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王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傾然帶夢鈺去鎮(zhèn)上買筆墨。，到了開蒙的年紀(jì)。傾然說要親自教她，周氏說“你教得比學(xué)堂先生還好？”傾然說“夢家的女兒，認(rèn)字還要去別人家？”周氏就沒再說什么了。她知道自己這個女兒脾氣倔，認(rèn)定了的事，誰說都沒用。像她爹。不是親生的，但像得很。，走路要小半個時辰。路是土路，晴天揚(yáng)塵，雨天泥濘。今天沒有雨，太陽掛在頭頂，把路面曬得發(fā)白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路兩邊是稻田，稻子黃了，沉甸甸地低著頭，風(fēng)一吹，稻浪一波接一波地推向遠(yuǎn)處。幾個農(nóng)夫在田里彎腰割稻，鐮刀唰唰地響，稻稈一茬一茬地倒下，露出齊嶄嶄的茬口。有人直起腰，用手背擦額頭的汗，看到傾然和夢鈺走在路上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喊了一聲：“傾然姑娘，帶妹妹趕集?。俊眱A然應(yīng)了一聲，那人就又彎下腰去了。，左手拉著傾然，右手拿著一根狗尾巴草，東抽一下，西抽一下。抽到路邊的野花，花瓣落了，她也不心疼。她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，像叼著一根煙桿，問***像不像村口的老李頭。傾然說不像。夢鈺問為什么不像。傾然說你沒有胡子。夢鈺說那我畫一個。她真的從路邊撿了塊石頭，在嘴唇上面畫了兩撇胡子，黑乎乎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兩條蚯蚓趴在臉上。傾然看了她一眼，沒忍住，嘴角彎了一下。夢鈺看到了，得意地晃著腦袋，把狗尾巴草叼得更歪了。，一條主街從東到西，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街兩邊是茶館、布莊、藥鋪、棺材鋪，都掛著褪色的幌子，風(fēng)一吹就晃。趕集的日子人多，平日子人少。今天不是集日，街上稀稀拉拉的，賣糖人的老趙在攤子后面打盹，賣布的劉家在門口曬布，一匹匹藍(lán)布掛在竹竿上，風(fēng)一吹像旗幟。夢鈺的狗尾巴草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，嘴唇上的胡子也蹭掉了大半，只剩嘴角邊一道黑印子，像沒洗干凈。。賣筆墨的鋪?zhàn)釉诮种卸危T口掛著一條褪色的幌子，寫著“文房四寶”四個字，字是黑色的，邊角磨白了，快要看不清了。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，戴著一副銅腿眼鏡，鏡片上沾著墨漬。他從柜臺下面拿出兩枝毛筆，一枝大白云，一枝小白云，又拿出一塊硯臺，一方墨錠。傾然摸了摸荷包，數(shù)了數(shù)銅板，還夠，買了。掌柜用舊報(bào)紙把筆墨包好，系上麻繩，遞過來。傾然接過，放進(jìn)背簍里。夢鈺踮著腳尖，趴在柜臺上，看柜臺里面擺著的各種硯臺，有大有小，有方有圓，有青石的有端石的。她看不懂，但覺得好看。，傾然問夢鈺想吃什么。夢鈺說想吃糖人。傾然說剛才路過的時候你怎么不說。夢鈺說剛才沒想起來。傾然拉著她往回走。糖人老趙的攤子在街口，離得不遠(yuǎn)，幾步路就到了。，面前擺著一只小火爐，爐子上坐著半鍋糖稀。他手里捏著一團(tuán)熱糖，吹一口氣，拉一下，再吹一口氣，再拉一下。一只兔子在他手心里慢慢鼓起來，耳朵、身子、腿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成形。糖是琥珀色的，在陽光下透亮，像凝固的蜂蜜。夢鈺眼睛盯著那只糖兔子，一眨不眨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像一只等食的雛鳥?！敖憬?，我想要這個?！薄：砂侵苁峡p的，藍(lán)布面，繡了一朵小花，針腳不太密，花瓣有點(diǎn)歪。她摸了摸里面的銅板，數(shù)了一下，還夠。她拿出幾文，遞過去。老趙接過銅板，把吹好的糖兔子從竹簽上取下來，遞給夢鈺。夢鈺接過去，舉在眼前看了又看，糖兔子在陽光下是透明的，琥珀色的，耳朵上還粘著一小片沒吹勻的糖絲?！昂每??！眽翕曊f?！昂贸詥?？”傾然問。“好看就不吃。”夢鈺把它舉得更高了，對著太陽照，糖兔子的影子落在她的臉上，她的眼神里有光。，站在旁邊等著。陽光曬在她后背上，暖洋洋的，有點(diǎn)熱，但她不急著走。夢鈺舉著糖兔子看了很久，久到老趙又開始吹第二只糖人了。街上有人牽著牛走過，牛蹄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噠噠噠的。遠(yuǎn)處有人在喊誰的名字，喊了好幾聲，沒人應(yīng)。傾然站在那里，覺得日子就是這樣慢的。慢慢走，慢慢看，慢慢長大。。
她只是覺得應(yīng)該會。
沒有理由不會。
變故是在她們往回走的路上發(fā)生的。
傾然攥著夢鈺的手，走在主街上。集市上的人比來時多了一些，有人挑著擔(dān)子在賣柿子，有人蹲在地上賣青菜?？諝饫镉嗅u油味、糖人味、柿子味，混在一起，說不上好聞，但聞著踏實(shí)。她還聞到了一股焦糊味，很淡，像柴火沒燒透冒出來的煙。她以為是哪家做飯燒過了，沒有在意。
天色忽然暗了下來。
不是烏云遮日的那種暗。太陽還在天上，但光照不下來，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臟水，把光擋住了。傾然抬起頭，看到一團(tuán)黑霧從鎮(zhèn)子北邊涌過來，不是飄的，是滾的，像一大群黑色的老鼠在地上飛快地爬。黑霧里有很多東西在動，不是霧，是影子——人的影子，但比**，比人扭曲，像被什么力量拉長了、壓扁了、揉碎了又重新拼起來。
街上的人開始尖叫。
“鬼王！鬼王的手下來了！”
