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燈火，他要借走我親手縫制的嫁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一路漫過御河兩岸，連空氣里都浸透了甜糯的元宵香。，走在顧燕州左側半步的位置。，恰好是京城世家教出來的規(guī)矩。。，聲音壓得很低?！靶〗悖邦^就是鵲橋燈樓了，聽說今年扎了九丈高的鳳鸞燈，整條街的人都在往那邊涌呢。”，又補了一句：“繡娘也傳了話來，說今晚在燈樓后廂候著，小姐帶來的嫁衣樣子她隨時能對。”，唇角動了動，算是應了。，玉冠束發(fā)，一身月牙白的錦袍襯得他風姿如玉。，目光里全是傾慕。，回頭看了沈長寧一眼。“長寧，你怎么總是這副樣子？”
沈長寧抬眸。
“什么樣子？”
顧燕州將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，嘴邊掛著三分笑。
“上元佳節(jié)，滿城都在熱鬧，你倒好，跟在后頭像個影子，沒點兒生氣。”
朱櫻攥緊了手中燈籠的提桿，指節(jié)微微泛紅。
沈長寧垂下眼簾，語氣清淡。
“燕州哥哥說笑了，長寧只是怕人多沖撞，失了體面?！?br>顧燕州盯著她看了片刻，搖了搖頭，轉身繼續(xù)走。
走出幾步，他又回過頭來。
“對了，綰綰呢？”
沈長寧的腳步頓了一瞬。
“表妹方才說想去河邊放燈，帶著丫鬟先過去了?！?br>顧燕州皺眉。
“怎么不陪她一道？她一個人在外頭，我不放心?！?br>這話說得理所當然。
沈長寧指尖在斗篷的系帶上輕輕一捻，沒有旁人能看出她手上那一點微小的力道。
“長寧以為，今日是同燕州哥哥賞燈。”
顧燕州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，分明覺得她不識趣。
但礙于四下都是人，沒有當街發(fā)作，只是甩了甩袖子往前走。
朱櫻小跑兩步跟上來，壓著聲音。
“小姐，世子他怎么總惦記著林姑娘？”
沈長寧沒有說話。
她偏過頭，看向街邊一盞蓮花燈，燈芯的火苗在夜風里晃了晃，明明滅滅，撐不了多久的樣子。
兩人沉默著走了一盞茶的功夫，鵲橋燈樓就在前頭了。
人群越發(fā)擁擠，各家貴女都帶著丫鬟婆子往里頭涌。
有人在猜燈謎，有人在買絹花，熱鬧得不像話。
朱櫻正想開口說什么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呼。
“哎呀！我的衣裳！”
那聲音嬌軟得像泡在蜜水里又撈出來的，尾音還帶著一縷委屈的顫。
沈長寧的腳步停了。
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顧燕州的反應比她快得多，人已經撥開人群往聲音的方向擠了過去。
沈長寧站在原地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轉過身。
燈樓下的石階旁，林綰綰正站在那里。
一襲藕荷色的襦裙上赫然多了一**油漬，從領口一直洇到腰間，狼狽得不行。
她身邊的小丫鬟正手忙腳亂地拿帕子擦，越擦越花。
顧燕州三兩步沖到跟前，眉頭擰成了一團。
“綰綰，怎么回事？”
林綰綰咬著下唇，眼眶泛紅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叫。
“燕州哥哥，我沒事的，是方才路過小攤，有人端著油鍋不小心碰了一下，我躲得慢了些……”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，聲音愈發(fā)小了。
“都怪我不當心，大好的節(jié)日，給你添麻煩了?！?br>顧燕州的臉色一下子就軟了。
“說什么麻煩不麻煩的，傷著沒有？”
林綰綰搖了搖頭，睫毛上掛著一點水光，垂眸的樣子可憐極了。
“沒傷著，就是裙子臟了，怕是不好見人了?！?br>她說著，往后退了半步，想躲到燈影暗處去，聲音里全是窘迫。
“我讓翠兒陪我回去換身衣裳就好，你和長寧姐姐繼續(xù)逛，別因為我掃了興?！?br>顧燕州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別走，就這么一個人回去像什么樣子？”
他轉過頭來，目光掠過人群，落在不遠處走過來的沈長寧身上。
“長寧，綰綰的衣裳臟了，你看這……”
沈長寧靜靜地走到近前，目光從林綰綰裙上那片油漬上掃過，又看了看她那雙紅透了的眼睛。
她開口，語調不緊不慢。
“表妹的衣裳確實不好再穿了，讓丫鬟陪著回府換一身便是，燈節(jié)還長，不急在這一時?！?br>林綰綰連忙擺手，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“姐姐別費心了，我回去隨便找件衣裳換上就行，不用勞動你的人?！?br>她頓了頓，猶豫了很久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了一句。
“只是這條裙子是我從老家?guī)淼?，統(tǒng)共就這么兩身見客的好衣裳?！?br>“今晚怕是只能穿常服了……也不知道會不會讓人笑話。”
這話說得極輕，像自言自語，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顧燕州的眉心擰得更緊了，他看了看林綰綰，又看了看沈長寧。
“長寧，綰綰寄居在你府上，你身為嫡姐，素日里那么多衣裳，勻一件給她穿也不是什么大事吧？”
沈長寧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府中衣裳，表妹房里也有備著的，不至于沒得換?！?br>顧燕州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，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。
“那些是什么成色的衣裳你心里沒數嗎？”
“今晚燈樓上這么多人看著，你就忍心讓她穿那些舊衣出來丟人？”
林綰綰趕緊拉他的袖子，聲音急切又慌亂。
“燕州哥哥別說了，是我不好，我不該添這個亂?！?br>她越攔，顧燕州的面色就越沉。
他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長寧，你今日帶了鮫珠嫁衣出來的吧？”
“我記得你說過，要拿去鵲橋燈樓讓繡娘最后對一遍花樣?！?br>沈長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顧燕州語氣理直氣壯。
“就暫借綰綰穿一穿，她個頭跟你差不多，應當合身。”
他擺了擺手，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。
“左右也不過一晚上的功夫，回頭洗干凈還你就是了。”
朱櫻手里的燈籠“啪”地磕在了石柱上。
沈長寧站在燈火之下，周身的光好像一瞬間全暗了下去。
鮫珠嫁衣。
那是她亡母留下的最后一匹鮫珠紗，她花了三年時間，一針一線親手縫成的嫁衣。
顧燕州知道。
他比任何人都知道。
風從長街的盡頭卷過來，燈籠搖搖晃晃地打著旋，沈長寧的斗篷被吹起了一角，露出里頭素凈的裙擺。
她沒有說話。
林綰綰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，她抬起手去擦，一邊擦一邊輕聲道。
“姐姐，對不起，那件嫁衣是伯母的遺物，我怎么能碰呢?！?br>她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咽了回去。
“燕州哥哥你別說了，我穿常服也沒關系的。”
她這一哭，周圍看熱鬧的路人便有了竊竊私語聲。
“那姑娘哭得好可憐?！?br>“一件衣裳都舍不得借，這位小姐也忒小氣了些?！?br>顧燕州聽著這些議論，面上掛不住了，聲音又壓低了幾分。
“長寧，你就這么點氣量？一件衣裳罷了，你何必鬧得這么難看？”
沈長寧抬起眼來。
燈火映在她的瞳孔里，一點一點地碎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