán)上有一把黑鐵鑰匙，齒口長，常沾煤灰?！?a href="/tag/caosho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曹守安說完，補了一句，“我見過他開外院賬柜。別的鎖沒見他開。”
屋里沒人接話。
白硯梅把“黑鐵鑰匙”四個字寫得稍重。她抬起頭，第一次正面看曹守安，“你記這么清？”
“賬柜鑰匙丟過一次，福伯罰過人。后來我每回交本都看一眼?！?br>“誰被罰？”
“廚下幫工老馬，門房孫瘸子，還有跑腿小六。老馬全名馬慶來，孫瘸子大名孫有才，小六賬上只寫六子?！?br>白硯梅把筆蓋扣上又拔開。
啪嗒。
她從檔案夾里抽出昨夜抄的遣散名單，“臨時身份登記再核一遍。姓名?！?br>“曹守安?！?br>“年齡。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籍貫?！?br>曹守安報了縣、鄉(xiāng)、村，連舊保甲留下的土名也說了。白硯梅寫到村名時偏頭，“哪個字？”
“守門的守，平安的安。村名那個‘坳’，左山右幼，念ào。你要寫簡寫，也能寫山凹的凹，老文書常這么寫?！?br>白硯梅手一停，換了個字。
周明禮樂了，“你還教上了。”
曹守安垂著手，“以前幫婁家外院寫過欠條，怕寫錯?！?br>白所長把昨夜那份抄件推給白硯梅，“遣散時間。”
“昨天晌午后，福伯在外院發(fā)錢。按名單挨個點，點到我時三塊，原說五塊。”
“同批還有誰？”
曹守安沒有馬上答，像在把人頭從院門口往里排。他眼睛落在桌角的墨水瓶上，開口一串名字出來。
“馬慶來，孫有才，羅二媳婦，廚房苗嬸，洗衣的桂嫂，跑腿小六，門口看夜的趙槐，花房李寶根?！?br>“桂嫂全名？”
“她男人姓梁，院里叫桂嫂，賬上寫梁桂香。”
“李寶根領了多少錢？”
“他是花房短工，二塊六。福伯扣了四毛，說摔過一只花盆?！?br>周明禮聽得筆都慢了，抬頭看白硯梅，“這也能記？”
曹守安答得平，“錢從我手上過，我要對數(shù)?！?br>白所長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證明，推給周明禮，“先辦臨時***明。寫清楚，婁家外院遣散人員，已做臨時詢問登記，三日內(nèi)到轄區(qū)街道辦報到落腳。名單抄件留所里，原件還他?！?br>周明禮立刻坐直，“行。”
曹守安的喉結(jié)動了一下，沒問信，也沒問城西倉。他只把舊軍大衣疊好，放回長凳邊，破包拎起來時，包底癟得貼著掌心。
白硯梅看見了，起身去爐邊倒了半缸熱水，推到桌角。
“喝完再走。”
曹守安看了她一眼，“多謝。”
水燙，他兩手捧著搪瓷缸，只喝了一小口，嘴唇被燙得發(fā)紅，卻沒出聲。周明禮寫好證明，蓋章前又問：“身上還有多少錢？”
“三塊。”
“吃的呢？”
“沒有?！?br>周明禮皺眉，“你這三天要是沒地方落腳，街道辦那邊會給說法。別去亂投親，也別跟婁家人攪和。聽見沒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
白所長接過證明，看了一遍，印章壓下去，紅印鮮亮。
咚。
紙遞到曹守安面前。
曹守安伸手接，指腹在紅印邊停了一下。他把紙沿折得很齊，先對半，再折成能塞內(nèi)袋的窄條，貼著胸口放進去，還用掌心按了按。
這一按，屋里幾個人都看見了。
白所長聲音放平，“三天內(nèi)去街道辦。有人問起，你就拿這張證明。案子的事，問到什么說什么，沒人問別亂傳。”
“記下了?！?br>“原名單拿好。”
白硯梅把婁家遣散名單原件遞給他。曹守安雙手接過，展開掃了一眼福伯的紅指印，又折回原來的舊折痕，塞進破包夾層。
他轉(zhuǎn)身時，周明禮叫住他，“哎，曹守安。”
曹守安回頭。
周明禮從紙包里掰了半個冷饅頭，丟過去，“墊墊。別說我們***讓人餓著出門?！?br>曹守安接住，沒客氣，“欠你半個?！?br>“屁，誰稀罕你半個饅頭。”
白硯梅低頭整理檔案，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。曹守安咬了一口饅頭，干硬的面渣粘在唇邊，他用手背擦掉，朝白所長和周明禮點點頭，又看向白硯梅。
“白同志，水缸我添滿了?！?br>白硯梅抬頭。
昨夜她交代過水自己添，半夜別亂出門。他竟記著，還做了。她沒說謝，只把檔案夾合上，“路上看著腳下?！?br>“嗯。”
門開了一條縫，冷氣灌進來，爐火往里縮了縮。曹守安把破包夾在胳膊下，邁出去前，腳尖在門檻內(nèi)側(cè)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聽院外動靜。片刻后，他側(cè)身避開門口積雪，出了院門。
白所長等門關嚴，才把匿名信和婁家遣散名單抄件并排放到桌上。剪報字歪歪扭扭，名單上的“曹守安”三個字端端正正。
他用指節(jié)敲了敲那名字。
“這小賬房，得另眼看?！?br>周明禮把筆帽咬在嘴邊，含混道：“所長，您說信會不會跟他有關系？”
“查證據(jù)，別猜人?！卑姿L把牛皮紙袋封口壓平，“可他昨夜來得太巧，答話又太穩(wěn)。普通傭人遭這事，早慌了。”
白硯梅站到窗邊，玻璃上有爐氣熏出的白霧。她用指背擦開一小塊，看見曹守安站在***門外的雪地里，沒有急著走。他先看街口，再看墻根車轍，最后朝街道辦方向拐過去，步子不快，路線卻準。
她低聲開口：“他像早就知道該往哪兒去?！?br>白所長把“城西倉”那幾片剪報字裝進單獨紙袋，封線繞了兩圈。
窗外，曹守安把半個冷饅頭揣進懷里，手掌按住內(nèi)袋里的臨時證明，沿著被人踩實的雪印往前走。腳下咯吱作響，破包貼在肋邊，沒晃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