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有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北方，青牛村。，不像京城那種黏膩的悶熱，這里的太陽是直直地砸下來的，曬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?！班膏膏浮?，而是扯著嗓子、恨不得把天喊破的那種叫法。她翻了個(gè)身，土炕的硬度和熱度從脊背傳上來，讓人想賴都賴不住?！罢墟?！起了沒？”王桂蘭的聲音從灶房傳過來，隔著兩間屋子都跟響雷似的?！捌鹆似鹆?。”喬招娣一骨碌爬起來，順手把被子疊成方塊，往炕角一摞。土墻上糊著舊報(bào)紙，報(bào)紙上貼著一張她去年得的獎(jiǎng)狀——“青牛村婦女能手”，雖然她那時(shí)候才十九歲，但村里婦女主任說了，這丫頭干活比兩個(gè)壯勞力都頂用。，褲腿卷到膝蓋，趿拉著涼鞋就往外走。院子里，王桂蘭正蹲在灶房門口燒火，一把柴塞進(jìn)灶膛，火苗子躥得老高。“媽，今天早上吃啥？手搟面，你嬸子一家中午來，面和硬點(diǎn)兒，別到時(shí)候坨了?！保ㄋ戳耸?，挽起袖子開始和面。這是她從十歲起就干的活。王桂蘭腰不好，和面這種力氣活就落到了她身上。一開始她夠不著灶臺(tái)，踩著板凳揉，后來長高了，力氣也越來越大。村里人都說喬家這個(gè)撿來的丫頭比親生的還頂用。?！粋€(gè)很大的車站，很多人，媽媽不見了。后來是一個(gè)穿警服的叔叔把她帶到了一個(gè)大房子里，有很多小孩。再后來，喬大山和王桂蘭來了，王桂蘭蹲下來看她，看了半天，說了一句“這丫頭的眼睛真亮”，就把她帶回了家。，村里孩子罵她是“撿來的野種”，她哭著跑回家問王桂蘭。王桂蘭正在喂雞，把雞食盆子一摔，拉著她就去了那孩子家門口，叉著腰罵了半個(gè)小時(shí)，罵得那家大人出來賠禮道歉。，王桂蘭把她摟在懷里，說：“你就是我生的，誰再這么說，你告訴媽，媽去撕爛她的嘴?！?，聞到一股洗衣粉和蔥花的味道，覺得那就是媽**味道。
從那以后，她再?zèng)]問過自己的身世。
“招娣，**回來了?！?br>喬招娣抬頭，院門口走進(jìn)來一個(gè)黑瘦的中年男人，背著一個(gè)木頭工具箱，滿身木屑。喬大山是個(gè)木匠，手藝在十里八鄉(xiāng)都排得上號(hào)，就是不愛說話。他見了閨女，嘴角扯出一個(gè)笑，從工具箱里拿出一個(gè)東西遞過去。
一只木雕的小豬，圓滾滾的，憨態(tài)可掬。
“今兒個(gè)在東村干活，東家小孩有這個(gè)，照著刻的?！眴檀笊降纳ひ粝裆凹埓蚰ミ^，粗糙卻溫和。
喬招娣接過木豬，眼睛亮了。她屬豬的，喬大山每年都會(huì)給她刻一個(gè)生肖木雕，從老鼠開始，刻到今年正好第十二個(gè)。
“爸，今年這個(gè)最好看。”她真心實(shí)意地說，把木豬翻來覆去地看，連豬尾巴都翹得活靈活現(xiàn)。
喬大山咧嘴笑了，露出有些發(fā)黃的牙齒。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一笑起來就擠在一起，像一朵曬干了的菊花。王桂蘭在旁邊看著這父女倆，嘴上嫌棄：“都多大了還玩這個(gè)，趕緊揉面去！”轉(zhuǎn)身卻偷偷笑了。
手搟面做好，喬招娣端了一大盆放到院子里的矮桌上。面切得寬窄均勻，上面澆了王桂蘭炸的雞蛋醬，還切了一碟子黃瓜絲。喬大山蹲在桌邊，端起碗來呼嚕呼嚕地吃，吃兩口抬頭看看閨女，又低頭繼續(xù)吃。
喬招娣也端著碗蹲在父親旁邊，一邊吃一邊說：“爸，東村那家的柜子你做好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人家給錢了嗎？”
“給了?！?br>“多少？”
喬大山比了個(gè)數(shù)。喬招娣皺眉：“少了，上次老李叔家同樣的柜子多給了五十呢?！?br>喬大山不吭聲了，悶頭吃面。王桂蘭從灶房探出頭來：“**就是太好說話！回頭我去東村找他們說道說道。”
“媽，你別去了?！眴陶墟汾s緊攔著，“不就五十塊錢嘛，回頭我跟爸去，我跟人家說。”
王桂蘭哼了一聲：“就你能。”
喬招娣嘿嘿笑了，三兩口把面扒完，又去盛了一碗。
正吃著，院門被人推開了。嬸子劉翠花拎著一兜子雞蛋走進(jìn)來，臉上堆著笑：“嫂子，我來借幾個(gè)雞蛋，中午包餃子用?！?br>王桂蘭從灶房出來，看了看那兜雞蛋：“你這不是有嗎？”
“哎呀，不夠嘛?！眲⒋浠ㄑ壑樽右晦D(zhuǎn)，看見了蹲著吃面的喬招娣，“招娣，**這手搟面做得是真好，以后誰娶了你，可享福了。”
喬招娣笑了笑，沒接茬。
