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布褂子，手里拿著一個魚簍，站在槐河邊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，眼睛亮得像槐河里的星星。
小滿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。
她從小看遍了奶奶屋里所有的東西，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。照片上的少年，根本不是陸文舟。她見過陸文舟的照片，***箱子里，有一張陸文舟年輕時的照片，穿著中山裝，戴著眼鏡，文質(zhì)彬彬的，和這個黑瘦的少年，判若兩人。
這個少年是誰？奶奶為什么把他的照片，藏在箱子最里面，藏了一輩子？
小滿顫抖著手，翻開了那本日記本。紙頁已經(jīng)泛黃發(fā)脆，上面的鋼筆字，有的已經(jīng)暈開了，但是一筆一劃，都寫得很認(rèn)真。
日記本的第一頁，寫著一行字：“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二，我欠了一條命，這輩子，我還不清了。”
雨還在下，敲打著窗戶，槐河的水嘩嘩地流著，風(fēng)聲穿過老槐樹的枝葉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有人在哭。小滿跪在炕上，一頁一頁地翻著日記本，眼淚把紙頁打濕了，七十二年的時光，像槐河的水一樣，一下子涌到了她的面前。
她終于知道，奶奶這輩子守在槐河渡，等的從來不是那個負(fù)心漢陸文舟。她守了一輩子的，是一個沒說出口的承諾，是一條她虧欠了一輩子的人命，是一個被全村人誤解了七十二年的秘密。
第二章 槐河少年
一九五一年的冬天，槐河村下了一場很大的雪。
槐河結(jié)了冰，渡口的船被凍在了河里，老船工王老栓生了病，躺在家里起不來，撐船的活，就落在了他十七歲的兒子王硯石身上。
村里人都叫他石頭。
石頭生在槐河邊，長在槐河邊，從會走路起，就跟著爹在船上晃，十歲就能撐著小船在槐河里跑，水性好得像條魚。他長得黑瘦，但是渾身都是結(jié)實(shí)的腱子肉，胳膊上的肌肉線條，像槐河邊的老樹根一樣，硬邦邦的。他話很少，平時總是悶著頭干活，撐船，打魚，給爹抓藥，村里人跟他說話，他總是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不多說一個字。
那年冬天，村里來了個教書先生，叫陸文舟，是城里來的高中生，二十歲，長得白白凈凈的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穿著中山裝，說話溫溫柔柔的，跟村里的糙漢子們，完全不一樣。
村里在老槐樹旁邊，騰了一間土房，辦了個掃盲班，陸文舟就住在那里，白天教村里的孩子認(rèn)字，晚上教村里的大人們讀書。
槐河村的人，一輩子都在土里刨食，沒見過這么有文化的先生，都很敬重他。尤其是村里的姑娘們，每次路過學(xué)堂，都要偷偷往里面看一眼，紅著臉跑開。
這里面，就有十九歲的陳桂英。
陳桂英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，眼睛像槐河的水一樣亮，皮膚白白的，手特別巧，繡花繡得最好，村里誰家嫁姑娘娶媳婦，都要找她繡嫁衣、繡枕套。她爹是村里的木匠，娘走得早，跟著爹長大，性子看著軟，骨子里卻犟得很。
她第一次見到陸文舟，是下雪的那天，她去給爹送姜湯，路過學(xué)堂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砝世实淖x書聲。她扒著窗戶往里看，正好對上陸文舟看過來的眼睛，她一下子紅了臉，轉(zhuǎn)身就跑，懷里的姜湯都灑了一半。
從那以后，她就總往學(xué)堂跑。今天給陸先生送一碗自己腌的咸菜，明天送一雙自己納的布鞋，后天送一籃子自己蒸的白面饅頭。陸文舟也對這個溫柔漂亮的姑娘動了心，教她認(rèn)字，給她講城里的事，講書里的故事。
槐河邊的老槐樹下，成了兩個人約會的地方。雪化了，春天來了，槐花開了，滿樹雪白，香得飄滿了整個村子。陸文舟拉著陳桂英的手，跟她說，等他考上省城的師范，就回來娶她，帶她去城里過日子。
陳桂英的臉，比槐花開得還艷，她點(diǎn)著頭，把這句話，牢牢地記在了心里。
那時候，石頭總是在渡口的船上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著他們。
他的船就停在老槐樹旁邊的渡口，每天都能看見陳桂英笑著跑進(jìn)學(xué)堂，看見她和陸先生站在槐樹下說話，看見她臉紅的樣子，看見她眼里的光。
石頭心里，像被槐河里的石頭硌了一下，酸酸的，澀澀的。
他認(rèn)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