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爺。是一口井。棺材底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漆漆的、深不見底的洞。那個洞的直徑和棺材的內(nèi)徑一模一樣，壁是豎直的，像刀切的一樣光滑。洞壁上沒有泥土，沒有巖石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材料——灰白色，半透明，像冰，又像瓷，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。
洞里有水。水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手電筒光照不到，但我知道那里有水。因為我聞到了水的味道——又腥又甜，像我爺咽氣前從嘴角滲出的那滴液體。
那滴液體落在枕頭上，嘶的一聲，像燒紅的鐵落進了水里。燒紅的鐵——落進了——水里。那不是比喻。那是他在咽氣的瞬間，體內(nèi)的溫度和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水面，建立了聯(lián)系。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，就是棺材底下的這口井。
人死了，魂不是**，不是入地，是落進井里?；曷溥M井里之后不會消失，它會沉在井底，被那些灰白色的根須纏住、裹住、腌制、發(fā)酵。等到下一具身體準備好了，它再從井里爬出來，從耳朵里鉆進去，從血**爬向全身，在每一根骨頭上刻下那個圖案——圓圈套著圓圈，守門人的印記。
我爺不是在守門。他是被門守著。那扇門就是他的身體。他活著的時候，門在他體內(nèi)，把井里的東西壓住。他死了，門就開了，井里的東西就會出來。棺材不是棺材，是門框。棺材蓋不是棺材蓋，是門板。我剛才一直盯著棺材看，不是在看他的遺容，是在確認門有沒有關好。我的手一直在抖，不是因為悲傷，是因為門縫里漏出來的風，吹到了我的骨頭上。
門開了。第一道門。
還有兩道。
這三個字出現(xiàn)在我腦子里的同時，我聽見身后有人說話。那聲音很近，像是有人貼著我的后腦勺說的。聲音很輕很輕，輕到像頭發(fā)絲劃過耳廓。
“今晚你別睡。睡了就醒不來了。”
3 它認得我
我在棺材旁邊坐了一夜。沒有合眼。
我不敢閉眼睛。每次眼皮快要落下來的時候，棺材底下那口井里的水聲就會變得很大，大到像有人在井底用鐵桶打水。水聲一響，我爺?shù)氖种妇蜁右幌?。我不知道是水聲引起的，還是他在回應那個聲音。
天亮的時候，幫忙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