賣柿子的擔(dān)子翻了，柿子滾了一地，被人踩爛了，紅色的汁水濺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攤攤血。有人拼命地跑，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，有人站在那兒發(fā)呆，嘴巴張著，發(fā)不出聲音，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。糖人老趙打翻了爐子，糖稀流了一地，黏糊糊的，冒著熱氣，燙到了他的腳，他叫了一聲，但沒有人在意他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團(tuán)黑霧上。
傾然把夢鈺往懷里一拉，護(hù)著她的頭。夢鈺的糖兔子掉在了地上，碎了。不是被踩碎的，是掉下去自己碎的。耳朵先斷的，然后是頭，然后是身子。碎片散了一地，琥珀色的，在陽光下還亮著。夢鈺低頭看著那些碎片，嘴巴一癟，要哭。但她還沒哭出來，就被傾然按住了頭。
一只手從傾然身后伸過來。
那不是人的手。骨節(jié)粗大，皮膚是灰黑色的，指甲又長又厚，像獸爪，又像枯樹的根，手指上纏著黑霧，黑霧像蛇一樣扭動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嘶嘶聲。傾然感覺到那只手抓住了夢鈺的衣領(lǐng)，把夢鈺從她懷里往外拽。她沒有松手，但她的手太小了，她抓不住夢鈺。夢鈺的衣領(lǐng)被那只手捏著，她是抓住夢鈺的手臂的，但那只手的力氣太大了，她的手指被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掰開，一根一根地。
夢鈺被提了起來。
她的臉從傾然面前升上去，傾然看到她的眼睛，驚恐的，全是淚，嘴巴張著，在喊什么。傾然知道她在喊“姐姐”，但聽不到。周圍太吵了，尖叫聲、哭聲、東西被打翻的聲音、黑霧里的嘶嘶聲，全攪在一起，像一鍋煮爛了的粥。她的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無數(shù)只蜜蜂在里面飛。
傾然咬住了那只手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咬上去的。她的嘴碰到了灰黑色的皮膚，腥臭的，像爛泥，像腐肉，像夏天死了好幾天的魚。她咬得很用力，牙齒陷進(jìn)肉里，嘴里全是腥味，胃里翻了一下，她沒有吐，把牙咬得更緊了。
那只手疼了。猛地一甩，把傾然甩了出去。她的后背撞在路邊的石碾上，疼得眼前發(fā)黑，嘴里全是血——不是她的血，是那只手上的血?；液谏钠つw被她的牙齒刮破了，滲出一絲黑色的液體，不是紅的，是黑的，黏稠的，像熬糊了的糖漿。
她沒有松嘴。
她的身體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間，她的牙齒還在那只手上。牙齒刮過那層灰黑色的皮，留下一道白印子，然后滑了出去。她的下巴磕在石碾上，牙齒磕在一起，舌頭被咬破了，血從嘴角流出來，滴在衣襟上。
她趴在地上，抬起頭。
夢鈺被拖進(jìn)了那團(tuán)黑霧里。
黑霧卷了一下，像一張巨大的嘴，把夢鈺吞了進(jìn)去。傾然看到夢鈺的手從黑霧里伸出來，手指張開著，想抓住什么東西。抓不到。什么都沒有。那只手在空中抓了兩下，然后縮回去了。
黑霧散了。
太陽又出來了。
陽光落在傾然臉上，刺眼的。街上滿地狼藉——翻了的擔(dān)子，踩爛的柿子，打碎的糖人，散落的布匹，還有一只沒人要的草鞋。有人蹲在墻角哭，哭得很傷心，哭聲很大，像殺豬一樣。有人在找自己的孩子，扯著嗓子喊名字，喊一聲，停一下，聽有沒有回應(yīng)，沒有，又喊一聲。有人在收拾東西，把翻了的擔(dān)子扶正，把還能賣的柿子撿起來，不撿爛的。
傾然跪在地上。
她的膝蓋磕在青石板上，破了皮，血滲出來，把褲子的膝蓋處洇濕了一小塊。她的手撐在地上，手掌磨破了，沙子嵌進(jìn)肉里。她的嘴里全是血的味道，咸的，腥的，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苦味。
她的右手攥著一截東西。
糖兔子的耳朵。還沾著一小片沒吹勻的糖絲。琥珀色的，透明的，上面沾了土，沾了她的血。是她摔倒的時候，手指在地上摸到的。
她攥得很緊。指甲嵌進(jìn)糖里，糖碎了，渣子扎進(jìn)手心，她不覺得疼。
她站起來。
膝蓋上的破皮扯了一下，她沒低頭，也沒管。她走到那個縮在攤子底下發(fā)抖的賣布郎面前。賣布郎抱著頭，嘴里念叨著什么，聽不清。他的身體在抖，像篩糠一樣，牙齒磕得咯咯響。
“鬼王的巢穴在哪個方向？”傾然問。她的聲音是平的，不像是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人，不像是妹妹剛被搶走的人，像一碗放涼了的水。
賣布郎抬起頭，看到她的臉。她的臉上有土，有淚痕，有沒擦干的血——嘴里的血，不是她的。她的眼睛是干的，沒有淚了，眼睛里有***，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張網(wǎng)。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傷口，還在往外滲血，她沒擦。
賣布郎的嘴張了張，又合上了。他的喉嚨里發(fā)出一個奇怪的聲音，像是想說話，但聲音卡在半路。他的手指著西北方向，伸出來，指了一下，又縮回去了。指的那一下，手在抖，像風(fēng)中的樹枝。
傾然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不是不怕。她怕得要命。她的腿在抖，手在抖，牙在抖，全身都在抖，像秋天的葉子，風(fēng)一吹就要掉。但她沒有停。她走過翻了的柿子攤，踩爛的柿子在腳底滑了一下，她沒低頭。她走過打碎的糖人攤子，碎糖渣扎進(jìn)鞋底，硌得慌，她沒低頭。她走過蹲在墻角哭的人，哭的是個婦人，懷里抱著一個空包袱，包袱散開了，里面什么都沒有，大概是東西丟了，也許是被人搶了，也許是跑的時候掉了。傾然從她身邊走過去，沒有停下來安慰她。她沒有資格安慰任何人。她的妹妹也在那團(tuán)黑霧里。
她走出鎮(zhèn)子，走上出鎮(zhèn)的路。
路兩邊是稻田，稻子還是黃的，沉甸甸的，低著頭。和她來時一樣，和她小時候走過無數(shù)次一樣。但不一樣了。她走的時候，夢鈺拉著她的手，手里舉著一只糖兔子?；貋淼臅r候，她一個人，手里攥著一截糖兔子耳朵。
她走進(jìn)了一片樹林。
