櫻桃落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晚正在陸時寒家的客廳里看動畫片。，懷里抱著陸阿姨給的抱枕，眼睛盯著電視屏幕，嘴巴里**一顆陸時寒放學(xué)時買的橘子糖。陸時寒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(fā)上，面前攤著作業(yè)本，筆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，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，然后低下頭繼續(xù)寫。，水龍頭嘩嘩地響，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瑣碎?？蛷d里很暖，燈光是橘**的，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柔和。。但下午的時候，林知意接了一個電話，臉色就變了。她蹲下來，雙手捧著蘇晚的臉，認真地說：“晚晚，媽媽要出去一趟，你在陸阿姨家待一會兒，媽媽回來接你。爸爸呢？爸爸出差了，明天回來。那媽媽什么時候回來？”，那個眼神很復(fù)雜——有心疼，有不舍，還有蘇晚看不懂的東西?！昂芸??！彼f。，然后她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走進臥室，收拾了蘇晚的一些東西帶她來到陸時寒家里?！瓣懡?，晚晚麻煩你了?！彼龑﹃懓⒁陶f?！罢f哪里話，你放心去。”陸阿姨接過蘇晚的小書包，里面裝著換洗的睡衣和圖畫本，“注意安全?！绷种恻c了點頭，最后看了蘇晚一眼。蘇晚正在客廳里翻陸時寒的漫畫書，沒有抬頭。她沒有看到媽媽那一眼里的東西——那是一個母親把自己最放不下的牽掛，托付給命運的最后一次凝望。。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。噠，噠，噠。和每一次出警一模一樣。。，又吃了一碗陸阿姨煮的西紅柿雞蛋面，又纏著陸時寒下了三盤五子棋——她全輸了，但每一盤都說是陸時寒偷棋。陸時寒懶得跟她爭，把棋盤收了，說：“你該刷牙了。”。陸阿姨幫她擠好牙膏，在杯子里接好溫水，蹲在浴缸邊上看著她刷?！巴硗?，**媽是**，好厲害啊。”陸阿姨一邊幫她擦臉一邊說。
蘇晚**一嘴泡沫說：“我媽可厲害了，她能跑得比壞人快。”陸阿姨看著她溫柔的笑了！
那天晚上，蘇晚睡在陸時寒的床上。陸時寒睡在地上，鋪了一床被子當褥子，又蓋了一床被子?！案绺?，你冷不冷？”蘇晚趴在床邊往下看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要是冷，我可以分一半床給你?！?br>“不用?！?br>“你上來嘛?！?br>“睡覺，別說話了?！标憰r寒把被子拉過頭頂，翻了個身。蘇晚癟了癟嘴，縮回被窩里，閉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那天夜里兩點多，陸阿姨接了一個電話。她不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，也不知道電話里說了什么。她只聽到陸阿姨在客廳里“啊”了一聲，然后就沒有聲音了。
陸阿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，氣出不來，她手壓在胸口，一時說不出話來。蘇晚沒有聽到這些。她睡得正香，懷里抱著陸阿姨塞給她的熱水袋，夢里媽媽回來了，給她帶了一個新**，粉色的，上面有一只蝴蝶。
陸時寒聽到了。
他躺在地上，眼睛睜著，看著天花板?？蛷d里的燈亮了，他聽到爸爸低聲說了什么，媽媽在哭，聲音很小，像怕吵醒誰。他從地上坐起來，看了一眼床上縮成一團的蘇晚——她睡得很沉，嘴巴微微張著，睫毛像兩把小扇子，隨著呼吸輕輕顫動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重新躺下去，面朝天花板，眼睛還是睜著。
第二天早上，蘇晚醒來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陸阿姨的眼睛是腫的?！瓣懓⒁?，你昨晚沒睡好嗎？”蘇晚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是一碗熱好的牛奶和半個紅糖饅頭。
陸阿姨背對著她，在灶臺前站著。聽到她的話，肩膀抖了一下，但沒有轉(zhuǎn)過來?！班?，沒睡好?！甭曇粲悬c啞。
陸時寒從衛(wèi)生間出來，穿好了校服，書包已經(jīng)背上了。“媽，我上學(xué)去了。”他站在廚房門口，看了一眼陸阿姨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蘇晚。“慢點走，”陸阿姨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來，“路上看車?！?br>陸時寒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蘇晚。蘇晚正低頭剝雞蛋，沒有看他。他站了兩秒，然后拉開門走了。
蘇晚吃完早飯，陸阿姨給她扎了辮子，扎得很緊，比媽媽扎得緊?！瓣懓⒁?，我媽什么時候來接我？”蘇晚摸了摸頭頂?shù)陌l(fā)圈，有點勒。
陸阿姨的手頓了一下?！翱炝??！彼f?！敖裉彀⒁探o你跟老師請假了！我們一起等**媽回來！為什么？陸阿姨，媽媽知道我不去上學(xué)會不會生氣？不會的”陸阿姨紅著眼眶說道！
那天上午，蘇晚一直在陸家等。她等了一個小時，兩個小時，三個小時。她趴在窗臺上往外看，櫻桃胡同的巷子空蕩蕩的，沒有人來。
下午的時候，蘇懷遠來了。
他不是自己來的。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人，穿著深色的衣服，表情很嚴肅。蘇懷遠的臉色很差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張紙。他的眼睛是紅的，嘴唇干裂起皮，領(lǐng)帶系得歪歪扭扭，襯衫的領(lǐng)子皺巴巴的，不像平時出門前會在鏡子前整理半天的爸爸。