她心里清楚，嬸子這話聽著是夸，底下藏著的意思她懂——二十歲的大姑娘了，該嫁人了。村里像她這個(gè)年紀(jì)的，多半已經(jīng)定了親，有的孩子都生了。王桂蘭卻從不催她，只說“再等等，我閨女不愁嫁”。
劉翠花沒走，搬了個(gè)小板凳坐下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嫂子，你們聽說了嗎？前村老**那個(gè)被抱養(yǎng)的閨女，前兩天親爹媽找來了，聽說開的是大奔！”
王桂蘭正在切菜，菜刀頓了頓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騙你干啥！那丫頭當(dāng)場就跟著走了，養(yǎng)了二十年的爹媽說不要就不要了?！眲⒋浠ㄆ财沧欤曇舨淮蟛恍?，正好讓院子里所有人都聽得見，“所以說，養(yǎng)女養(yǎng)女，養(yǎng)了也白養(yǎng)。人家骨子里流的不是你的血，養(yǎng)得再親也沒用?！?br>院子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蟬在樹上叫得震天響，叫得人心煩。
喬招娣的手微微一頓，然后繼續(xù)吃面，像沒聽見一樣。
王桂蘭放下菜刀，臉色沉下來：“翠花，你這話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沒別的意思，嫂子你別多心?！眲⒋浠ㄓ樣樀匦?，站起身來往后退了兩步，“我是說招娣不一樣，招娣多孝順啊，是不是？我家里還燉著湯呢，我先回去了啊。”
她拎著那兜雞蛋，走得飛快。
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，胸口起伏著，半天沒說話。喬大山從頭到尾沒吭聲，只是把碗里的面吃完了，放下碗，點(diǎn)了根煙。
喬招娣站起來，把碗筷收了，走到王桂蘭跟前，從后面抱住她。王桂蘭比她矮半個(gè)頭，肩膀窄窄的，抱在懷里硌得慌。
“媽，你別聽嬸子瞎說?！眴陶墟钒严掳蛿R在王桂蘭肩膀上，“我哪兒也不去?！?br>王桂蘭的眼眶紅了，嘴上卻不饒人：“你當(dāng)然哪兒也不去，你去哪兒？你還能去哪兒？”
喬招娣笑了：“我去哪兒都得帶著你和我爸?！?br>“死丫頭?！蓖豕鹛m罵了一句，掙開她的懷抱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切菜，刀起刀落，比剛才用力多了。
下午，喬招娣去村后的菜地里摘豆角。她挎著竹籃，沿著田埂走，兩邊是齊腰高的玉米地，玉米葉子擦過胳膊，留下細(xì)細(xì)的紅痕。遠(yuǎn)處的山是土**的，山腳下有幾戶人家的炊煙剛升起來，歪歪扭扭地飄到半空就散了。
這片土地不富饒，甚至有些貧瘠，但喬招娣覺得踏實(shí)。腳踩在泥土上的感覺，比什么都要實(shí)在。
她蹲在豆角架下，撥開肥大的葉子，把一根根飽滿的豆角摘下來放進(jìn)籃子里。一邊摘一邊哼著小調(diào)，是王桂蘭教她的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，調(diào)子彎彎繞繞的，像村里的那條小河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(shí)候，她摘了滿滿一籃子豆角，站起身捶了捶腰，準(zhǔn)備回去。
就在她轉(zhuǎn)身的那一刻，她看見村口的水泥路上，揚(yáng)起了一陣塵土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從遠(yuǎn)處駛來，車身在夕陽下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喬招娣瞇起眼睛，手搭在額頭上擋住光線，看著那輛車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顛簸著，慢吞吞地，朝她家的方向開去。
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不是好奇，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種冥冥之中的預(yù)感——好像有什么東西，正在朝她走來。
她站在原地，手里還攥著一根豆角，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路的拐彎處。
蟬忽然不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