樹很密，大多是松樹和柏樹，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。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，地上全是光斑，大大小小，圓圓扁扁，像一枚枚金幣。她抬頭看，看不到天空，只能看到樹葉一層疊一層，遮天蔽日的，像一頂巨大的綠色**扣在頭頂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也許半個時辰，也許更久。她只知道往西北方向走。樹林里沒有路，腳下是松軟的松針，踩上去無聲無息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偶爾有一根枯枝被踩斷，發(fā)出“咔嚓”一聲，脆生生的，像骨頭斷裂的聲音。
她在一條溪邊停下來。
溪水不寬，一步就能跨過去。水很淺，清得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，青的、白的、褐的，被水沖得很光滑，像一顆顆打磨過的寶石。她蹲下來，看著水面。
水面上映出一個人。頭發(fā)散著，好幾綹垂在臉側(cè)，被汗黏在皮膚上。臉上有泥，有灰，有干了的血。嘴角還有一道口子，腫起來了，嘴唇外翻，露出里面的傷口。衣裳是月白色的，現(xiàn)在成了灰白色，土和灰糊了一層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膝蓋破了，褲子破了一個洞，露出里面的皮肉，皮肉是紅的，滲著血。
她不認(rèn)識那個人。
她低下頭，把臉埋進(jìn)水里。水是涼的，涼的刺骨，像冬天的井水，像年三十夜里的風(fēng)。她閉著眼睛，感覺水從她的臉上流過，帶走泥，帶走灰，帶走血，帶走汗。帶不走她心里那團(tuán)火。那團(tuán)火不是熱的，是冷的，像一塊冰，塞在胸口，不上不下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
她的耳朵在水里，聽到水流的聲音，嘩嘩的，像有人在很遠(yuǎn)的地方說話。她聽不清說的是什么，但那個聲音讓她想起夢鈺。夢鈺在學(xué)堂里背書的時候，聲音也是這樣的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軟軟的，像春天剛化凍的溪水。
她把臉從水里抬起來，大口喘氣。
水從下巴滴下來，滴在膝蓋上，滴在手上，滴在那截糖兔子耳朵上。她把糖兔子耳朵放在旁邊的石頭上，開始**裳。不是**，是把外衣脫了，反過來穿。外衣是月白色的，太干凈了，她不能穿得太干凈。鬼王的巢**不會有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。她從溪邊挖了一把泥，糊在臉上，糊在脖子上，糊在手背上。泥是濕的，冷冰冰的，帶著一股腐葉的氣味，像多年沒人清理的陰溝。她又在地上滾了兩滾，沾了滿身的土和草屑。她從路邊撿了一件不知誰扔掉的破**，披上。**是灰色的，破了幾個洞，有股霉味，說不清是衣服發(fā)霉還是人的霉味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水邊又照了一下。
水面上的人連她自己都不認(rèn)識了。灰頭土臉，破衣爛衫，頭發(fā)亂得像鳥窩，臉上糊著泥巴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像個叫花子。像個沒人要的叫花子。
她把那截糖兔子耳朵塞進(jìn)懷里，貼著心口。冰涼的，硌得慌，邊角有點(diǎn)尖，扎在皮膚上，疼。她揉了揉，把它摁平了一些。
繼續(xù)往西北走。
鬼王巢穴的入口在一處斷崖下面。
斷崖很高，仰頭才能看到頂。崖壁上光禿禿的，不長樹，不長草，只有灰黑色的巖石，像被火燒過一樣。巖石上有裂紋，很多裂紋，像老年人手背上的皺紋。崖底下有一道石縫，從上到下劈開的，窄得只容一人側(cè)身通過。石縫里往外冒著黑霧，不是那種慢慢飄出來的煙，是噴出來的，像一個人張開了嘴，呼出一口氣。黑霧是涼的，站在石縫口就能感覺到一股涼氣撲面而來，不是秋天那種涼，是陰間那種涼，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。
兩個小鬼守在門口。
青面獠牙，比人高出一個頭，渾身長著灰黑色的硬毛，像野豬的鬃毛。穿著不合身的鐵甲，鐵甲銹跡斑斑，有的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的皮膚。鐵甲太大了，掛在身上晃來晃去，走起路來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?。一個小鬼手里握著一把長矛，矛頭是黑的，不知道是鐵的銹還是干了的血。另一個小鬼手里提著一盞燈籠，燈籠里沒有火，亮的是燈籠紙上的符咒，發(fā)出慘白的光，照在小鬼臉上，把他本來就猙獰的臉照得更恐怖了。
他們正百無聊賴地嚼著什么東西。傾然走近的時候，聽到他們嘴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音，像在嚼骨頭，像狗啃骨頭時發(fā)出的那種聲音。磨牙，不是嚼東西，是磨牙。鬼不需要吃東西，但他們喜歡磨牙。牙齒太尖了，不磨會扎穿嘴唇。它們怕疼。
傾然佝僂著腰，一瘸一拐走過去。
她的腿不是真的瘸，是裝的。她走路的時候把重心壓在一條腿上，另一條腿拖在后面，看起來像受了傷。她的聲音壓得又低又啞，像砂紙擦過鐵皮。
“行行好……給口吃的……”
一個小鬼拿長矛戳了她一下。矛頭點(diǎn)在她的肩膀上，不重，但鐵是涼的，涼的透過衣裳，涼的透過皮膚，涼的仿佛直接戳在骨頭上。她順勢摔倒在地，哼哼唧唧地哭起來，哭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?？蘼晱纳ぷ永飻D出來，不像哭，更像豬叫。她是故意的。豬叫比人哭更像叫花子。叫花子哭起來不像人。
“滾遠(yuǎn)點(diǎn)，臭要飯的，今日大王煉丹，沒空殺你?！?br>傾然扒著石壁慢慢往里挪。她的身體貼著石壁，石壁是涼的，涼的透過衣裳，涼的透過皮膚，涼的仿佛直接貼著骨頭。她的手指**石縫，指甲里塞滿了灰和泥，指甲劈了，裂到肉里，血滲出來，她沒低頭看。她一邊挪一邊哭，哭得還很響亮，像一個被欺負(fù)了的孩子。演技好得連她自己都差點(diǎn)信了。
