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再往東走二百米就是那片老林子。，是上午十點。陽光照在土墻上，裂紋清清楚楚。院門上的鎖是新的——一把銅掛鎖，鎖鼻有磨損，最近被人開過。，這院子不該有人來。。爺爺?shù)牧晳T，鑰匙永遠放在門框左上角的凹槽里。，推開木門，門軸吱呀一聲長響，像老人嘆氣。，三間正房，一間廂房。廂房是爺爺以前給人“辦事”的地方，我十幾年沒進去過了。正房中間的堂屋，左右兩間臥室。爺爺住左邊那間。，現(xiàn)在窗臺空了。。，陳舊的空氣撲面而來——土腥味、旱煙味、香灰味。堂屋正中擺著供桌，桌上供著三個牌位，字跡已模糊不清。。。每碗插著三根香，香燒完了，只剩竹簽。米飯干裂，邊緣有綠霉——擺在這里至少一周了。，三根香，是供“過路”的。，而且懂規(guī)矩。，推開了左邊臥室的門。?？簧媳蝗殳B得整整齊齊，炕邊小桌上放著老花鏡、茶缸子，半盒沒抽完的哈德門。
像他只是出門遛彎了。
我坐在炕沿上，手按到褥子下面有個硬東西。
掀開，是一件衣服。
不，不是普通的衣服。
我把它抽出來展開，手開始發(fā)抖。
這是爺爺?shù)乃_滿神衣。深藍色粗布對襟大褂，領口袖口鑲著黑色云紋。前胸后背縫著幾十面小銅鏡，最大的在胸口正中，有雞蛋大。每面銅鏡都磨得發(fā)亮。
最讓我心驚的，是銅鏡上的燒痕。
二十年前爺爺進山三天三夜，回來時神衣破了?，F(xiàn)在看來，是燒的。銅鏡表面有黑色焦痕，有些已變形。
我把神衣輕輕放在炕上。
又看見了炕梢的東西——一面神鼓。羊皮鼓面發(fā)黃發(fā)暗，鐵框上拴著九組銅錢。我拎起來，銅錢相撞，嘩啦一聲。那聲音不對，像是有人在我耳邊嘆了口氣。
屋里溫度好像降了。
我趕緊放下鼓，又看見墻上掛著腰鈴。一排銅鈴鐺串在牛皮腰帶上，最小的像大拇指，最大的有拳頭大。
爺爺說過，腰鈴是薩滿的“聲音”，神鼓是薩滿的“心跳”。鈴鐺一響，就不是你一個人在搖了。
我把三樣東西并排擺在炕上，退后一步。
陽光從窗戶紙破洞漏進來，照在銅鏡上，燒焦的銅鏡反射出斑駁的光，落在對面土墻上，像幾十只眼睛。
我盯著看了十幾秒。
然后做了一件蠢事。
我拿起腰鈴，試著搖了一下。
“?！?br>只有一個鈴響了。那聲音穿過堂屋、穿過院子，在村子上空炸開。
然后整個世界安靜了。
院子里那群麻雀不叫了。墻外路上的驢車聲沒了。遠處狗叫也沒了。
安靜得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。
我握著腰鈴的手開始出汗。
然后聽見了貓叫。
一聲，從堂屋傳來。
又一聲，近了些。
我想起大黃。大黃活著時最愛在堂屋供桌下睡覺，叫聲悶悶的，像喉嚨里**東西。
現(xiàn)在這只貓叫的聲音，和大黃一模一樣。
我走向門口，腳踩青磚，發(fā)出輕響。堂屋供桌下——什么都沒有。
貓叫聲停了。
我站在堂屋中間，能看見院子里的陽光，一切正常。
但后背在發(fā)涼。
我轉身回臥室，把腰鈴放回原位，神鼓擺旁邊，神衣疊好壓最下面。
然后掏出手機撥給母親。
“媽，爺爺老屋的鑰匙，除了我還有誰有？”
“沒別人啊。**一把，你一把?！?br>“我進來時，門上的鎖是新的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放，”母親聲音壓低了，“你說啥？”
“有人進來過，換了新鎖。堂屋供桌上擺了供，三碗米飯，插了香。”
母親又沉默了，呼吸聲變急。
“你離那些東西遠點，”她聲音發(fā)抖，“你爺爺說了，他走之后，老屋的東西誰也不許動?！?br>“我就是收拾收拾——”
“你爺爺沒啥要收拾的。鎖好門，快回來?！?br>她掛了。
我站在老屋里，看著那三碗干裂的米飯，看著炕上的神衣神鼓腰鈴。
有人動了爺爺?shù)臇|西。誰？為什么？
我走到堂屋門口，最后看了一眼供桌。
然后看見了——中間那碗米飯的表面上，有三道深深的抓痕。從碗邊向碗心，狠狠抓了三下。
三道抓痕的間距，是一只貓的爪子。
大黃的爪子。
不可能。大黃三天前就死了，脖子斷了，我親眼看見的。
可這抓痕是新的。抓痕邊緣潮濕，像剛被抓開不久。
我彎腰湊近，一股腥味撲鼻——不是餿味，是血腥味。
我直起身，快步走出堂屋，穿過院子，出了院門。鎖好門，鑰匙放回門框凹槽時手還在抖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我掏出手機看剛才拍的照片。
全部是黑的。七張照片，全黑。只有走出院門后拍的那張正常。
我站在冷風里，額頭冒汗。
手機響了。陌生號碼。
接起來，那邊沒人說話，只有呼吸聲。一下，一下，很輕很慢。
然后是一聲貓叫。
“喵——”
和老屋里聽見的一模一樣，和大黃活著時一模一樣。
電話斷了。
我攥著手機，忽然想起昨晚在沈陽，對面樓欄桿上蹲著一只黑貓，瞳孔豎成一條線，直直看著我。
我當時覺得那只貓的眼睛像大黃。
可我忘了——大黃是橘**的，不是黑的。
我加快腳步往回走。身后雪地上，只有我一個人的腳印。
至少看起來，只有一個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