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位是木頭的，黑色的底，金色的字，從上到下分了四層，每一層都有幾十個牌位，從開村始祖一直排到****父親那一輩。牌位前面的供桌上擺著香爐、燭臺、果盤，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很厚，燭臺上的蠟燭是新的，沒有點過，果盤里放著幾個干癟的橘子，橘子皮已經發(fā)黑了，皺得像老人的臉。
顧墨塵走到供桌前，抬起頭，看著那些牌位。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不認識，有些姓氏的偏旁和順序排他看不懂，因為他也不太清楚從先祖的名字，怎么排列他自己也不太懂那些規(guī)矩。他在前三層里找他認識的名字，找了半天沒有找到，到最后排，左數(shù)第七個，他看到了****父親的名字——顧德茂。他記得這個人，不是因為認識，是因為他小時候聽爺爺說起過，說這位曾祖父是個秀才，教了一輩子書，生了好幾個兒子，其中一個就是****父親，嗯，這個家譜關系他也不太理得清楚?？傊吹侥莻€名字的時候，心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，像是一個你從來沒有見過但一直被提及的人，終于出現(xiàn)在了你面前。不是活的，是刻在木頭上的，是漆在木頭上的，是一個名字，一個已經被時間磨損得有些模糊了的名字。
他的目光從那排牌位上移開，落在了神龕最底層的角落里。那里有一個牌位，和他的曾祖父輩是同時在最底下，但位置不太對，不是和其他的牌位并排放置，而是單獨放在一邊，靠在了神龕的側壁上。那個牌位比其他的小一號，顏色也更深，幾乎是黑色的，上面的字不是金色的，是白色的，像是用什么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，然后填了**。字跡已經被磨得看不太清了，他湊近了看，瞇著眼睛辨認了很久，才勉強認出幾個筆畫。
沒有名，沒有姓。
就是一塊空白的牌位，底部邊緣有一個很小的、用紅漆點上去的圓點。
顧墨塵盯著那塊空白牌位看了很久。他不明白為什么這里會有一塊沒有名字的牌位，也不明白那個紅點是什么意思。他想把牌位拿起來看看背面有沒有寫字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縮了回來。不是怕，是祠堂里的空氣突然變冷了。不是溫度下降的那種冷，是那種從四面墻壁同時向外輻射、你不確定是冷氣還是什么東西自身散發(fā)出來的氣勢壓在了你的皮膚上，讓你本能地不敢把手伸到某個位置。
他把手收回來，退后了一步。
就在他退后的那一瞬間，他聽到了一聲輕響。不是從大殿外面?zhèn)鱽淼?，是從大殿里面?zhèn)鱽淼?，從神龕的方向，從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中間。那聲音很輕，很脆，像是什么東西在敲擊木頭，一下，停一下，又一下，又停一下。節(jié)奏很慢，力度很均勻，不像是無意的碰撞，更像是人有意識地在敲，在傳遞某種信息。
顧墨塵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豎起耳朵聽那個聲音的方向。是那塊空白牌位。它沒有被風吹動，牌位立得很穩(wěn)，底部嵌在木頭底座里，不可能自己晃動。但那聲音就是從它的位置傳出來的，像是有人在牌位的背面，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牌位的背面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轉身走出了大殿。他的腳步很快，不是跑，是走，比正常走路快了一些，快到青石板上的青苔讓他滑了一下，他扶住了廊柱，穩(wěn)住身體，繼續(xù)走。走過天井，走過大門，走**階。風吹過來，吹在他臉上，是涼的，但這種涼是正常的涼，是秋天傍晚樹林和田野里吹來的風，帶著草和泥土的氣味，是活的，是新鮮的。
他站在祠堂外面，大口大口地呼吸。他的心跳很快，快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兩側的動脈在突突地跳。他的手心是濕的，后背也在冒汗，襯衫貼在了皮膚上，又涼又黏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手在抖，不是那種明顯的抖，是那種很細微的、像是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的抖。
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，久到太陽從山后面落下去了，天邊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、像傷口一樣的光。祠堂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，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大榕樹下面，像一個巨大的、張開雙臂的人，把半個村子都抱在了懷里。
## 三、異響
顧墨塵沒有跟任何人說他在祠堂里聽到的聲音。
吃晚飯的時候，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堂屋的大圓桌旁。爺爺坐在上首，左邊是父親和三叔，右邊是二叔和小叔，顧墨塵坐在父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