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去倒水，水端過來人已經(jīng)歪在沙發(fā)上了。送到醫(yī)院沒救過來。
那之后周德明開始走神。客人問他瓷磚多少錢一平方，他報了價人家還價，他嘴上說“這個價格做不了”心里想的是我媽昨天還在問我店里生意好不好。有時候他坐在柜臺后面，手機(jī)拿起來想打個電話，翻到通訊錄看到“媽”那個字，才想起來不用打了。
頭七那天他請了半天假，一個人在家收拾母親的遺物。衣柜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抽屜里的藥盒子碼得一絲不茍。他找到一個空藥瓶，白色塑料瓶，標(biāo)簽已經(jīng)撕掉了，瓶身洗得干干凈凈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把這個瓶子留下了。他把瓶子放在茶幾上，看著它坐了一下午。
第二天他照常開車去店里。路過槐樹的時候，他看見了那盞煤油燈。
不是沒見過的——以前也見過，但從沒在意過。今天他減速了。他把車停在路邊，走過去。
推車后面坐著一個年輕人，手指發(fā)抖，在翻一本厚冊子。
“你這里……”周德明不知道怎么問，“你這里是干什么的？”
沈忘憂抬起頭：“收東西。”
“收東西？收什么東西？”
沈忘憂沒回答，只是看著周德明。那目光像在打量他有沒有東西要拿出來。
周德明愣了一會兒，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空藥瓶，放在推車上。
“這個收不收？”
沈忘憂拿起藥瓶看了看。
“我**。降壓藥?！敝艿旅髯聛?，把藥瓶拿在手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?！八哐獕汉芏嗄炅?。我老跟她說，按時吃藥，別省，藥不夠了跟我說。她每次都說好?！?br>他把藥瓶放在推車上，兩只手交握在一起。
“我想跟你說的是另一件事。不是她走這件事。是她走之后?！?br>沈忘憂等著。
“整理遺物的時候我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個藥瓶里藥是滿的?！敝艿旅靼阉幤康惯^來，瓶口朝下，什么都沒有掉出來?！靶沦I的。她每次快吃完了就提前買新的，從來不等到吃完再買。所以這個瓶子是滿的，還沒來得及吃?！?br>“你知道我為什么難受嗎？不是因?yàn)樗吡?。是因?yàn)槲彝蝗话l(fā)現(xiàn)，她買藥這件事，我從來沒關(guān)心過。她吃的這個藥有什么副作用，一天吃幾次，飯前吃還是飯后吃，我全都不知道。我每次打電話就說一句‘記得吃藥’。好像說了這句話，我就完成了當(dāng)兒子的義務(wù)?！?br>他的聲音不大，但說得很急。
“她養(yǎng)我的時候，我吃什么奶粉過敏，她記得一清二楚。我什么時候?qū)W會走路，什么時候?qū)W會說話，她全記得。可我連她吃的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老跟她說，等我不忙了，帶她去云南看看。她在電視上看到大理的洱海，說想去。我說好，等我忙完這陣。這句話我說了六年。”
沈忘憂拿起那個空藥瓶，手指在瓶身上慢慢**。他的手抖得比平時更厲害，藥瓶在他手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響聲。
他把藥瓶上的標(biāo)簽殘膠清洗干凈，用軟布擦得透亮，找出一根細(xì)繩穿過瓶口，打了個結(jié)。
“給你?！?br>周德明接過藥瓶。
“透過瓶底看。”沈忘憂指了指天上的夕陽。
周德明把藥瓶舉到眼前。夕陽被瓶身折射，在瓶壁上散出淡淡的光暈。光線在玻璃里面轉(zhuǎn)了一個彎，變成了一種溫潤的顏色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像她以前給我煮的荷包蛋?！彼α艘幌?，“溏心的那種。她每次給我煮面都放兩個荷包蛋。我說一個就夠了，她說你工作辛苦，多吃點(diǎn)?！?br>他把藥瓶揣進(jìn)口袋里，站起身。
“這個東西我留著。以后出去走走的時候帶著它。帶她去云南看看。”
他走出幾步，又說了一句。
“她教會我認(rèn)識這個世界，我卻忘了教她認(rèn)識我的世界?！?br>沈忘憂把這句話記在冊子上，每個字都寫得很慢。
4 褪色的**
宋敏在老街上開水果店，開了八年。
她每天五點(diǎn)起來去**市場拉貨，晚上十點(diǎn)關(guān)門，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歇三天。街坊鄰居都認(rèn)識她，叫她宋姐。她干活利索，算賬快，笑起來聲音很大，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。
她的水果店離那棵槐樹不到一百米。八年了，她從來沒在槐樹下看見過什么特別的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下午她跟老公吵了一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