石縫很長，越往里走越窄。傾然側(cè)著身子，臉幾乎貼著石壁，鼻尖能碰到巖石。巖石是濕的，有水滴從上面滴下來，滴在她的臉上，冰涼冰涼的。她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，像硫磺，像腐肉，像燒焦的頭發(fā)，又像所有這些混在一起。那是鬼王巢穴的味道。
石縫終于走到了盡頭，傾然從里面鉆出來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，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造的殿堂都要大。洞頂很高，高得看不到頂，只有一片漆黑，像沒有星星的夜空。洞壁上嵌著很多發(fā)光的東西，不是火把，是石頭，發(fā)著慘白的光，綠的、藍(lán)的、紫的，像鬼火。那些光不足以照亮整個洞穴，只在洞壁上留下一片片斑駁的光斑，像什么怪獸的皮膚。
洞穴的四壁嵌著一排排鐵籠，從地面一直摞到洞頂，像一座用鐵籠搭成的高樓。每一個鐵籠里都關(guān)著一個女孩，大一點(diǎn)的七八歲，小的才三四歲。有的在哭，哭得很大聲，嗓子都啞了。有的已經(jīng)不哭了，縮在角落里，抱著膝蓋，像一只只被掐斷翅膀的蝴蝶。有的趴在籠子邊上，伸著手，想去夠什么東西。夠不到。也許是想夠?qū)γ婊\子里的另一個女孩，也許只是想碰到籠子外面的空氣。
傾然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她一個一個籠子找過去。她的手扶著籠子的鐵條，鐵條是涼的，涼的透骨。她的眼睛掃過每一個籠子，掃過每一張臉，每一張臉都是陌生的，都不是她要找的。她的腳步越來越快，呼吸越來越急促，她的嘴里嘗到了鐵銹的味道，不知道是血還是這洞里的空氣本來就是這種味道。
在最里面一個角落，她找到了夢鈺。
夢鈺縮在鐵籠的最里面，抱著膝蓋，把臉埋在膝蓋中間。她的衣裳還是那件出門時穿的粉色褙子，但已經(jīng)臟得看不出顏色了。頭發(fā)散了，扎頭發(fā)的**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她的小揪揪散開了，頭發(fā)披在肩上，亂成一團(tuán)。她的臉上全是淚痕，一條一條的，像干旱的土地裂開的縫。眼睛腫得像桃子，鼻子紅紅的，嘴唇干裂了，起了一層白皮。
她已經(jīng)哭得發(fā)不出聲音了。
傾然蹲下來，把手伸進(jìn)鐵籠，握住夢鈺的手。手指是涼的，不是秋天的涼，是冬天的涼，是被嚇出來的涼。手心有汗，但汗是涼的。傾然的手指碰到夢鈺的手指，夢鈺的手指蜷了一下，又張開了，像是想握緊，又像是沒了力氣。夢鈺的手很小，比傾然的手小一圈，手指細(xì)得像豆芽。手心有一層薄薄的繭，不是干粗活磨出來的，是握筆磨的。傾然教她寫字，她握筆太用力，手心磨出了一層薄繭。
“鈺兒別怕，姐姐來了。”
夢鈺慢慢地從膝蓋上抬起頭。
她的臉很小，比傾然記憶中的小了一圈。不是真的小了，是嚇的，哭的，脫水了。眼睛腫著，從眼縫里看傾然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確認(rèn)這張臉是不是她認(rèn)識的那張。然后她的嘴巴一癟，無聲地哭了起來。沒有聲音，只有眼淚，一大顆一大顆地從眼眶里滾出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下巴上，滴在衣領(lǐng)上，滴在傾然的手背上。她的手伸過來，抓住傾然的手指，握得很緊，比出生那天握得還緊。
“姐姐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夢鈺的聲音像小貓叫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啞啞的，像沙子磨過玻璃。
“別管我怎么來的。你聽姐姐說?！眱A然一邊說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動靜。她壓低聲音，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?！敖憬銜愠鋈サ摹Ｄ阈挪恍沤憬?？”
夢鈺使勁點(diǎn)頭。點(diǎn)頭點(diǎn)得頭發(fā)全晃起來了，像一面被人猛烈搖晃的旗幟。她的眼淚被甩出來，甩在傾然的手上，甩在鐵籠的地面上。她的嘴巴張著，想說什么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個奇怪的“呃”的聲音，沒說出口。她只是點(diǎn)頭。這就是她此刻能做的所有事情了。她太累了，哭累了，怕累了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就在這時，洞窟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。那聲音很沉，很低，震得整個洞穴都在顫抖，震得人的五臟六腑都在移位。傾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，咚咚的，跳得很快。所有的小鬼同時停下手中的事，朝同一個方向跪了下去。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像是演練過無數(shù)次，鐵甲碰撞的聲音嘩啦啦的一片，像下雨，像瀑布。傾然趕緊松開夢鈺的手，裝作害怕的樣子縮回角落。
一個巨大的影子從洞窟深處走出來。
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，但比**太多了，高得需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——如果那張臉能叫臉的話。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片，像蛇的皮，又像魚的鱗。每一片鱗片都有手掌那么大，邊緣鋒利，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寒光。頭頂長著兩只彎角，角是黑色的，像水牛的角，但比水牛的角更粗更長，彎成一個弧度，角尖幾乎要碰到后背。眼睛是兩團(tuán)幽綠色的火焰，沒有瞳孔，沒有眼白，就是兩團(tuán)火，在眼眶里燃燒，跳動著，發(fā)出“噼啪”的聲音，像真的火。
