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山東濰縣。 ，一座破敗的土地廟里，血腥氣混著干草的霉味，彌漫不散。，身下墊著干草，后背的傷口扎得生疼。左肋一刀，右肩一箭，大腿上還挨了一下——三處傷，沒有一處是養(yǎng)好了的。箭頭還嵌在肉里，傷口發(fā)了黑，爛肉翻卷著，散發(fā)出淡淡的腥臭。，能動。想坐起來，半邊身子不聽使喚。，歪斜著，縫隙里漏下幾縷灰白的天光。廟不大，三面土墻塌了半面，供桌缺了腿，歪在角落里，土地爺?shù)哪嗨軟]了腦袋，肩膀上落滿了灰。地上扔著幾塊破布、一個瓦碗，墻角堆著些不知誰留下的亂草。，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，臉上糊著泥和汗，一雙眼睛又圓又大，像受了驚的兔子?！捌吒纾憧伤阈蚜??！甭曇魤旱煤艿?，帶著顫。，問還有誰在。劉狗兒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，說張三哥沒了，鹽丁一叉子捅在后腰上，當(dāng)時就不行了。李四哥斷后，不知道死活。趙五哥背著他跑了一夜，累吐了血，現(xiàn)在發(fā)著高熱，人也糊涂了。，折了兩個，重傷兩個，剩一個半大孩子。，深吸一口氣。干草霉?fàn)€的氣味灌進(jìn)肺里，混著傷口的血腥味，嗆得他咳了一聲，牽動了肩上的箭傷，疼得眼前發(fā)黑。，讓劉狗兒扶他坐起來。箭頭還嵌在右肩里，不取出來這條胳膊就廢了。他讓劉狗兒燒了把柴刀，自己咬著破布，左手摸到箭桿，猛地一拔。箭頭帶著碎肉出來，血涌了一肩。他把燒紅的刀口貼上傷口，皮肉燒焦的臭味立刻彌漫開來。王七疼得渾身發(fā)抖，額頭青筋暴起，但沒有叫出來。。，把肋下那道發(fā)了黑的爛肉割掉，撒了草木灰，用布條裹緊。大腿上的傷最輕，只傷了皮肉，簡單包了包。三處傷口處理完，他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，渾身沒有一處是干的。。，面如金紙，額頭燙得能煎雞蛋。劉狗兒說他是背著自己跑了一夜，累吐了血，又受了風(fēng)寒，才發(fā)的高熱。這年頭發(fā)高熱，十個人里能死五個——沒藥，沒大夫，全靠硬扛。王七讓劉狗兒去廟后小溪打了水，給趙五哥灌了幾口，又用濕布擦他的額頭和腋下。能不能活，看他自己了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劉狗兒說村里有人要去官府舉發(fā)他們。。
王七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濰縣的鹽丁頭兒叫趙大胡子，抓了私鹽販子卻從來不送官，直接吊死在路邊樹上。他們幾個躲在這破廟里，早晚會被人知道。
“明天一早走。”王七說，“往南去諸城，那邊靠山，好藏身。我認(rèn)識個姓孫的老鹽梟，以前在他手下干過。雖說不算什么善人，但看在舊日情分上，不至于把咱們賣了?！?br>劉狗兒沒吭聲，過了一會兒抬起頭，眼睛里有一股狠勁：“七哥，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。我跟定你了。張三哥沒了，李四哥不知道死活，但我還在。你只要不嫌我拖累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?！?
王七看著他。這個半大孩子，在鹽場像野狗一樣長大，瘦得皮包骨頭，但眼睛亮得嚇人。因?yàn)槭裁炊紱]有了，所以什么都不怕。
“睡吧。后半夜你值夜，前半夜我來?！?br>劉狗兒縮在角落里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王七靠在墻上，沒有睡。他透過蘆葦棚頂?shù)目p隙看天，月亮偏西了，明天該是晴天。他想起醒來時那一瞬間的感覺——除了疼痛，身體深處好像還蟄伏著什么。他試著凝神去感受，那種感覺便清晰起來：筋骨里像繃著兩根粗繩，沉甸甸的力道從脊梁骨一直貫到四肢。他左手攥了攥拳，明顯比記憶中原主王七的力氣大出一截。這不是練出來的，倒像是與生俱來就長在骨頭里的。
不止這個。他凝神時，意識深處像推開了一扇虛掩的門。門后是一小塊地，一畝見方，土色黝黑，翻得整整齊齊。旁邊有半畝水塘，水色清亮，能看到塘底的水草。田埂上蹲著個小人，兩尺來高，灰撲撲的短褂，看不清面目，正彎腰拔草。那小人似乎感應(yīng)到他的注視，直起身來朝他這邊“看”了一眼，又低頭忙活去了。
王七收回心神，沒再去探。這東西他一時半會兒弄不明白，但隱約覺得，那地里的收成怕是不差，長得也比別處快。多了這兩樣傍身，活路就寬了幾分。
但現(xiàn)在不是深究的時候。傷口還在疼，趙五哥還在發(fā)高熱，明天還要趕路。一切等先活下來再說。
他閉上眼，盤算明天的路程。從濰縣到諸城，走小路一百多里。他和趙五哥兩個傷員，加上劉狗兒，至少走三四天。路上要避開官道，避開集鎮(zhèn)，避開鹽丁和巡檢司。吃的明天路上想辦法，沿途討一口，怎么也能撐到諸城。
月光從破墻縫里移進(jìn)來，照在他腳邊。秋蟲的叫聲漸漸低下去，月亮到了正當(dāng)中。
王七睜開眼睛，又看了一眼劉狗兒蜷縮的身影，然后慢慢挪了挪身子，靠得舒服些。傷口還在抽痛，但呼吸平穩(wěn)，眼神清亮。
他不是王七。他不知道原來叫什么，但從今天起，他就是王七。一個活下來的王七。