蘇晚在客廳里看到他從大門走進來，高興地跑了過去?！鞍职郑∧慊貋砝?！媽媽呢？媽媽昨晚出去了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回來——”
蘇懷遠蹲下來，一把抱住她。他的身體在發(fā)抖，像寒風(fēng)里一片馬上就要被吹落的葉子。蘇晚感覺到有什么濕熱的東西滴在她的脖子上，她愣住了，被爸爸抱在懷里，不敢動，也不敢問。
“晚晚。”蘇懷遠的聲音從她的肩窩里傳出來，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?！鞍职帧彼穆曇魯嗔艘幌拢癖皇裁礀|西卡住了，過了好幾秒才重新接上?！鞍职謱Σ黄鹉??！?br>蘇晚不知道他為什么說對不起。她只記得，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，櫻桃樹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的地上，像一只張開的手指。她不知道，從那一刻起，那只手永遠不會合上了。
后來的事情，蘇晚記得不太清楚了?；蛘哒f，她從來沒有真正“記得”過。那些畫面像碎掉的鏡子，一片一片的，拼不完整，也拼不回去。
她記得很多人來了家里，穿黑衣服的，表情都很嚴肅。她記得姥姥從很遠的地方趕來了，抱著她哭。她記得陸阿姨端來了紅糖饅頭，她一口沒吃。她記得自己穿了一條白裙子，膝蓋上有一塊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上的灰。她記得在一個很大的廳里，很多人圍著一個黑色的盒子哭。有人讓她跪下，她就跪了。有人讓她磕頭，她就磕了。有人讓她喊媽媽，她就喊了。
“媽媽?！彼傲艘宦?。
聲音不大，但整個廳里的人都聽到了。有人哭出了聲。她沒有哭。她跪在那里，膝蓋硌得生疼，眼睛是干的，一滴眼淚都沒有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哭。她只覺得那個躺在黑盒子里的“媽媽”，和她認識的媽媽不太一樣。她認識的媽媽會笑，會抱她，會親她的額頭說“媽媽很快就回來”。那個媽媽怎么會變成這樣？變得這么安靜，這么白，這么冷？她不是很快回來嗎？她不是說“很快”嗎？
“晚晚，跟**媽告別?！庇腥嗽谒呎f。告別？告什么別？媽媽只是出任務(wù)去了，過幾天就回來了。她沒有走。她不會走的。她答應(yīng)過帶我去公園劃船的。她答應(yīng)過等櫻桃熟了幫我摘最大最紅的那顆。她答應(yīng)過的事從來沒有食言過。她不會食言的。
蘇晚沒有告別。她從地上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，走出了那個大廳。門外陽光很好，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她瞇著眼，站在臺階上，不知道該往哪里走。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，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手不大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指腹有薄薄的筆繭，干燥而溫暖。
是陸時寒。
他站在她旁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握著她的手。蘇晚低頭看著那只手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哥，”她說，“我媽是不是不回來了？”
陸時寒沉默了幾秒?！班??！彼f。
蘇晚沒有哭。她站在那里，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她在想，媽媽走的那天晚上，親了她的額頭。那個吻比任何一次都用力。媽媽是不是早就知道了？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？那她為什么不告訴我？為什么不跟我說“再見”？為什么不說“媽媽愛你”？為什么只說“很快”？
她沒有問出口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握著陸時寒的手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后來的幾天，蘇晚像變了一個人。不是哭，不是鬧，而是不說話。她不跟任何人說話，別人跟她說話，她看著對方，眼睛是睜著的，但里面沒有光。她吃東西，但吃不出味道。她睡覺，但夜里會突然驚醒，坐起來，睜著眼睛看著黑暗，不哭也不叫，就那么坐著，像一具還活著的殼。
蘇懷遠帶她去醫(yī)院看了。醫(yī)生說，這是創(chuàng)傷后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，孩子太小，接受不了這個事實，需要時間。蘇懷遠不知道時間要多久，但他知道自己等不了。因為他還有另一件事要擔(dān)心。
林知意的案子沒有結(jié)束。這是一個器官**的犯罪團伙，核心人物還沒有落網(wǎng)，專案組內(nèi)部可能存在信息泄露。作為犧牲**的家屬，蘇晚的安全存在隱患。不是“可能”，是“一定”。那個奪走林知意生命的黑暗勢力，不會在乎下一個目標是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。
蘇懷遠做了決定，把蘇晚送去姥姥家，一方面讓孩子離開這里換個環(huán)境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孩子的安全！如果連專案組的信息都能泄露，無疑這里已經(jīng)不安全了！
