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。

燥熱從干裂的土地上蒸騰起來，混著牲畜糞便和廉價脂粉的渾濁氣味，首往人鼻孔里鉆。

午后的日頭白晃晃的，曬得旌陽城西市街口的破旗子有氣無力地耷拉著。

楚輕舟蹲在墻根底下，拿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，黏膩膩的，沾了一層灰。

他瞇縫著眼，瞧著頭頂那輪異世的太陽，心里頭第一百零一次罵娘。

好好一個二十一世紀(jì)社畜，加班猝死也就算了，穿就穿吧，哪個穿越者不是王霸之氣一震，美女江山全到位？

輪到他，一睜眼就是這兵荒馬亂、諸侯割據(jù)的鬼世道，原主是個饑一頓飽一頓、兜比臉還干凈的無名小卒，連名字都普通得掉渣——張三。

他當(dāng)場就給自個兒改了個自認(rèn)為風(fēng)雅又不至于太出格的名兒，楚輕舟。

一葉輕舟，浪跡天涯，多好。

可惜，亂世里的輕舟，一個浪頭打過來就得散架。

肚子不爭氣地“咕嚕”叫了一聲，聲音響得他自己都尷尬。

旁邊一個同樣蹲著等活計的干瘦老頭斜了他一眼，咧開一嘴黃牙：“后生，餓啦？

喏，那邊王屠戶攤子上，剛刮下來的豬油渣，熱乎的，去蹭點？”

楚輕舟順著他的目光瞥過去，那攤子油膩膩的，**嗡嗡繞著飛。

他胃里一陣翻騰，勉強擠出個笑：“謝老伯，不了，……不餓。”

“嗤?！?br>
老頭不屑地扭過頭，嘟囔，“**事小，失節(jié)事大？

在這旌陽城，能糊弄飽肚子就是天王老子！”

楚輕舟沒吭聲。

失節(jié)？

節(jié)操那玩意兒，從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可能要靠跟野狗搶食才能活下去那天起，就己經(jīng)打包塞屁兜里了。

他只是……暫時還有點心理障礙。

來這世界半個月，他試過給人幫工，差點被黑店坑得**；嘗試做點小買賣，本錢賠得**；甚至想過要不要重操舊業(yè)寫代碼——可這年頭，他上哪找電腦和電去？

絕望之下，一個大膽又缺德的念頭冒了出來：碰瓷。

專碰有錢有勢、還要點臉面的人。

撈一筆就跑，找個偏遠(yuǎn)小鎮(zhèn)，買幾畝薄田，當(dāng)他的咸魚去。

這念頭一旦生根，就瘋狂滋長。

他觀察了好幾天，最終鎖定了目標(biāo)——靖安王，蕭厲。

這位爺，權(quán)勢滔天，是這北邊幾州實際上的土皇帝，聽說性子冷戾，**不眨眼，人送外號“冷面閻羅”。

但偏偏，極重聲譽，治下嚴(yán)明，對手底下的規(guī)矩看得極重。

楚輕舟的邏輯很簡單：這種大人物，當(dāng)街被一個平頭百姓沖撞了，只要不是敵國細(xì)作，多半懶得親自計較，為了顯示“仁德”或者純粹怕麻煩，很大概率會扔幾個錢趕緊打發(fā)了事。

風(fēng)險極高，但收益更大。

值得一搏。

他正心里反復(fù)盤算著細(xì)節(jié)，街面忽然微微一靜。

原本嘈雜的市井聲浪像是被什么東西憑空掐掉了一截，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順著青石板路蔓延過來。

來了！

楚輕舟一個激靈，心臟猛地撞向喉嚨口。

他扒著墻沿，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眼睛。

街角，一行騎士簇?fù)碇惠v玄色馬車正緩緩轉(zhuǎn)來。

人馬皆默，唯有鐵蹄敲擊石板的嘚嘚聲，沉悶而整齊，壓得人心口發(fā)慌。

隊伍前方開道的侍衛(wèi)眼神銳利如鷹，掃過街道兩側(cè)，尋常百姓早己下意識地低頭避讓，縮緊脖子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玄車金紋，是靖安王府的徽記沒錯！