他懷里抱著一個孩子。
那孩子看上去不過三四歲的年紀(jì)，面色青白，嘴唇發(fā)紫，瘦得像一具干尸，手臂細(xì)得像枯樹枝，手腕上的骨頭突出來，一截一截的，像念珠。只有胸口微微起伏，證明他還活著。他的眼睛閉著，睫毛很長，但發(fā)黃，是沒有營養(yǎng)的黃。眼角有干了的淚痕，一條一條的，和夢鈺臉上的很像。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(cè)，手指細(xì)得像豆芽，指甲是灰白色的，沒有血色。
鬼王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，那兩團(tuán)幽綠色的火焰跳了一下，像是嘆了一口氣。然后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整個洞穴，掃過那些鐵籠，掃過關(guān)在里面的女孩，從她們身上一掠而過，像看貨物，像看藥材。
“丹煉到第幾爐了？”他的聲音像石頭碾過骨頭，又像鐵鍬刮過水泥地。不是從喉嚨里發(fā)出來的，是從胸腔里發(fā)出來的，低沉，渾厚，震得人耳朵發(fā)麻。
一個小鬼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答：“回大王，第九爐了?！彼穆曇粼诎l(fā)抖，牙齒磕得咯咯響，腿在抖，手在抖，整個人像一片風(fēng)中的樹葉。手里的長矛都快握不住了，矛尖在地上戳來戳去，發(fā)出刺耳的金屬聲。
“不夠?！惫硗醯皖^看了看懷里的孩子，那雙幽綠色的火焰又跳了一下。他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是石頭碾壓骨頭的聲音，而是低沉的，悶悶的，像隔著一堵墻說話?！霸贌挕挼綁?yàn)橹?。不夠就再抓?！?br>傾然縮在墻角，心跳得像擂鼓。她看了一眼夢鈺，又看了一眼那個孩子。鬼王懷里的孩子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在做夢。他的眉毛皺了一下，又松開了。嘴巴動了一下，沒有聲音。
鬼王為了救自己的孩子，要犧牲無數(shù)別人家的孩子。傾然忽然覺得，這天底下最**的事情，不是恨，而是愛。是那種“只愛自己人、不在乎任何人”的愛。鬼王不是壞人——不，他是壞人。但他壞的理由，讓她說不出“你該死”。她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，像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
她看了夢鈺一眼。夢鈺也在看她，眼睛里有淚，有恐懼，還有信任。那種信任讓她心里更堵了。夢鈺被拽走的那一瞬間看她的眼神，不是“救命”，不是“我好怕”，是“姐姐一定會來救我”。她來了。她一定要帶她走。
她在等。
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。換崗的時候會有短暫的混亂。鐵甲聲、腳步聲、說話聲，混在一起。如果她能在那個混亂中撬開夢鈺的籠子……她摸了摸腰間，那里什么都沒有。她沒有工具，沒有鑰匙，沒有法術(shù)。她只有兩只手。
她沒有等到換崗。
她等來的是一聲震天巨響。
洞窟的入口處炸開了一團(tuán)白光，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光，是“轟”的一下，像太陽掉進(jìn)了洞里。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，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。她用胳膊擋住眼睛，透過胳膊和臉之間的縫隙，看到入口處站著一個人。不，很多人。
為首的是一個須發(fā)皆白的老者，手持拂塵，周身光華流轉(zhuǎn)。他的白胡子很長，垂到胸口，眉毛也是白的，長長的，像兩道白霜。他的臉很白，不是蒼白，是玉白，像打磨過的玉石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很亮，像兩顆黑寶石。他的拂塵是白色的，白絲飄飄，像一團(tuán)云握在手里。他身后站著數(shù)十個白衣弟子，個個手持長劍，劍尖上閃著寒光。老者一拂塵揮出，一道白光從拂塵上射出，打在守門的兩個小鬼身上。小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(fā)出，就化成了兩團(tuán)黑煙，散了?；液谏挠裁丸F甲一起化成了煙，鐵甲的鐵銹味和鬼的腐臭味混在一起，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“奉仙山掌門之命，剿滅鬼王，解救無辜?！?br>老者的聲音不大，但整個洞穴都聽到了。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，是從骨頭里聽到的，像有人在你的骨髓里說話。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每一個字都震得人心里一顫。
傾然聽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話。她只聽到了兩個字——“解救”。
她猛地站起來，朝夢鈺的籠子沖過去。她的腿軟了一下，不是嚇的，是蹲太久了，麻了。她在籠子前剎住腳，蹲下來，雙手抓住鐵籠的鎖扣。鎖扣是鐵的，冰涼的，粗得很，她的手指握不住。她的指甲摳進(jìn)鎖扣的縫隙里，用力往外撬。指甲劈了，裂到肉里，血滲出來，疼，但她沒有停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，不是疼的，是急的。她不是急自己，是急夢鈺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鬼王的手下突然出現(xiàn)在她身后。