姥姥家在青石橋，從省城坐長途大巴要一整天。那里有山，有河，有稻田，有姥姥。那里最安全。
蘇懷遠跟姥姥打了很久的電話。姥姥在電話那頭哭了，說“晚晚可憐”。蘇懷遠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，夜風(fēng)很冷，他的眼淚被風(fēng)吹干了又流，流了又干。
走的那天，蘇晚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，是陸阿姨買的。她說孩子不能總穿黑的，越穿黑的越走不出來。蘇晚抱著一個小旅行袋，里面裝著媽**照片，還有圖畫本——畫著穿白大褂小人的那一頁，她舍不得撕下來，整本都帶走了。
陸時寒站在櫻桃胡同的牌坊下面，手里攥著一個東西。蘇晚走過來的時候，他蹲下來，和她平視。他把手里的東西塞進她的旅行袋側(cè)袋里——是橘子糖，滿滿一把。
“路上吃?！彼f。
蘇晚看著他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但沒有哭。他從不在她面前哭。蘇晚看著他紅紅的眼眶，想說什么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車來了。蘇晚上了車，搖下車窗，看著陸時寒。他站在牌坊下面，手插在褲兜里，車開了。蘇晚從車窗里看著他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一個點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里。她沒有哭。她只是把旅行袋抱緊了一點，隔著布袋摸了摸里面的橘子糖。
車子開了很久。蘇晚靠著車窗，看著窗外。城市變郊區(qū)，郊區(qū)變田野，田野變山路。姥姥家很遠，遠到蘇晚從來沒有去過那么遠的地方。遠到她覺得，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?！斑h”是一個七歲的孩子還不太能理解的概念。她只知道，車開了很久，窗外的東西越來越陌生，越來越不像她認識的世界。姥姥家在那個世界的盡頭。
蘇懷遠坐在她旁邊，一路上沒有說話。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的女兒在后座睡著了，懷里抱著一個旅行袋，臉上還掛著干掉的淚痕——她什么時候哭的，他不知道。他不敢回頭看她，因為每次看到她的臉，他都會想起林知意。
車子在傍晚的時候到了青石橋。姥姥站在院門口，系著藍色碎花圍裙，手在圍裙上反復(fù)擦著。她老了，頭發(fā)白了很多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蘇晚被叫醒，迷迷糊糊地下了車，站在陌生的院子中間，看著門口那個陌生的、哭著的、喊著“晚晚”的老人。姥姥家離的遠，從小到大蘇晚也沒見過姥姥幾次，最近見還是在媽**葬禮上！
“晚晚，姥姥的乖孫……”姥姥蹲下來，要把她摟進懷里。蘇晚站在原地，沒有動，也沒有躲，就那么被姥姥抱著，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(cè)，像一件被掛在衣架上的衣服。
蘇懷遠站在車旁邊，沒有走過來。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遞給姥姥?！皨?，辛苦你了?！彼膫€字，他說了很久。姥姥接過信封，沒有數(shù)。她看了看信封，又看了看蘇懷遠，什么也沒說。
蘇懷遠蹲下來，想跟蘇晚說點什么。“晚晚，爸爸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“爸爸會來看你的。”蘇晚看著他，沒有說話，沒有點頭，沒有任何回應(yīng)。
蘇懷遠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上了車。車子發(fā)動的時候，他從后視鏡里看到姥姥牽著蘇晚的手，走進那扇褪了漆的木門。蘇晚沒有回頭。一次也沒有。
姥姥牽著蘇晚的手，穿過院子，走進堂屋。堂屋的墻上掛著姥爺?shù)倪z像——姥爺很早就走了，蘇晚太小沒有回來參加葬禮?，F(xiàn)在那張黑白照片掛在墻上，和另一張新的黑白照片并排。蘇晚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，看著那兩張照片。一張是陌生的老頭，一張是她的媽媽。
姥姥蹲下來，捧著她的臉?！巴硗恚崩牙训穆曇艉茌p，像怕驚動什么，“你想媽媽了，就跟姥姥說?！?br>蘇晚看著姥姥，她想說：姥姥，我好想媽媽。我想她回來。我想吃她煮的面。我想讓她給我扎辮子。我想告訴她哥哥給我吃了好多好多紅糖饅頭。我想問她為什么說話不算數(shù)。她不是說過很快就回來嗎？很快是多久？是永遠嗎？
這些話全部堵在喉嚨里，像一塊石頭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
蘇晚看著姥姥，搖了搖頭。
姥姥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那天晚上，蘇晚一個人躺在陌生的床上，聽著窗外陌生的蟲鳴，聞著空氣中陌生的味道。她閉上眼睛，腦海里閃過最后一個畫面——陸時寒站在櫻桃胡同的牌坊下面，手插在褲兜里，身后是灰撲撲的牌坊和那棵還沒有結(jié)果的櫻桃樹。他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一個點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里。
她沒有哭。
她只是翻身，面朝墻壁。墻壁是石灰的，斑駁陸離，有一道細細的裂縫。第二天早上，姥姥發(fā)現(xiàn)蘇晚枕頭上有兩道深色的印記——是干掉的淚痕，但姥姥不知道蘇晚是什么時候哭的，因為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