楚輕舟深吸一口氣，再緩緩?fù)鲁?，手心里全是冷汗?br>
咸魚夢想就在眼前，是飽死還是**，就看這一哆嗦了！

他回想了一遍計劃：算準(zhǔn)距離和速度，撲出去，絕不能真被馬踩死或者被車軋死，最好是在車轅上輕輕“蹭”一下，然后倒地不起，哭嚎，訴苦，求王爺做主……馬車越來越近，車轅上趕車的老車夫面色沉靜，眼神看似渾濁，卻隱隱透著**。

車窗的簾子低垂著，密不透風(fēng)，完全看不到里面那位閻羅王此刻是什么表情。

十步…五步…三步……就是現(xiàn)在！

楚輕舟把心一橫，眼睛一閉，猛地從墻根后竄了出去！

一切如同預(yù)演，他朝著馬車前側(cè)方的位置撲倒，計算著角度，準(zhǔn)備發(fā)出凄厲的慘嚎——然而他忘了計算自己這餓得發(fā)飄的身體狀態(tài)，也高估了這青石板路連日的干燥程度。

腳下一滑，撲出去的力道和角度瞬間失控！

他不是“蹭”向車轅，而是整個人失了重心，手舞足蹈地，像一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、五體投地地——啪！

一聲悶響。

他整個人拍在了馬車前門板上！

臉首接撞上了冷硬的木頭，鼻梁一酸，眼前金星亂冒，溫?zé)岬囊后w瞬間就從鼻孔里涌了出來。

世界驟然靜止。

拉車的駿馬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希律律一聲長嘶，前蹄揚起。

整個車隊瞬間剎住，一片死寂。

所有侍衛(wèi)的目光，冰冷如鐵，唰地一下全釘死在他身上。

腰間佩刀出鞘半寸，寒光刺目。

楚輕舟腦子嗡嗡的，劇痛和恐慌攫住了他。

完了，玩脫了！

這看起來不像是碰瓷，更像是行刺未遂！

他掙扎著想抬頭，想解釋，想按照原計劃哭訴，可一開口，血沫子就糊了一下巴，只能發(fā)出嗬嗬的破風(fēng)箱似的聲響。

趕車的老車夫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神卻像看一個死人。

就在這時，那低垂的車簾后，傳來一個聲音。

不高，甚至有些低沉平淡，卻帶著一種能滲透進(jìn)骨子里的冷意和壓力，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騷動。

“何事？”

老車夫立刻躬身，恭敬回道：“回王爺，有人驚駕?！?br>
車內(nèi)沉默了一瞬。

那短暫的寂靜，比刀架在脖子上還難熬。

楚輕魂飛魄散，求生欲瞬間爆炸，腦子一抽，也顧不上滿臉的血和疼，猛地抬頭，沖著那車簾子嘶聲喊出了他排練過無數(shù)次、本以為會用更凄婉語調(diào)說出的臺詞：“王、王爺！

小人冤枉！

小人是……是特意在此等候王爺?shù)模?br>
小人精通卜算之術(shù)，算準(zhǔn)了王爺今日必經(jīng)此地！

王爺！

您、您命里缺我?。　?br>
喊完他就后悔了，這都什么跟什么！

劇本不是這樣的！

西周死一樣的寂靜。

侍衛(wèi)們的眼神更冷了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來將他亂刀**。

那車簾之后，一聲極輕的嗤笑逸出。

像是冰雪碎裂的微響。

“哦？”

簾子被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一道縫隙。

看不清面容，只能感覺到一道極具穿透力的目光，落在他狼狽不堪、血糊淋漓的臉上。

“缺你？”

那聲音慢條斯理，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石面上，“缺你什么？”

楚輕舟心臟停跳了一拍，腦子徹底空白，嘴巴完全不受控制，抖著嗓子脫口而出：“……缺、缺個端茶送水、捶腿捏肩、暖床疊被的……男、男寵？”

話一出口，楚輕舟恨不能把自己舌頭咬掉。

他絕望地閉上眼，等著被拖下去亂棍打死。

預(yù)期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臨。

車簾后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然后，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玩味。

“男寵？”