那是一個高階的鬼將，比門口的小鬼高出一大截，渾身的黑霧比普通小鬼濃十倍。他的半邊臉腐爛露出白骨，一只眼睛是空的，黑洞洞的，另一只眼睛是血紅色的，像一顆熟透了的櫻桃。他舉起一把漆黑的大刀，刀身很寬，比傾然的腦袋還寬，刀鋒上有很多缺口，是砍人砍出來的。刀舉過頭頂，朝傾然后心劈去。
傾然感覺到了身后的殺氣。不是聽到了，是感覺到了。后脖子上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了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。她的心跳停了那么一瞬，不是嚇得停了，是本能地停了一拍。她把夢鈺護(hù)在身下，用自己的身體蓋住她。閉上了眼睛。
刀沒有落下來。
她聽到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，然后是鬼將的一聲慘叫。那叫聲不是人發(fā)出來的，是野獸發(fā)出來的，嘶啞的，尖銳的，像指甲劃過黑板。叫聲很短，只持續(xù)了一息，然后就沒有了。
傾然睜開眼。
一個少年站在她面前，手里提著一把長劍。劍很長，幾乎和他的身高一樣。劍身是銀白色的，很亮，亮到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影子。劍尖在往下淌著黑色的血——不是紅色，是黑色的，黏稠的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滲進(jìn)土里，像墨潑在宣紙上。
鬼將倒在他身后。那把漆黑的大刀掉在地上，砸出一個淺坑。
月光從洞窟的裂縫里照進(jìn)來，恰好落在那少年身上。
傾然后來回憶過很多次這個畫面，每一次都覺得像是有人在故意安排。怎么就那么巧，月光剛好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照得像個話本里走出來的人。他的臉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，好看得不真實(shí)。他的眉毛是黑的，濃淡適中，不粗不細(xì)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，像山澗里的水被太陽曬過的那種透亮。他的鼻子是直的，嘴唇是薄薄的，嘴角微微往上翹，不是在笑，是他的嘴角本來就是那個弧度。
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(jì)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，袖口還破了一個洞，怎么看都不像是仙山的弟子，倒像是哪個村子跑出來的野小子。腰間系著一條布腰帶，系得很隨意，像是不在乎會不會掉。腳下的布鞋沾滿了泥，鞋底磨得很薄，腳趾頭快要把鞋面頂破了。
“你沒事吧？”那少年說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亮，像溪水撞擊石頭。他的眼睛看著她，不是那種“我救了你你要感謝我”的眼神，是真的在問她有沒有事。
傾然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嗓子干得發(fā)不出聲，只能搖頭。她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不是哭，是干，是渴，是緊張，是后怕。所有這些東西攪在一起，把她的嗓子堵住了。
“這是**妹？”少年看了一眼籠子里的夢鈺，二話不說抬手一劍劈開了鎖扣。不是砍，是劈。劍鋒落在鎖扣上，鎖扣從中間裂開，不是被砍斷的，是被震斷的。他出手干脆利落，像是劈了一百次柴火。他彎腰把夢鈺從籠子里抱出來，動作很輕，像抱一個怕碎的東西。夢鈺在他懷里縮了一下，又不動了。她把臉埋進(jìn)少年的肩窩，和當(dāng)年傾然把臉埋進(jìn)周氏肩窩的樣子一模一樣。
“走！”他把夢鈺塞進(jìn)傾然懷里，又回頭朝遠(yuǎn)處喊了一聲，“逍遙！這邊！”
一個更高的少年從煙塵里沖過來。他比青衫少年高出半個頭，濃眉大眼，一臉憨厚，不像是來打架的，像是來幫忙搬家的。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粗壯的小臂。小臂上有好幾道傷疤，不知道是在哪里留下的。背上背著一把比他人還寬的重劍，劍鞘是黑色的，磨損得很厲害，邊角都磨白了。他跑起來咚咚咚的，地面都在震。
“來了來了！你追我干嘛我又不是鬼！”
“搭把手！”
那個叫逍遙的少年二話不說，從傾然懷里接過夢鈺，往背上一甩。他的動作粗魯，但意外地穩(wěn)。他一只手托著夢鈺的**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，像背一個嬰兒。夢鈺在他背上又縮了一下，把臉埋進(jìn)他的后頸。逍遙的脖子縮了縮，像是被她的呼吸弄得**的。
“小姑娘別怕啊，哥哥背你出去，哥哥輕功可好了雖然不太會落地……”他一邊跑一邊念叨，嘴沒停過。
傾然跟在他們在洞**狂奔。身后的喊殺聲漸漸遠(yuǎn)了，但還在，像**音樂，一直跟著他們。石壁變得越來越窄，越來越窄，最后幾乎只能側(cè)身通過。傾然的肩膀蹭著石壁，石頭是尖的，硌得生疼，蹭破了皮，她沒停。
“前面有光！”子玉喊了一聲。
他們從一個狹窄的石縫里擠了出來，外面是一片山林。月光鋪了滿地，銀白色的，像有人在地上潑了一盆水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松脂和野草的氣味，還有泥土的氣味，露水的氣味。傾然深深吸了一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剛才一直在憋著氣。她的肺像被什么東西壓了很久，突然松開了，猛地?cái)U(kuò)張，空氣涌進(jìn)去，帶著草木的清香。
三個人在一棵大樹下癱坐下來。
大樹不知道是什么樹，樹干很粗，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。樹冠很大，遮住了頭頂?shù)脑鹿?，在地上投下?*黑暗。樹根從土里拱出來，盤根錯節(jié)，像一條條蛇纏在一起，形成天然的凳子和靠背。逍遙挑了一個舒服的姿勢，靠在樹根上，把夢鈺從背上放下來，放在自己膝蓋上，用外衫蓋住她。夢鈺已經(jīng)昏了過去，臉上還掛著淚，但呼吸平穩(wěn)了。傾然把她抱過來，放在自己懷里，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頭發(fā)。
