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陌生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周羽才從會議室出來。，腦子都是脹的。白天剛把昨天那攤事收尾，晚上又被拉著過明天的會。資料改了兩輪，項目經(jīng)理一句“客戶可能還會再提”，又把人按在工位上多磨了半小時。，辦公區(qū)已經(jīng)空了大半。，空調(diào)也沒關(guān)。垃圾桶邊上堆著幾個喝空的咖啡杯，桌上還有誰剩下的外賣盒，屋里一股冷掉的飯味和紙墨味混在一起。。，他連晚飯都沒正經(jīng)吃，就拿同事分的一塊面包墊了兩口?，F(xiàn)在一松下來，胃里那股空勁就全冒上來了，發(fā)酸，還發(fā)虛。，去樓下透氣。，臺階邊站了幾個還沒走的人，有人在接電話，有人在等車，也有人湊一塊抽煙。周羽在邊上站了會兒，還是從口袋里摸出煙盒。。，想靠這一口壓一下。，煙味沖進(jìn)來，嗓子先嗆了一下。他皺了皺眉，坐在花壇邊，把文件袋放在腿上，低頭看手機。，他懶得回。，是葉欣昨天那句“吃上了沒”。，手指動了動，原本想隨便發(fā)一句，說今天又忙忘了。字打到一半，還沒發(fā)出去，對面先跳了一條新消息?！胺奖阏f話就說，不方便就算。”
他看著屏幕，夾著煙，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語音。
撥出去那一刻，他自己都愣了下。
這一步邁出去，比打字重多了。
鈴聲沒響幾下，對面接了。
“喂。”
葉欣的聲音和他想得差不多，穩(wěn)，清，帶一點疲憊。
周羽本來都準(zhǔn)備好尷尬了，真聽見人聲，反倒沒那么僵。
“沒打擾你吧？”他先問了一句。
“沒有?！比~欣頓了下，“你那邊剛下班？”
“算是吧?！敝苡鸬皖^彈了彈煙灰，“還帶了點活回去，明早開會要用。”
對面嗯了一聲。
“聽著就像你們做項目的日子。”
周羽笑了一下。
“你還真干過這行?！?br>“干過幾年，后來換了?！?br>沒往下展開。
周羽也沒追著問。
這點挺好。她不端著，話說到哪算哪，反而讓人沒那么累。
前面幾句說開了，后面就順了。
周羽一邊抽煙，一邊跟她說今天又開了多久的會，說一個需求改來改去，說有些事明明不是誰一個人的問題，最后總得落到最不想鬧的人頭上。
葉欣沒打斷他。
只有在他說到“項目經(jīng)理最后還來一句大家辛苦”的時候，她才接了一句：“這種話最省事?！?br>周羽一聽就明白，她真懂。
“是。”他吐了口氣，“聽著還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因為他不能承認(rèn)到底是誰該負(fù)責(zé)。”葉欣說，“真挑明了，場面就難看了。所以最穩(wěn)的辦法，就是讓能扛的人接著扛?！?br>風(fēng)從門口灌過來，吹得周羽耳朵有點涼。
他低頭把煙抽完，腳邊已經(jīng)落了一小截?zé)熁摇?br>這些話公司里沒人會這么說。大家都懂，但沒人會直接說破。說破了，像不合群，像輸不起。
周羽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感覺喉嚨有點發(fā)干。
“其實也不是頭一回了。”
“我都快習(xí)慣了?！?br>“習(xí)慣最麻煩?！比~欣說，“人一習(xí)慣，別人就更放心把事往你身上放。”
周羽沒接。
因為這話也對。
他這幾年就是這么過來的。起初還會不舒服，還會想爭，到后來，自己都快默認(rèn)了。默認(rèn)自己多做一點，默認(rèn)自己吃點虧，默認(rèn)別人的方便就是自己的麻煩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周羽本來以為這段聊完也就差不多了，結(jié)果心里那口堵著的氣沒散，反而被帶出來更多。
他抬手搓了把臉，聲音低了點。
“我前任跟我分的時候，也是差不多這意思。”
這話一出口，他自己先頓住了。
連他都沒想到會說到這個。
葉欣那邊沒立刻接，只是安靜聽著。
周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提這個?？赡苁秋L(fēng)吹得人清醒了點，也可能是今天太累了，累到裝都懶得裝。