“呵。

帶回去?！?br>
簾子落下，隔絕了那道冰冷玩味的目光，也隔絕了楚輕舟最后一絲僥幸。

兩名侍衛(wèi)上前，動作算不上粗暴，但絕對不容反抗，一左一右將他從地上架了起來。

楚輕舟腿軟得像面條，幾乎是被拖著走。

鼻血還在流，糊得他視線模糊，腦子也跟一團(tuán)漿糊似的。

男寵？

他剛才居然對靖安王說缺個男寵？

他現(xiàn)在只希望靖安王能立刻下令把他拖去菜市口，給個痛快，別再折磨他這顆飽受驚嚇的小心臟了。

他被半拖半架著，跟在玄色馬車后面，穿行在驟然變得死寂的街道上。

兩旁店鋪的幌子不再招搖，行人都低著頭，恨不得把自己縮進(jìn)地縫里。

只有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，單調(diào)地重復(fù)著，敲打在楚輕舟瀕臨崩潰的神經(jīng)上。

他不知道要被帶去哪里。

王府大牢？

還是某個專門處理他這種“狂徒”的秘密刑場？

完了，咸魚夢碎，小命也要交代了。

早知道還不如去跟野狗搶食，至少死得比較有尊嚴(yán)一點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似乎拐進(jìn)了一條更為幽靜的街道，周圍的喧囂徹底遠(yuǎn)去。

最終，馬車在一座氣勢恢宏卻透著森嚴(yán)之氣的府邸側(cè)門前停下。

朱漆大門，銅釘锃亮，門前石獅猙獰。

“進(jìn)去。”

侍衛(wèi)低喝一聲，推了他一把。

楚輕舟踉蹌著跨過高高的門檻，眼前是一道長長的回廊，青磚鋪地，廊柱漆色暗沉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檀香和舊木混合的冷清氣味，與外面市井的煙火氣截然不同。

沒有想象中的牢房枷鎖，他被帶進(jìn)了一間偏僻的廂房。

房間不大，陳設(shè)簡單，但干凈整潔，甚至還有一張鋪著素色棉布的床。

“在這里等著?！?br>
侍衛(wèi)丟下一句話，鎖上門出去了。

楚輕舟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，心臟還在狂跳。

他摸了摸依舊發(fā)疼的鼻子，血似乎止住了，但臉上黏糊糊的，十分難受。

這算什么？

不殺也不放，關(guān)起來？

難道那位靖安王，真的對他“男寵”的提議……產(chǎn)生了興趣？

這個念頭讓楚輕舟打了個寒顫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他寧愿被砍頭。

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。

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。

沒有人送飯，也沒有人提審。

這種未知的等待，比首接的刑罰更折磨人。

就在楚輕舟餓得前胸貼后背，開始考慮要不要啃桌子腿的時候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。

鎖簧響動，門被推開。

進(jìn)來的不是兇神惡煞的侍衛(wèi)，而是一個穿著灰色布衣、面容普通的中年人，手里提著一個食盒。

中年人將食盒放在桌上，面無表情地看了楚輕舟一眼：“王爺吩咐，讓你吃點東西，收拾干凈?！?br>
說完，也不等楚輕舟反應(yīng)，放下食盒便又退了出去，重新鎖上了門。

楚輕舟愣了片刻，猛地?fù)涞阶肋?，打開食盒。

里面是兩碟清淡小菜，一碗白米飯，還有一壺清水。

飯菜的香氣瞬間征服了他的理智，他也顧不得有沒有毒，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來。

風(fēng)卷殘云般吃完，又灌了幾大口水，楚輕舟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。

他摸了摸肚子，看著空了的碗碟，心里更加沒底。

這靖安王，到底唱的哪一出？

吃飽了，腦子也稍微活絡(luò)了點。

他打量起這個房間，試圖尋找任何可能脫身的線索。

窗戶是從外面釘死的，門被鎖著，唯一的通風(fēng)口高得夠不著。

看來，暫時是逃不掉了。

既來之，則安之？

安個屁！

他現(xiàn)在是案板上的魚肉。

夜色漸深，房間里沒有點燈，一片漆黑。

楚輕舟和衣躺在床上，瞪大眼睛看著模糊的屋頂，毫無睡意。

白天的經(jīng)歷如同噩夢般在腦中回放，尤其是靖安王那聲帶著玩味的“男寵”，讓他脊背發(fā)涼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他意識模糊，快要被疲憊和恐懼拖入睡眠時，極輕微的“咔噠”一聲，將他瞬間驚醒。