逍遙靠著樹干喘粗氣，胸口的起伏很大，像拉風(fēng)箱一樣，呼哧呼哧的。他的額頭上有汗，順著鼻梁往下淌，滴在下巴上，他也不擦。子玉把劍插在旁邊的土里，劍身入土三寸，立在那里，像一座碑。他仰頭看著月亮，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(wěn)了。
月亮很大，很圓，掛在樹梢上，像一個沉默的證人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子玉偏過頭來看傾然。
傾然的臉上還糊著泥巴和鍋灰，頭發(fā)像鳥窩，衣服破得像漁網(wǎng)，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。她的嘴角還有一道沒干的血痂，嘴唇腫著，下唇裂了一道口子。她的眼睛是紅的，但不是哭紅的，是被洞里的煙熏的。
但子玉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嘲笑，不是客氣，是那種——“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”——的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問。
“夢傾然?！彼穆曇暨€有點(diǎn)發(fā)顫，但她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穩(wěn)。她不知道為什么要在一個陌生少年面前逞強(qiáng)。也許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軟弱，也許是想讓他知道，她不是那種會被嚇破膽的姑娘。她的鼻子酸了一下，很酸，酸得她想哭。她忍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哭。人都救出來了，應(yīng)該高興才對。但鼻子就是酸了。也許是緊張的，也許是后怕，也許是因?yàn)橛腥苏f了一句“你沒事吧”，很久沒有人問過她這句話了。
“好名字?！弊佑裾f。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，他眨眼的時候，睫毛像蝴蝶扇翅膀?！拔医羞B子玉。這個傻大個是仙逍遙?！?br>逍遙踹了他一腳：“你才傻。這位姑娘你別聽他胡說八道，他才是傻的那個。剛才砍鬼將那刀要是偏半分，他自己的胳膊就沒了?！?br>“那不是沒偏嘛?！?br>“你要是偏了呢？”
“偏了你就給我接上?！?br>“我又不是大夫！”
傾然看著他們拌嘴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這是她從夢鈺被劫走之后，第一次笑。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，是真的笑了。她自己也覺得奇怪，在這種時候，在荒山野嶺，在被鬼追了一路之后，她居然笑了。她的嘴角往上彎了彎，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，但這是笑，是真的笑。她的鼻子不酸了。那種想哭的感覺被這兩個人的拌嘴聲趕走了。像是有人在她心里點(diǎn)了一盞燈，不大，光很弱，但有了。
逍遙把夢鈺換了一個姿勢，讓她躺得更舒服些。從懷里掏出一個水囊，拔開塞子，遞給傾然。“喝點(diǎn)水吧，你嘴唇都裂了?！?br>傾然接過水囊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帶著一股皮子的味道，但她的嗓子不干了。她把水囊遞回去，逍遙接過來，自己喝了一大口，又遞給子玉。子玉喝了一口，擰上塞子，放在地上。
傾然想起一件事：“你們的師父呢？那些白衣人呢？”
“不是師父，”子玉說，“是仙山長老派弟子下山剿鬼，我們倆是混進(jìn)來的?！?br>“混進(jìn)來的？”傾然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對。”子玉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劍，“我倆從小就在江湖上混，聽說仙山要剿鬼王，尋思著來湊個熱鬧，就趁著夜色跟著大部隊(duì)摸進(jìn)來了。反正兵荒馬亂的，誰也不會數(shù)人頭?！?br>逍遙撓撓頭補(bǔ)充：“其實(shí)就是想混進(jìn)去學(xué)兩招。我們的武功都是野路子，沒人教?！?br>傾然沉默了。
這兩個人，一個穿破衣裳，一個背著重得離譜的劍。刀尖上舔血還笑嘻嘻的，說自己“混進(jìn)來”的時候那語氣就像在說“今天去趕了個集”。他們不是仙山的弟子，不是奉命行事，沒有人派他們來，沒有人給他們銀子，沒有人替他們收尸。他們就是自己來的。因?yàn)槁犝f了，所以來了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世界上的善良，有時候和身份沒有關(guān)系。仙山那些白衣飄飄的弟子，是奉命行事；而這兩個連門都進(jìn)不去的野小子，是主動走進(jìn)來的。
“謝謝?！眱A然說。兩個字，重得像石頭。
子玉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她懷里昏睡的夢鈺，聲音忽然放得很輕：“不用謝。我們小時候也沒人幫，長大了就想……能幫一個是一個?！?br>夜風(fēng)穿過樹林，松針沙沙地響。月亮很大，很圓，掛在樹梢上，像一個沉默的證人。月光照著這三個人——不，四個人。夢鈺在傾然懷里翻了個身，嘴巴吧唧了兩下，又不動了。逍遙把她身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，蓋住她的肩膀。
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。不是沒話說了，是不需要說了。他們坐在同一棵大樹下，靠著同一片夜色。月光落在這四個人身上，銀白色的，像給每個人都披了一件外衫。風(fēng)從樹林深處吹過來，帶著松脂的氣味、野草的氣味、泥土的氣味。