“也沒吵?！?br>“就說以后太難了。房子、結(jié)婚、日子怎么過，樣樣都得算。我那時候聽著還挺平靜，后來才明白，不是她多現(xiàn)實，是我確實給不出什么?！?br>這幾年工資沒漲多少，租房還是租房，忙成這樣也看不到頭。別人談以后，是一步步往前走，他談以后，像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在那硬撐。
周羽說得不快，斷一截，接一截。
有些話壓久了，真往外拿的時候，反倒沒什么戲劇勁，就是發(fā)沉。
“我有時候也不是非想一下翻上去?！彼粗_邊的地磚，聲音有點啞，“就是怕。怕再過幾年，還是這樣。工資不高，房子買不起，什么都得掂量，連病都不敢隨便生。”
說到這，他自己都笑了。
“說白了，就是不想一直待在下面?！?br>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葉欣這才開口：“沒人真想一步登天?！?br>“大家怕的，都是一輩子都上不去?！?br>周羽握著手機，沒動。
風(fēng)還是那陣風(fēng)，樓下還是有人進(jìn)進(jìn)出出，車燈一晃一晃從街邊過去。可他站在那兒，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好像自己那些說不太出口的難堪，被人用一句很平的實話接住了。
不是安慰。
也不是勸你想開點。
周羽喉嚨發(fā)緊，半天才低低應(yīng)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跟誰完整說過這些了。
跟同事不能說，說了像抱怨。跟家里不能說，說了就是添堵。朋友也不是沒有，可到這個年紀(jì)，大家各有一攤事，聊久了都怕顯得自己沒出息。
只有對著這個認(rèn)識沒多久的人，他反而能把實話一點點說出來。
說完以后，人也沒輕多少。
但那股一直繃著的勁，確實松了。
周羽從煙盒里又敲出一支，想了想，沒點。
“跟你說這些，怪怪的?！彼f。
“為什么怪?！比~欣聲音還是很穩(wěn)，“你只是平時沒地方說。”
這句一落，周羽忽然不知道該接什么了。
他靠在冰涼的石邊上，站了好一會兒。
對面也沒催。
直到他被風(fēng)吹得打了個輕微的寒顫，葉欣才說：“外面風(fēng)大，別待太久。你胃本來就不舒服?！?br>周羽一怔。
昨晚他好像就順口提了一嘴，說胃藥快沒了。
她居然記著。
這種小事，平時連熟人都未必上心。
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煙，感覺這一口也沒什么意思了，順手掐滅扔進(jìn)垃圾桶。
“行?！敝苡鹫局绷诵?，“我回去了。”
說完這句，他又停了一下。
本來想客氣說句麻煩你了，話到嘴邊，還是咽了回去。
他換成了更實在的一句。
“跟你說話，挺輕松的?！?br>那邊安靜了一會。
葉欣沒順勢把話接熱，只回了句：“那就行，早點睡。”
語氣淡淡的。
可周羽聽完，心里反而更穩(wěn)了點。
掛了語音，他站在原地緩了幾秒，才拿起文件袋往地鐵站走。
回到出租屋已經(jīng)快十一點。
周羽把文件往桌上一放，洗漱完躺到床上，手已經(jīng)很累了，腦子卻還醒著。他翻了個身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沒有新工作消息。
微信里最上面，是葉欣。
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會兒，才把手機扣到枕邊，閉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，鬧鐘剛響第二遍，手機先震了一下。
周羽迷迷糊糊摸過來看，是葉欣發(fā)來的消息。
只有幾個字。
“藥買了嗎？”
周羽一下清醒了。
他撐著床坐起來，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，心里像被什么輕輕碰了一下。
昨晚那點說過就散的情緒，這會兒又慢慢浮了上來。
原來真有人，會把你順口提過的小事記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