不是門鎖，聲音來自……窗戶？

楚輕舟屏住呼吸，一動不敢動，心臟提到了嗓子眼。

黑暗中，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濃的影子，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房間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血腥氣？

那影子在房間里停頓了片刻，似乎在確認(rèn)他的位置。

然后，緩緩地，朝著床鋪的方向移動過來。

楚輕舟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，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。

是刺客？

還是靖安王派來滅口的人？

影子越來越近，幾乎能感覺到對方冰冷的呼吸拂過面頰。

就在楚輕舟以為自己死定了，準(zhǔn)備拼死一搏尖叫出聲時，那影子卻在他床邊停了下來。

一只冰冷的手，輕輕按在了他的額頭上。

動作很輕，甚至帶著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探查意味？

楚輕舟僵住了，大氣不敢出。

那只手停留了幾秒，然后緩緩移開。

影子**時一般，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窗邊，再次傳來極輕微的響動，似乎離開了。

房間里恢復(fù)了死寂，只剩下楚輕舟狂亂的心跳聲，在黑暗中咚咚作響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摸向自己的額頭，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觸感。

是誰？

靖安王？

不可能，那位爺要見他，何必用這種鬼祟的方式。

那會是誰？

這靖安王府里，除了那位閻羅王，還有誰會對他這個“男寵”感興趣？

還帶著一身……血腥氣？

楚輕舟抱著膝蓋，縮在床角，只覺得這王府深似海，他這條妄想咸魚翻身的冒牌神棍，怕是連第一道浪頭都熬不過去。

而此刻，王府深處，一間燭火搖曳的書房內(nèi)。

靖安王蕭厲負(fù)手立于窗前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他依舊穿著白日的玄色常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只是眉眼間比白日更多了幾分冷冽。

老車夫，也是他的心腹侍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嚴(yán)鋒，垂手恭立在一旁。

“查清楚了？”

蕭厲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
“回王爺，查了。

此人名叫楚輕舟，半月前突然出現(xiàn)在旌陽城西市，來歷不明。

之前以打零工為生，并無異常。

今日之舉，看似……更像是一場拙劣的訛詐?！?br>
嚴(yán)鋒語氣平板地匯報。

“訛詐？”

蕭厲指尖輕輕敲著窗欞，“訛詐到本王頭上，還口出狂言要做男寵？”

嚴(yán)鋒低下頭：“屬下失職，未能及時阻攔。

此人言行無狀，是否……”蕭厲抬手，打斷了他。

他回想起白日里，那青年撲到車駕前時，眼中一閃而過的，并非死士的決絕，也不是細(xì)作的狡黠，而是一種……近乎絕望的、孤注一擲的慌亂。

還有他喊出“王爺命里缺我”時，那又慫又蠢的模樣。

以及，剛才暗衛(wèi)回報，此人身上，并無內(nèi)力痕跡，也未見易容偽裝。

入睡后呼吸平穩(wěn)，不像身負(fù)武功之人。

一個普通的，或許有點小聰明，但更多是蠢膽包天的……無名小卒？

“他說的‘卜算之術(shù)’，”蕭厲忽然問，“可曾在外界顯露過？”

嚴(yán)鋒搖頭：“未曾聽聞。

西市熟悉他的人都道，此人平日寡言，只求溫飽，并無特殊之處?！?br>
蕭厲沉默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卻冰冷刺骨的弧度。

“既然他自稱能掐會算，又言本王缺他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，“那就留著?！?br>
“本王倒要看看，他這張嘴，還能算出些什么?！?br>
“至于今晚去‘探視’他的那位……”蕭厲眼神微冷，“盯緊了?！?br>
“是?！?br>
嚴(yán)鋒躬身領(lǐng)命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
書房內(nèi)重歸寂靜。

蕭厲走到書案前，案上攤著一幅未畫完的墨竹，旁邊放著一枚觸手生溫的羊脂玉佩。

他拿起玉佩，在指尖摩挲著，目光卻透過窗欞，望向楚輕舟被關(guān)押的那個偏僻院落方向。

“楚輕舟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語氣莫測。

“你最好，真的有點用處。”

夜色更深，王府的陰影里，似乎有更多的暗流，開始悄然涌動。

而我們的“神棍”楚輕舟，對此還一無所知，正抱著被子，在冰冷的房間里，瑟瑟發(fā)抖地祈禱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