遠(yuǎn)處有貓頭鷹在叫，一聲一聲的，不緊不慢。
傾然靠在樹干上，感覺樹皮硌著后背，糙的，硬的，但她不想挪。她的手指還握著夢鈺的手，沒有松開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。她只知道，當(dāng)她醒來的時候，天快亮了。東方有一線白，很細(xì)，像刀割開的口子。
夢鈺還在她懷里，呼吸平穩(wěn)，小肚子一起一伏的。逍遙還在打呼嚕，嘴張著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子玉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，坐在樹根上，看著東方的天際。他的側(cè)臉被晨光照亮了，輪廓分明。
他感覺到傾然醒了，偏過頭來，看了她一眼。沒有說話，又轉(zhuǎn)回去，繼續(xù)看天亮。
傾然也轉(zhuǎn)過去，看天亮。天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亮了。先是白，然后是淡紅，然后是橘紅，然后是金色。太陽從山的那一邊升起來，把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片暖色。鳥開始叫了，先是一只，然后是兩只，然后是很多只。露水在草葉上閃著光，像一顆顆小小的珠子。
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夢鈺。夢鈺的眼睫毛動了一下，又動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睜開了。眼睛腫著，紅紅的，像兩只桃子。她看了傾然一會兒，像是在確認(rèn)這是不是真的。
“姐姐。”她的聲音是啞的，像沙子磨過玻璃。
“嗯。”
“我們回家嗎？”
“回家?！?br>夢鈺又閉上了眼睛，把臉埋進(jìn)傾然的懷里。傾然抱著她站起來，腿有點(diǎn)麻，站了一下才站穩(wěn)。她把夢鈺往上顛了顛，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。
子玉站起來，把插在土里的劍***，在鞋底上蹭了蹭劍身上的土，插回腰間的劍鞘。逍遙被他們的動作吵醒了，打了個哈欠，伸了個懶腰，骨頭咔嚓咔嚓響了幾聲。他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，把外衫從夢鈺身上拿回來，抖了抖，穿上。
三個人站在大樹下，面朝同一個方向——夢家村在東邊，太陽升起來的地方。
傾然看了子玉一眼，又看了逍遙一眼。她想說“謝謝”，但昨晚已經(jīng)說過了。再說一遍，顯得假。她想說“你們?nèi)ツ摹?，但沒問出口。那是他們的事，她不該問。她抱著夢鈺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走啊?！卞羞b的聲音從后面?zhèn)鬟^來。
她回過頭。逍遙已經(jīng)把柴架背上了，子玉站在他旁邊，兩個人都在看她。逍遙說“你走反了，夢家村在東邊”。她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方向——她確實(shí)走反了，她朝著西邊走了。不是故意的，是腦子還沒清醒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朝東邊走去。子玉跟上來，走在她左邊。逍遙跟上來，走在她右邊。三個人并排走著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夢鈺趴在傾然肩膀上，歪著頭，看到了子玉。她的眼睛還腫著，但已經(jīng)不紅了。她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哥哥，你的劍好長?！?br>子玉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劍，又看了看夢鈺?！班??！?br>“能給我看看嗎？”
“不能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會割手?！?br>夢鈺不問了，又把臉埋進(jìn)傾然的懷里。過了一會兒，她又抬起頭，這次看的是逍遙。“哥哥，你的衣服好破?！?br>逍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衫，袖口確實(shí)破了一個洞?！班??！?br>“我姐姐會補(bǔ)衣服，讓她幫你補(bǔ)?！?br>傾然說：“鈺兒，不要亂說話。”
“我沒亂說話，你本來就會補(bǔ)衣服。娘教過你的?！?br>傾然沒有再說什么。她低頭走路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但沒讓任何人看見。
太陽越升越高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越來越短。路兩邊的稻子在晨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，稻穗碰著稻穗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遠(yuǎn)處有人在田里彎腰割稻子，鐮刀唰唰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傾然走在中間，左邊是子玉，右邊是逍遙。她不知道這兩個人會跟她走多久。也許走到村口就分開了，也許明天就不見了。但她知道，此刻，他們走在一起。晨光落在他們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她抱著夢鈺，夢鈺趴在她肩膀上，又睡著了。呼吸很輕，像一只小貓。
夢家村的老槐樹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，樹冠很大，像一把撐開的大傘。凌霄花還開著，橘紅色的，在晨光里格外鮮艷。
傾然加快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